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手破新橙》白水浃

82、第八十二章 另一种生活

　　于少微是在城东五十里外的一处庄子上醒来的，这处庄子是她母亲的嫁妆，位置偏僻，是她早就安排好的地方。

　　醒来时只有江嬷嬷在她身边守着，槐序留下一封信，言明自己已按照她的安排将“尸体”火化，并在大佛寺为她供了一盏长明灯。

　　当初她安排这些东西时，明明都是被发现了要掉脑袋的事，槐序却半个不字也没说，行动积极得很，惟有让她去供长明灯时，却死活不愿意了，硬说前面已经安排的够周全了，没有这个必要。

　　于少微明白她的意思，长明灯是供给死人的，大夏的人重视这些，槐序是在替她避讳。

　　只是她早就死过一回，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说起来，这盏灯，不但是供给自己，还有那个早早死去的于少微。

　　于少微仔细看完信，将它放在灯罩下点燃，看着火舌缓缓舔舐着纸张，她提起数日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如此，应该是了结了。

　　她在庄子里住了大半个月，每日吃吃睡睡，不动脑子，也不干任何事，一天大半的时日，几乎都在榻上度过。死里逃生，虽是早有准备，但事情没有真正落地之前，心里依旧是忐忑不安的，即使现在已经安全的在庄子里住了一段时日，夜半梦回，她还是会在冷汗中惊醒，忍不住摸摸脉搏，确定自己真的活着。

　　原来她还是怕死的，之前说那么多，遇事总安慰自己大不了就是一死，可真到黄泉路口走过一遭后，才知道自己是如此想活。

　　如今能够安稳的住在庄子里无所事事，是她谋划数月的成果，自那日陈皇后提醒她之后，她就开始思考如何脱身。

　　她先把目光投向了孙公公，派去的人打听到他有一个干儿子叫顺子，立马让人去摸清其底细。

　　这个顺子在孙公公跟前其实算不上得脸，于少微的人查到他在老家有一母一妹，母亲重病，花费巨甚，顺子寄回家的钱早就不够用了，但母女俩知道宫中谋事艰难，母亲坚决不让女儿再写信找儿子要钱，药吃完了就停了，只整日躺在床上等死。

　　女儿哪里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去死，于是偷摸将自己卖给当地的一户殷实人家做奴婢，以此换来钱财给母亲治病，于少微查到时，这个女儿已经将自己的卖身钱花完了，然而母亲还是没有好转。

　　于少微立刻派人送钱寻医，又将那女儿的身契赎了回来，如此治了小一个月，母亲的身体好了许多，但仍需用药材温养着。

　　母女俩感激涕零，于少微乘机要了一个信物一封信，顺子收到信与信物后，私下偷偷来找于少微，于少微一面利诱，一面威逼，得到顺子的保证，答应一边帮她盯着太和殿那边的动静，一边留意孙公公的动作。

　　庆帝要杀她，但名不正言不顺，这件事一定是秘密进行，孙公公作为他身边待的最久的老人，此事有九成概率会交由他来办理，于少微让顺子盯着二人，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及时向她汇报，她也好早做准备。

　　若想让人死得悄无声息，下毒是最好的选项，因此她以旧疾未愈、调养身体为由，让自己宫外的人手暗中寻访奇药，历时两月，才从西域商人手中收得龟息散，又特意让人寻来能解此药的配方，反复试验药效，确保服用后能模拟中毒死状，又不会伤及根本。

　　此外，为了能让自己信佛求葬大佛寺的请求听起来不突兀，她每日晨起礼佛，手抄佛经，逢初一十五便派人去大佛寺捐赠香火。

　　这数月里，她一面操持着宫务，一面日日去未央宫探望，她无数次完善自己的计划，反复推演赐死当日的每一个环节。皇后去世的前一天，忽然告知她庆帝将自己想要杀死她的想法直白的告诉了自己，皇后与于少微猜测，庆帝这一举动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似对皇后吐露烦忧，实则就是想借皇后的口让于少微知道自己将到的死讯，至于原因，于少微只当这个冷血的神经病长出了点算不得良心的东西，提前通知，以免她死得不明不白，下到阴曹地府还要做个糊涂鬼。

　　皇后死讯传来，伤心之余，她立马预料到庆帝将要有所动作，她派人将龟息散交给顺子，叮嘱他按照之前排演时的动作将毒药替换，一切安排妥当，她舒了一口气，静静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节奏的跳动，她已做了一切她能做的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
　　在庄子住了一个多月，于少微收拾好行李，决定一路南下。

　　这是她早就想做的事情，大夏疆域辽阔，名山大川不计其数，从前困于深宫，只能在御花园的方寸之地想象山河模样，既然命运将她带到此地，她就不该一直待在狭小的皇宫，山长水阔，她合该行走在田野中、山林间、江流上，才算不负新生。

　　一路向南，时序渐入立冬，北地早已寒雪封疆，她所在的地方却依旧暖意融融。天空澄澈如洗，不见半点雪意，路旁的溪流潺潺流淌，水波映着疏朗的天光。她在一处临水的小镇停下，租了间矮屋，屋后连着一片橙林，此刻正是丰收时节，沉甸甸的橙子挂满枝头，橙红的果实缀在翠绿的枝叶间，像燃着一簇簇暖火，风一吹，便飘来钻了清酸味的果香。

　　每日睡到自然醒，随意梳洗后便提着竹篮去橙林散步，熟透的橙子轻轻一拧便落入手心，等不到回家再用，她蹲在树旁从篮子里取出小刀，将橙子轻轻破开，橙子果肉饱满多汁，咬一口便满是清甜。

　　镇上的人淳朴热情，卖豆腐的张阿婆总夸她漂亮，然后悄悄多装半块豆腐给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见她常来，每每有了新故事总会提前知会。她的屋子旁边是一处书院，来读书的都是些刚启蒙的孩童，有时她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这些下学的孩子们总爱围着她，要听她讲来自远方的故事。她不敢提及深宫，只捡些山水传说、市井趣闻来讲，亦或将上辈子的东西编成玄幻故事……有时看着孩子们入迷的眼眸，心中又添了几分安宁，那遥远的宫墙仿佛大梦一场。

　　她有时会在早晨沿着江边漫步，看渔人驾着小舟穿梭于碧波之上，撒网、收网，动作娴熟利落，偶尔有肥美的江鱼跃出水面，飞溅起一串伴随着惊呼的细碎水花。她也会在傍晚去橙林的石凳上闲坐，看落日将天空染成熔金，橙林被镀上暖光，连冷风都多了几分柔软。

　　她想起自己在宫中的那颗橙树，费尽心思日日照料，浇水、施肥、调温控光，耗尽心力，那树却始终只长叶不结果，最多最多开几朵细碎的白花，引得她欢喜一场，转瞬便谢了，欢喜也只是空欢喜。

　　那时她还当自己照料不周，养护不得要领，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今望着这片硕果累累的橙林，她才是真的豁然开朗，自然自有其序，北地酷寒，本就不是橙树生长的地方，纵是付出再多努力，也不过是徒劳。

　　家中橙子太多吃不过来，她又整日提溜着竹篮跟着镇上的妇人学做橙糕、酿制橙酒，在十二月的最后一日，雪终究是落了，并不大，是那种极细的雪粒，一沾在橙叶上便化了，不似北地那般凛冽。夜晚，她捧着一杯自酿的橙酒，站在屋前望着橙林，四周黑漆漆一片，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从容与惬意。

　　南地真的很好，热闹，暖和，景色漂亮，人漂亮，她喜爱的橙子也结得很漂亮。

　　再听到宫中的消息是在来年开春，宫中传出的是庆帝的死讯。帝崩，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白灯笼，庆帝是在正月间走的，连年节都没有熬过，于少微住的地方远离京城，故而晚了近一月才得到消息，还听说如今的新帝是刚满一岁的小皇孙，稚子坐朝堂，朝中不知又是何般光景？不过这些对于于少微来说都不重要了，她早已远离那个地方，里面的人事自然与她也再无干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

　　宣政殿钟鼓齐鸣，礼乐喧天，正举行着新皇登基大典。才满周岁的新皇坐在御座上，不一会儿就闹着要人抱，郑淳坐在太后的位置上，别过脸狠心不去看儿子，倒是一旁的公主似乎被哥哥的哭声吵烦了，十分凶狠的叫了一声，朝野上下瞬间安静了一瞬，新皇听到自己妹妹的训斥，下意识憋住嘴，愣愣地坐在御座上，也不再哭闹了。

　　亓轸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腰束玉带，立于百官之首。他是先帝亲封的端王，手握京畿卫戍兵权，又在先帝骤崩后主持大局，从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一跃成为朝野上下无人敢小觑的实权人物。

　　大典礼毕，百官退朝，郑淳身着明黄色太后朝服，缓步走到亓轸面前，笑得端庄，“端王，皇帝年幼，往后这朝堂诸事，还要劳你多费心辅佐。只是皇帝虽年幼，却也该学着亲理朝政，那些兵权调度、朝臣任免，还望端王日后多请示皇帝。”

　　亓轸垂眸，语气平淡，“太后放心，臣辅佐陛下，自当恪守本分，只是陛下如今才满周岁，如何亲政？你要本王请示，请示的究竟是陛下，还是你与大长公主？”

　　郑淳脸色一沉，一旁的长公主亓珺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目光锐利地直视亓轸：“端王这话便不对了，太后乃陛下生母，主持后宫，亦有权过问朝政。倒是端王你手握重兵，独揽大权，莫非是想效仿古之权臣，架空陛下？”

　　亓轸抬眼，目光与亓珺相撞，冷意渐生。这位大长公主是在先皇后葬礼时赶回的，之后便在宫中住下了，亓珺是先帝长女，与先太子一母同胞，后又嫁与世家大族，在宗室中颇有声望，与郑淳关系亲近，且颇有手段，实在有些难缠。

　　“长公主说笑了，”亓轸唇角勾起一抹笑，“本王为皇室宗亲，先帝托孤于本王，只求护大夏江山稳固，护陛下平安，若长公主觉得本王行事有失，不妨拿出证据来，也好让本王心服口服。”

　　话音落下，其周身的寒气似有实质，周遭的宫人太监瞬间噤若寒蝉。亓珺面上挂上一抹冷笑，刚要开口反呛，郑淳连忙拉住她，强压下心头怒意，笑道：“端王一片忠心，哀家与公主自然知晓，此事是我们心急了，还望端王莫怪。”

　　亓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告退，待走出大殿，寒风迎面吹来，亓轸眼底一凉，想起去岁末从榆关回京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