《路人甲》春水行舟

6、第 6 章 姐妹夜话

　　下班时间，公交站等车的人很多。

　　她们等的32路公交到站，车上就剩下了几个空位。方漫也瞄到后排的一个空位，往后走。宋霖山作势要跟着她，但被她摁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有人出门喜欢一起走，必须贴在一起。例如坐火车没买到一起的座位，就会跟人换座坐在一起。

　　方漫也不会。

　　她觉得各坐各的挺自由。

　　或许可以这样说：她目前还没遇到想要坐在一起的人。

　　小雨淅沥。

　　雨滴飘砸在窗玻璃上，划出一段段细线。

　　方漫也侧头看窗外，想：要是有个有线耳机就好了。

　　忧郁感拉满。

　　手机震动了下，方漫也收回视线，低头。

　　备注为霖霖的人发来消息：【姐姐】

　　方漫也看向宋霖山。从她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宋霖山的一点侧脸。白绿色校服，到耳后的短发，露出的耳尖粉白。正垂着眸，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方漫也：

　　【嗯】

　　【怎么了？】

　　霖霖：【…我好像没听你提过你的家人。】

　　霖霖：【你还有别的妹妹吗？】

　　方漫也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着，掩嘴看向前方。

　　宋霖山还低头看着手机，估计是在等她回复。

　　小孩儿这么在意这件事？

　　陆昂盎特意解释的时候，方漫也当是宋霖山在跟陆昂盎开玩笑，没把两人的互动放在心上。

　　现在想，哪来的互动。宋霖山在意得要死。不然陆昂盎也不会连着解释两次。

　　方漫也嘴角噙笑：

　　【没有】

　　【就你一个】

　　不用宋霖山问，方漫也就做出了保证：【以后也不会有别的妹妹】

　　她又不是捡孩子上瘾。

　　方漫也看着宋霖山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手指动几下，就放下了手机。

　　方漫也低头。

　　霖霖：【嗯】

　　方漫也眉头挑了下。

　　就这？

　　不应该发个抱抱或者说几句姐姐真好之类的话么？

　　好没情趣噢小霖霖。

　　不仅没情趣，好像还有点没常识。

　　说来接方漫也，结果只拿了一把折叠伞。

　　雨丝随风飘，哪怕有伞挡着，半边身子还是湿了。

　　方漫也一手撑伞，一手搂紧宋霖山肩膀，伞也自然地倾向宋霖山。

　　被雨水加深了颜色的街道，一朵深蓝色的蘑菇匀速像幸福小区移动。

　　一场秋雨一场寒，咕嘟嘟的锅气蒸去了秋雨的冷凉。

　　方漫也捞起一片肉，尝了一下，“嗯，嫩得很。”她看向对面，“可以吃了。”

　　宋霖山从回来后就一直沉默。虽然她就是一直沉默。可表情不一样。

　　垂眉丧眼的，一看就心情不好。

　　方漫也给她夹了片藕，“在学校怎么样？学习跟得上么？”

　　宋霖山微微点了下头。

　　“那有交到朋友吗？”

　　宋霖山吃着藕片，没给反应，但是看了方漫也一眼。

　　方漫也从这一眼中看出一句：学校是学习的地方，没必要交朋友。

　　老母亲的心态顿时生了出来，方漫也道：“这不行啊，我跟你说，高中时候交的朋友，很有可能是以后最为怀念的友谊。劳逸结合，别光顾着学，也得适当交些朋友放松放松。”

　　宋霖山点头。

　　方漫也还不知道，宋霖山有时点头不是答应了她，只是一个回应，这样方漫也就不会再继续说了。

　　方漫也当宋霖山答应了，就换了个话题，“那…有没有欺负你的？”

　　宋霖山看着方漫也，摇头。

　　方漫也不放心：“真的没有？有就跟我说，我去学校找他们。”

　　宋霖山抬头看她，隔着热气，她漆黑的眼睛像是沉了雾。

　　方漫也放柔语气，“霖霖，你现在有我。再遇到之前那样被欺负的事，不用再忍，告诉我，我会保护你。”

　　“听到没？”

　　宋霖山望着方漫也顿了两秒，点了点头。

　　然后在方漫也的注视下，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方漫也的碗里。

　　方漫也笑了起来，同样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宋霖山的碗中。

　　雨天，是芝麻酱味的。

　　-

　　洗过澡，宋霖山坐在书桌前预习。

　　这屋子里本来没有书桌，是方漫也带着她到二手市场淘的。

　　身后的椅子却买的新的，说坐要坐得舒服，不然脊椎腰椎容易有问题。

　　高一的课程并不紧，宋霖山给自己安排的预习时间是到十一点。

　　十点四十分，房间门被敲了三声后。

　　方漫也抱着枕头被子推门而入。

　　察觉到宋霖山的视线落在她怀里的东西上，方漫也直接就走到床边，铺着枕头抖着被子，“今晚我跟你睡，给你讲讲我家庭情况。”

　　她躺上|床，见宋霖山还坐在桌前动也不动，“哎”了声，“都几点了还学？快过来睡觉。”

　　她拍了拍身边位置，“开始咱们的姐妹夜话。”

　　宋霖山踟蹰着起身，走到床边坐下，面向方漫也。

　　方漫也拍拍床。

　　宋霖山抿唇，在方漫也的注视下，躺了下去。

　　躺得板板正正，双手叠于腹部。

　　方漫也笑着，抬起一条腿压到宋霖山身上，“你睡觉姿势这么端正？能睡着吗？”

　　宋霖山侧眸看她。

　　方漫也以为是在提醒她把腿拿下去，她没动，反而还蹭动了两下，“我就喜欢这样曲起一条腿睡，可舒服了，你试试。”

　　宋霖山不动。方漫也倒没催她，只是将枕头拉向宋霖山，脑袋也随之靠近。

　　“你不是说我没跟你讲过家里的事情吗？其实没什么好讲的。我是孤儿，靠着补助长大的。”

　　她胳膊也搭在宋霖山身上，像是搂娃娃一样，脑袋枕到宋霖山的枕头边，“霖霖，你是我第一个家人。”

　　这两句都是实话。

　　方漫也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期间有被领养过，但那对夫妇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负担不了开销，又把她送了回去。那时她年纪有点大了，不会再被领养，她靠着补助上了学，毕业后实习刚要转正，就到了这个世界。

　　到哪里都是孤身一人的她有憧憬过爱情，幻想过身边有另一个人陪伴，让她不再孤独。

　　但没想到，比爱情先来的会是亲情。

　　如果真情是百分之百，那么方漫也将宋霖山当做妹妹的浓度有百分之七十。

　　虽然不知道宋霖山把她当姐姐的真情有百分之多少，但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就算被宋霖山当成跳板，方漫也也是愿意托她一把的。

　　她太懂孤立无援时的那种情绪。

　　在过去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总是想：如果我有家人就好了。

　　不知道宋霖山会不会这么想，但方漫也是想替她有的。

　　因为慢慢习惯一个人的过程，心真的很痛。

　　宋霖山将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就两个字：【我在】

　　在摸索出智能手机怎么用后，宋霖山就不用写字回复方漫也了，开始用手机自带的笔记。

　　方漫也跟她这样交流也习惯了。

　　“嗯嗯嗯，你在你在。”方漫也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你以后也是要离开的。”

　　宋霖山拿过手机，飞快打字。

　　【不离开】
　　【只要你不赶我走】

　　方漫也笑：“不是这个离开，我的意思是你上大学，不得离开啊？”

　　【你跟我一起】

　　“上大学还搞陪读，是你长不大还是我长不大？”

　　【我】
　　宋霖山道：【我离不开你】

　　被小孩儿哄得心满意足，方漫也揉了揉宋霖山脑袋，“行了，睡觉吧，我困了。”

　　宋霖山蹙了眉。

　　方漫也没有给她答复。

　　方漫也当她在开玩笑。

　　是的，方漫也根本没觉得宋霖山的回答是认真的。不过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随手打出来的字。

　　毕竟她俩感情说深厚没多深，说浅薄又没多浅。

　　就像是塑料袋，风吹不开，可稍微有东西一刺就开了。

　　方漫也说睡就睡，丢下一句‘你一会儿关灯哦’，就将手和腿全都从宋霖山身上撤离，翻了个身，背对着宋霖山睡去了。

　　宋霖山：“……”

　　任凭她现在有多想把方漫也叫起来跟她继续聊，看着方漫也的背影，宋霖山也只能将哽在嗓子口的话咽下去。

　　此刻，她感觉她跟方漫也像是已婚多年的老妻，亲密却又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