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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河神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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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当空,万里无云。
灵泽水荡起细微波纹,河岸边是高挑杆子的芦苇。而丛生的芦苇繁密而柔软,簇拥着灵泽渡口的一场喜事。
河神祭。
一支穿红衣,着红花的队伍敲敲打打来到了渡口。前头领路的人却捧着个大香炉,搬着长香;再看中间吹着唢呐的男人们,围着一个红色的小轿子;队伍的末尾缀着一串妇人,只是她们面上没什么笑容,大抵是日头太晒了。
等地儿一到,香炉一摆,队伍中那穿着最是讲究的老人抚着黑掺白的八字胡,踱步到前。
他眼睑半掀,枯瘦的手一身,旁边的壮汉就弓着腰将三支长香恭恭敬敬地放到他手中:“村长。”
“敬祝灵泽,佑我水民。”
村长将点燃的香插入香炉中,说道。他腔调平仄分明,语调细长。手交叠躬身,放到额前。
“今献灵女,予您作妻。”
说罢,他挥挥手,后头的人在村民一众殷切的目光中抬着轿子上前来。
在他指挥下,软轿眼见着就要进到河水中。
忽然,轿身被猛地撞击了一下。村长倏地睁开那双三角眼,凌厉的目光扫向人群。人群中的一对夫妻瑟缩着低下头。
不过只是一个小插曲,村长不在意地颔首,顿住的村民继续着手上的仪式,将那载着河神妻子的红轿沉入水中。
河水漫进轿子,而里面撞击着轿子的少女,绝望地挣扎着,试图挣脱身上的绳索。
今天是灵泽渡每十年一次的河神祭,轿中是灵泽渡给河神娶的第三十七任妻子。
这合该是又一次顺利的祭祀,但偏偏出了意外。
水被炸开了浪花,扬起的千卷波涛冲向渡口,河水落下,淋了众人一身。
长香被熄灭,村长眯着眼,不悦地盯着河面。
他身后的村民却纷纷跪下叩首,顾不得满身湿透。
他们大喊:“河神显灵了!”
“河神保佑,求河神保佑!”
“河神息怒……”
“肃静!”
村长回头沉声呵道,却少有人听从。
“村,村长。你你你你……”
村长眉头能夹住苍蝇,他咬牙问:“好好说话,结巴什么!”
“身身,后!”
青年终于憋出话来,他吃惊的表情实在太像一只□□了。
村长意识到不对劲,转过头去。一身红色嫁衣的女人从水里缓缓走出来,她爬上渡口,露出了那张所有人都不会忘记的脸。
“姜,姜寒星?!”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敢说话,生怕惊动了什么。
反倒是女人勾起嘴角,轻柔地吐出话语:“诸位长辈,好久不见呐~”
“啊!”
有人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满脸惊恐,毫无血色。
旁边的妇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将他那一句很有可能是“有鬼啊”的话摁回腹中。
女人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然后走到渡口边,示意着那几个青年将水中的轿子拉上来。
那几个青年不敢抬头看女人的脸,垂着头,正好瞧见女人手腕上的碧绿镯子。那镯子颜色绿得发黑,仿佛要渗出黑色的汁液。
他们咽了咽口水,抖着手将轿子拉了回来。
村长一言不发地看着,在太阳下,女人的肤白胜雪,几欲透明。一袭红衣,与每年基祭祀给河神的少女嫁衣一样。只是手上带着成色极好的玉镯子,颈间也是玻璃种的红玉。头上的簪子是点翠,腰间的带子是缂丝……
极尽奢华,却不似人间之物。她浑身滴着水,面色如纸,装扮恍若幽冥而归的冤魂,来索命,索的是他们的命。
只可惜,村长淡淡地看向她身下的影子。黑黝黝一块,是她活人的证明。
“姜寒星。”
他说,先发制人。
“你不在灵泽河神大人身边伺候着,这是作甚?莫不是……”
“哟。瞧您说的话。”姜寒星扬起笑脸,笑道:“我这不是在河神大人身边待了十年之数了?”
“只不过是,一则他老人家怜我思乡,特允我归家探望。”
说着,姜寒星抬手拭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语气哀愁。
“二则嘛,便是他已觉府中红颜足以,不必灵泽渡再为他迎妻。”
“你!”
村长有些气,他正要反驳,姜寒星却堵住他的话:“我这个河神娘娘的话总是能信的吧?毕竟我可是河神的第三十六任妻子啊……”
“自然。”老村长咬牙切齿。
“哦,对了。这个谁,就跟着我做个丫鬟,没意见吧?”
“当、然。”
在村民切热又惊恐的眼神中,那几个青年抬着轿子,跟在姜寒星身后,一路到了昔日的姜家小院。
那里并未被废弃。
人群中的一个男人钻出来赔罪,“这这这……我们,呃,一直都在好好维护河神娘娘您的房子呢,对。您看,这不是,和您当初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哈哈。”
他满头冒汗,心里直叫苦。得罪了河神娘娘,往后出河捕捞,岂不是没半点庇佑了?
“这样啊,真是多谢鱼三叔了。”
“不不不。”男人练练摆手,擦着汗,在姜寒星黑色的眸子注视下,慢慢退走。
送走了所有人,姜寒星把门一关,来到那顶轿子前,掀开帘子。
里面可不是什么红布软卧,而是一口与棺材无异的箱子,正湿哒哒地滴着水。
她用力打开,里面正是此次要投入河水中的少女,鱼小小。
姜寒星给她解了绳子,而后坐到院子中的竹椅上。
鱼小小有气无力地爬出箱子,跌倒在地,出气多进气少。浑身湿漉漉地打着寒颤。
“去烧点水,把衣服换了。”
姜寒星毫不客气地说。鱼三叔一家霸占了她家的房子十年之久,如今她突然回来,里面的东西来不及搬走,现在她也只能将就用着了。
鱼小小一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来就踉跄着去了厨房,开始生火烧水。
火焰渐渐暖和了她被河水冻僵的身体。
她也趁着烧水的功夫整理混乱的思绪。
河神的第三十七任妻子,她是此次河神祭的祭品。期间她想遍了无数的法子逃跑,无一例外,都被捉了回来,挨了一顿毒打。
灵泽渡,说好听点有个渡口,实在不过是木石随意搭的小港。灵泽水急,鱼小小根本不可能从水路逃生。可灵泽被靠连绵的大山,她就是进了山,断水断粮,全村人点着火把去追她。
鱼小小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要被投入茫茫河水。可一声惊雷,炸出来了个河神的上一任妻子……
她为什么救我?鱼小小不知道,但是她想活着,想逃出这里。
不管姜寒星到底是人是鬼,都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就算是与虎谋皮,她也要先活下去,再谈未来。
鱼小小的头脑风暴,姜寒星自然不知晓。她躺在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全身。但她却没有丝毫放松。
毕竟现在这个小房子外面,有的不只是那些愚昧的,将她奉为河神娘娘的村民,还有杀害她父母,逼她去死的元凶。
他们正盯着这里观察吧。如今举棋不定,也不过是有所顾忌。
毕竟,身为上一个祭品,她应该死掉才对啊,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又为什么在十年后突然出现?
姜寒星抬起,一双墨玉似的眼睛似乎透过砖墙,直直对上那双半眯的三角眼。
“哼。”
三角眼的主人冷哼一声,将窗户重重关上。
身后的人却坐不住了,凑到他跟前来,试探着问:“村,村长。”
“这这这,姜寒星,她是人,还是鬼啊?”
村长偏头瞪了他一眼,顿觉头疼,简直是愚不可及。
“蠢货。有没有河神你不知道吗?一个装神弄鬼的丫头片子……”
“可是,可是她……”
她十年前不就被他们给亲手扔进河里了吗?那装着她尸骨的箱子可还……
“……”
村长走到桌边坐下,捻着嘴边的八字胡,眉头紧锁,在沉思着。
鱼大为不敢打断他,只好蹑手蹑脚地在他身后站着,大气也不敢喘。
要是打搅了村长的冥思苦想,他就要挨揍了。
“十年前,她一定没死……啧,到时候,去看看不就得了。”
鱼大为搓着手,有些期待:“您是说,要去开那个……吗?”
“算算时间,也快到了,且等两天……”
“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