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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凄凄惨惨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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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干什么?”亓轩冷冷开口。
郑淳还穿着满月宴那身衣服,繁复的发髻已经有些散乱,整个人站在阴影处,面容晦暗不明,听见亓轩的质问,她静默了片刻,喉间滚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自然是有话要与你说。”
亓轩皱眉,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
郑淳却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破锣似的声音在寂静的诏狱里显得格外刺耳,亓轩眉头皱的更深,还不待他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到站在阴影里的女人轻飘飘道:“我与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我若是替太子传话呢?”
亓轩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最后,重重松了口气,依这个女人的意思,大哥应该没事。
郑淳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幻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噙着的嘲讽又深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悲痛扭曲成一种夹着痛恨的期待,她实在有些等不及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大哥与我说了什么?”亓轩见人半天不说话,语气很是不满。
郑淳回过神,含笑道:“殿下说他不怪你。”
亓轩的表情瞬间凝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般道:“真、真的吗?大哥他、他真的这么说?”
郑淳点头,意识到他看不清自己的动作后,又重新道:“千真万确。”
亓轩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先是压抑着低低喊了一声,随后又在囚室里焦躁地踱了两圈,忽然双臂一振,仰头大笑起来。
郑淳听着他的笑声,自己也跟着无声笑着,她恨太子临终前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托她转告亓轩他不怪他,她更恨眼前这个夺走她丈夫生命、毁了她生活的人。
太子走了,皇后当场晕厥,她抱着丈夫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她悔啊,滔天的悔恨将她淹没,她为什么要在满月宴上当众揭发亓轩,如果她没有那么冲动,如果她选择更温和的方式,太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哭了很久,久到浑身脱力,久到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最后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
不知躺了多久,周遭的宫人无人敢靠近她,更无人敢上前劝说,地板的寒意顺着衣料浸透四肢百骸,她竟生出一种自己也随太子去了的错觉。
忽然有婴儿的哭声传来,她眨了眨酸胀的眼睛,没有动。
“…娘娘。”乳母小心翼翼的抱着双生子靠近,婴儿的啼哭声愈发大了,郑淳总算有了反应,撑着地面勉强坐起,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揽在臂弯轻轻摇着。
哭声渐渐停歇,她又侧头去看儿子,小皇孙葡萄似晶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孩子突然伸出短短的手臂咿咿呀呀的要她抱。
一旁的乳母上前想接过她怀中的女儿,郑淳避了避,一只手将女儿抱紧,腾出的另一只手将儿子揽了过来。
两个小家伙窝在母亲的怀里,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互相望着,小郡主忽然抬腿蹬了自己哥哥一下,小皇孙也不生气,只呆呆地看着妹妹傻笑。
郑淳看着自己一双儿女的互动,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个小家伙被母亲的笑声吸引,立马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郑淳心底蓦地一暖,将两个孩子抱得更紧,脸颊轻轻埋进柔软的襁褓里,一股清甜的奶香萦绕鼻尖,幸好,她还有孩子,幸好,她不是孤身一人。
两个小家伙兴许是觉得不舒服,咿咿呀呀地挣扎了起来,郑淳不理,只将人揽地更紧,又狠狠地吸了两口,等哭声将将要响起时,才将两个孩子递给乳母。
“带他们下去吧。”郑淳吩咐道,听到自己声音时才惊觉竟然如此沙哑。
她忽然恨上了自己的刚死的丈夫,明明她是他的妻子,明明他们有一双这么可爱的儿女,他为何要在临终前对她诉说自己对仇人宽恕?甚至还要她来做这传信的使者,看着仇人的狂喜,凌迟自己的心?
郑淳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楚从手心蔓延开来,四周早已漆黑一片,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也没有宫人进来点灯,她心里汹涌着一团剧烈的情绪,她想大喊,想摔砸,想将自己的心宣洩地空空荡荡——
可当她张口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丝声音,当她抬手时,四肢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她重重瘫倒在地,绝望地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是了,太子已经死了,她还能做什么?
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凉风吹的她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雷击中般,瞬间坐了起来,就在刚刚,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为什么要后悔?毒不是她下的,人不是她害的,她只不过是将肮脏与龌龊揭发在众人面前罢了!太子死了,可她又有什么错?有错的人此刻正好好在诏狱里蹲着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滋生,郑淳反复琢磨着,竟情不自禁地低笑出声。
亓轩笑了许久,最后,像是终于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般,捂住脸,又从指缝间泄出细碎的呜咽。郑淳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此刻的她有着绝对的耐心。等铁栏里的人终于安静,她听到他又迫不及待地,有些不安地问道:“大、大哥还有再说些什么吗?”
“他还说希望你能好好的,以后的路,他没法再指点你了。”郑淳的声音慷慨极了。
“我就知道大哥对我最好了——”亓轩的喜悦凝在嘴角,表情迟疑:“你、你什么意思……没法再、再指点我,什、什么意思?”
“意思当然是——”
郑淳向前迈了两步,缓缓走到烛火的光晕里,亓轩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眼前的女人有一双红肿不堪的双眼,眼底布满血丝,面色苍白憔悴,可嘴角却噙着一抹极大的笑,诡异又狰狞,衬得整张脸格外不协调。
亓轩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心脏莫名狂跳起来,下一秒,他听见那个表情怪异的女人用清晰到刺耳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他,死,了!”
亓轩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般,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半响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郑淳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前的人,眼睛亮的吓人,一道包含希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听到亓轩颤颤巍巍道:“你、你骗我……”
郑淳又走近了些,享受般的欣赏着面前之人痛苦无助的表情,歪了歪头,语气轻佻:“没有骗你哦。”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就是在骗我!!!”
“我有没有骗你你心里没数吗?!”郑淳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太子!!!”
亓轩吓的浑身一颤,整个人缩在囚室的角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神经质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没有,大哥不是我害死的,我没有害死大哥!”
“大哥明明原谅我了,大哥不会怪我的,大哥不会怪我的……”
郑淳居高临下的看着脚下自言自语的人,轻轻嗤了一声,昂着头拂袖离去。
*
“听说了吗?四皇子疯了!”
次日清晨,后宫的僻静小径上,两道纤细的身影凑在池塘边,窃窃私语的声音被风卷着,飘得不远,却足够刺耳。
“什么什么,真的吗?!”一个宫女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千真万确!是诏狱里当差的人偷偷说的,今早天不亮,太医院的人就都过去了,听说他在狱里疯了似的撞墙,幸好被狱卒及时拦下,不然早就没气了!听说那墙上糊的全是血,整个人也血肉模糊的,想想都头皮发麻!”前一个宫女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嘶!你快别说了,我到时候晚上不敢起夜了!”
“咦~你怎么这么胆小?”宫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可是害死太子殿下的罪魁祸首啊,就算是真撞死了,也是一命偿一命,死不足惜!如今疯了,反倒算是便宜他了!”
“喂!你小声点!”后一个宫女拉了拉她的衣袖,“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旁人听见,咱们俩都得掉脑袋!不过……我倒觉得,他若是真死了,或许反倒是个解脱,一个疯了的重罪皇子,留在世上终究是个麻烦。”
“前面的再说什么?再让我听到你们说这些,小心自个的舌头!”一声冷厉的呵斥骤然响起,青阳快步上前,挥手便将两个窃窃私语的小宫女赶走。不远处,于少微站在柳树下,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陈皇后病倒,文淑妃又算是当事人,后宫中没了主事的人,担子一下就落在她与德妃肩上。今早听到太监传报,她心中一紧,连忙派人去请了德妃,两人一同急匆匆赶去诏狱,刚到门口便撞见太医们围着亓轩包扎伤口的模样。
瞬间,她庆幸自己还没有用早膳,粘稠的血液糊了一墙,大部分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糊得一片狼藉,不知道亓轩是怎么搞的,身上也许多深浅不一的伤口,衣衫被血浸透,浑身血淋淋的,看着着实吓人。
“请问二位娘娘,四殿下这般该如何处置?”正在愣神间,一个狱卒来到她与德妃面前,躬身询问。
她下意识看向德妃,后者眉目凝重,对她点了点头,开口吩咐道:“将四殿下抬到太医院去,务必好好医治。”
吩咐完,德妃又转向一旁昨晚守夜的狱卒,询问道:“四皇子昨夜可有异常?为何会突然发狂撞墙?”
狱卒垂眸:“臣、臣也不清楚。”
于少微皱眉,又道:“他可知晓太子去世的消息?”
狱卒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是谁告诉他的?我不是吩咐过先不要——”于少微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
“昨晚有谁来过?”德妃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狱卒知道瞒不住,头垂的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太子妃娘娘来过,但她来时吩咐所有人都回避…等她走后,四殿下一直缩在墙角,瞧着也没有别的异常,直到今早天快亮时,才突然疯魔起来,拼命往墙上撞……我们尽力拦了,哪想一个没看住,就、就……”
“行了,不要再说了。“德妃声音很冷,她转身又将目光投掷在糊着血迹的石壁,语气有些疲惫:“自己下去领罚吧。”
“遵、遵命。”狱卒低头行礼,抬脚往旁边走去。
“等等!”于少微突然开口阻止。
狱卒停住脚步,躬身道:“慧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于少微顶着德妃怀疑的目光,快速吩咐道:“太子妃来过的事情先不要往外说,若是走漏一点风声,我定拿你们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