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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流浪的孤岛4》   日光从 ...

  •   日光从窗户中透进来,撒在这张狭窄的小床上,周逆小幅度的伸了个懒腰,又往热源传来的方向贴了贴。
      像是要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全塞进里面。
      半分钟之后,周逆突然意识到什么,感受着自己腰部传来的热度,猛的睁开眼,扑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将他大脑中所有的理智全部都一扫而空。

      他现在躺在路段誉怀里。
      意识到这件事情的周逆没敢轻举妄动,他试图去回想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但是悲催的发现,自己甚至记不清那瓶酒喝完了没。
      至于自己究竟是怎么和他睡在一起的,周逆也想不到。

      路段誉……是好人吧?
      周逆没敢往深处想,他悄咪咪的收回自己搭带对方肚子上的腿和胳膊,然后试图装作背对着对方睡了一夜。

      “我没碰你。”
      路段誉凉凉的声音响起在他头顶上方,惊得周逆呆住。

      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自己昨晚主动邀请对方进房间里坐一坐,困了之后直接睡下也是可以理解的。
      更何况通过分析周逆发现,有极其大的可能性自己昨晚冒犯了对方。

      虽然两个人衣服都完整的穿着,但是周逆是一个原则性极强的人。

      他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路段誉以为他是在对自己昨晚不让他走道歉,忽略自己一夜没睡,早上起来才咪了一小会儿的情况道歉。
      “没事。”

      “你没睡好吗?”
      可周逆一句话就听出来了他话里的疲惫,一时间有点着急:“听你的声音没什么力气。”
      “还好”,路段誉吸了吸鼻子:“确实睡得挺晚,但是我现在没那么困。”

      “是不是我昨晚……”
      周逆思路非常的外放,他虽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和对方真的会发些什么,但还是觉得十分抱歉:“昨晚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路段誉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儿:“你不记得了?”

      周逆不愿意撒谎,喉结滚动,连眼睛都不太敢直视看他:“嗯。”
      “断片了?”路段誉见他这副样子,甚至有些想上手戳戳他的脸颊,竟然意外的发现上他鼻尖上有一颗痣。
      看着怪可爱的。

      “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路段誉支着身子坐起来,看着那人乖巧的跪在床上,锤锤头听自己说话,突然间有些想笑,甚至是有些想逗逗他。

      “你说吧,”周逆不知道自己喝断片了之后是什么个混蛋样子,又听见对方这样问,心里更害怕了。
      “不管你要我做什么赔偿我都愿意。”

      “你赔偿我?”
      路段誉带着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闷出来的。

      每说一个字儿,周逆心跳就跟着震一下。
      特快。
      快到他现在想飞回北京,做个彻底的全身检查,看一下自己心脏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赔钱行吗?”周逆问:“但我没什么其他东西能赔给你。”

      路段誉更想笑了:“你为什么要赔我?”

      周逆诚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占你便宜了。”

      路段誉心说我占你便宜还来不及呢。

      周逆举起自己的手:“我碰到你了。”
      腹肌,还有……

      想到这儿,他的脸又迅速红了起来:“对不起。”

      路段誉却觉得没什么:“不就是摸了两把吗,这有什么的。”
      他翻身坐起,拿过自己一旁的外套,披在身上:“醒了就收拾收拾起床,一会儿带你出去买点东西。”

      “啊?”
      周逆大脑还停留在要给他道歉这一步。

      “昨天不是说请我当导游,”路段誉指了指他的行李箱和背包:“就带这么点东西,够干嘛的?”

      “哦……”周逆抓了一把头发,想要跟着他站起身,却差点没站稳。
      路段誉眼疾手快,将人稳稳接住。

      周逆的鼻子狠狠的撞在他的腹肌上,疼的龇牙咧嘴,不停的揉着鼻子。
      怎么会有人的腹肌硬成这样?

      “对不起。”周逆一只手抓在他的腰腹上,一边脱口而出道歉。

      路段誉:“你口头禅是对不起吗?”
      周逆脸上又漫起一层红晕,路段誉心想,得亏这会儿在高原,脸红了还能解释成成高原反应糊弄过去。
      “不是”,周逆回答:“我口头禅是下一个。”

      下一个?
      路段誉拧眉:“什么下一个?”

      周逆:“下一个病人。”
      路段誉:……

      路段誉等人站稳了,才松开自己绅士的手:“好了周医生,别下一个病人了,看准脚下,一会儿再栽倒没下一个路段誉扶你了。”

      周逆羞愧的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离开。
      路段誉那家伙还不忘把房间的门给关上,嘱咐他:“卓玛提供早餐,一会儿记得下来吃。”
      “好。”

      ——

      周逆下楼的时候,正看到路段誉倚在柜台边。

      卓玛的脸颊红的像两团未褪去的彩霞,穿着典型的藏族服饰,路段誉则是简单穿了一件薄薄的麻料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的腿极长,还需要微微弯曲着,才能和卓玛说的上话。

      他们二人有说有笑,可是距离隔得太远,周逆听不清楚。
      他抿了抿干唇,路段誉余光却扫到他,停下和卓玛的聊天,朝他走来。

      他刚刚就看到了下楼来的人,内搭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裹住喉结,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度大概到他的膝盖。
      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泛出一种细腻的光泽,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鼻尖上的那颗痣是淡褐色的,但是却因为他的皮肤白,又格外的显眼。

      他拿起一旁不远处铝制的壶,摸出来了个陶瓷碗,给他倒了一杯甜茶,递给周逆。
      “尝一尝。”

      周逆低头,接过陶瓷碗,高原的耗牛奶与滇红熬煮呈琥珀色的河流,轻轻抿了一口,冲着路段誉点了点头:“好喝。”
      路段誉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他点了点头:“还有薄饼,卓玛去给你拿了,这里好吃的还有很多。一会出门了,带你尝一尝糌粑,还有藏包。”
      “好。”

      周逆又低头抿了一口,听见路段誉说:“不用喝那么快,烫。”
      他有些不太敢抬眼和对方对视,想来原因可能是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

      路段誉看见他的神情,压低声音笑了笑:“不问问我今天要带你去哪?”

      “我信你。”周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路段誉带着他慢慢往门外走,然后周逆便被猛烈慷慨倾洒下来的太阳刺的睁不开眼。

      拉萨的阳光是具有重量和质感的,他把一切都照的透透的,色彩饱和度极其的高。天是天,墙是墙,白色的就更白,红色的,就仿佛刚铺上了一层红漆,亮澄澄的。天空更是如此,像一块巨大光滑的琉璃瓦,盖在透明的群山之上,云朵低矮蓬松,被风吹着,很快就带走一片阴影。

      周逆没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

      在北京的那段日子,他见的最多的,不过是清晨的雾,寒夜的黑,还有中午赤裸裸的太阳。有时冬天的夜晚,秋风四起,卷着枯黄梧桐叶,拍在行人的身上,寒风一吹,往鼻尖儿骨子里钻,冻得让人磕碜。

      但是在这儿,无论你抬头,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连绵的褐色山峦,不是亮澄澄的绿,而是寸草不生的硬朗,在湛蓝的天空下勾勒出苍劲有力的轮廓,默默的凝视着你,凝视着在这座拉萨城里所有疲惫又或是轻松的人。

      他们只在门外待了一会儿,便简单的收拾了东西,周逆跟着路段誉上了车。

      “你昨天才来,还没好好适应这里,等过两天再带你去布达拉宫。”路段誉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带着他向远处驶去:“今天先带你去转转,买点东西。”

      ……

      两个人出门一天,回来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周逆这个时候才知道他遇见路段誉究竟是有多么幸运,对方是开车的一把好手,准备的东西也极其齐全。
      甚至还带了车载制氧机和军用拖车绳。

      周逆不由自主的感叹:“好齐全。”
      路段誉眼中的笑意未散:“放心吧,跟着我不会出错的。”
      周逆这会儿已经很相信他了,但很快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我该支付给你多少钱?”

      路段誉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当周逆还要再问一遍的时候,路段誉说:“谈钱伤感情,我们两个都是朋友了,就别谈钱了。”
      “那不行,我不能白嫖你啊。”周逆有点着急。

      “那我要点其他的呗。”
      路段誉说出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反倒自顾自的往车上装东西,周逆啊了一声,靠近几分:“那你要什么?”

      “还没想好。”
      路段誉看着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把人推开,以防撞到他的头,合上后备箱的盖子,这才把手放下来:“给我点思考的空间。”
      “太多的我给不起。”
      周逆向来喜欢,先知道价钱再买东西,未知让他感到可怕,所以他不愿意喝一无所知的东西打交道。

      “我要的一点也不多”,路段誉摊手:“你看我像坏人吗?”
      周逆诚恳的摇了摇头。
      通过昨天晚上对方不和自己计较他就已经知道对方人不会太差,而他对路段誉的第一印象也极好,谈不上怀疑来怀疑去的。

      周逆算了一下自己手中有的现金,约莫还有一百六十来万。
      还是不免要提醒他:“我会尽我的全力给的。”

      路段誉知道他在怕什么,他双手插兜,和对方面对面站着。
      拉萨的夜晚大概是被风掀起的某一夜,二人的影子被打在小巷的路上,路段誉想要告诉他别害怕,却还是会有私心。
      让他欠着点什么,自己以后也好索取。
      割不清,断不开。

      但是现在……
      路段誉垂下眼,声音极轻,仿佛是怕对方拒绝:“那你给我写首诗吧。”

      周逆一顿:“一首诗不值钱的。”

      “那就两首,”路段誉说:“写在你的那本诗集上,我的要求是有我的名字。”

      “你看到那本诗集了?”周逆声音突然怯怯的。
      “对不起”,路段誉无奈的笑了笑:“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好看见他摊开在桌子上,然后就看到了……”

      “很美的诗,”路段誉说:“我也想写,但是最后的结果发现,写出来是一坨。”
      他在自嘲,写不出复杂繁华的句子,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去陈述情绪。
      也不知道那些真正能触动人心灵的词句是如何一笔一画被临摹,又是怎么被写下。

      “其实很简单,”周逆说:“想到什么写什么就好了。”
      就比如说现在。
      他说:“路段誉,你的眼睛中倒映着光年之外的星团,余下的是我的倒影。”

      路段誉愣住,又听到他解释:“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有的时候,创作是痛苦的,但又是无比自然的。”
      “找到心动,然后盯着他看,心就会告诉你,这个句子该怎么写。”
      周逆歪头:“所以我说,一首诗是很便宜的,你可以要一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但如果你很喜欢的话,我可以免费送你一整本诗集,只关于你。”

      远处的雪山在吃着星星,整座拉萨都蜷缩在了布达拉宫的的掌心。

      “很贵重,”路段誉忽地笑了:“那我等着你送我的诗集。”
      “至于报酬,给我过生日。”

      路段誉想,可能是因为这句诗太过动人,所以他要求的更多。
      要求自己一人拥有一本单独的诗集,要求他参与进自己的生日。

      “好”,周逆答应了这个提议。
      “漏买了一个笔记本。”周逆有些懊恼:“我只有那一本。”
      “现在还来得及,我带着你去……”
      路段誉的那个买字还没有脱口而出,就听见对方说道:“不过没关系,这本笔记的第一页写的就是关于你。”

      “算是个圆满的开始。”周逆说:“总之旅程的每时每刻都会有你的存在,把你和他写在一起,也是没问题的。”

      “……”路段誉笑得弯起眼睛:“写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算是记录。”
      “那我抢走了你的笔记本,你拿什么回忆?”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周逆看他:“与其带着他进坟墓,还不如交给下一个活着的人。”
      “挺好的。”

      “这辈子还有那么长,谈什么带着他进坟墓?”路段誉觉得这话寓意不那么好。
      “不长了。”周逆摇摇头:“我跟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有癌症,治不好了。”

      周逆的一句话,彻底让路段誉笑不出来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这句话。

      “我的确是来这里放松旅游的,换句话来说,也算是来完成遗愿的。”周逆说:“否则就我这样的工作,哪里能有那么多休息时间?我不是请假,而是辞职。”
      “我不想我剩下的是一年半载,都只能待在白房子里工作。”

      “一年半……”路段誉声音沙哑起来:“你……”

      他本来想去质问对方,但是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凭什么,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质问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就因为短短的一夜,他心跳的太快,所以便让别人负责吗?

      这对他不公平。
      路段誉声音又哑了几分:“所以你想要把诗集带进坟墓。”
      周逆摇头:“但是我现在发现了更好的去处。”

      “我们还是去再买……”
      路段誉的手颤抖着,想要去拉开车的前门,却被人从身后攥住手腕。
      “你哭了吗?”
      周逆问:“为什么哭?”

      “……”路段誉没说话,仍旧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光年的星团又变成小珍珠了”,周逆伸手擦去他的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别不开心。”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路段誉语不成调:“面对死亡。”
      “流泪只会徒曾烦恼,倒不如笑着死亡。”
      周逆道:“我甚至曾经想过有人敲锣打鼓赞扬我的重生,那样我就不用再这么痛苦的活着了。”

      “……”路段誉却不知要说什么了。
      “如果很痛苦的话,我想我会有点用处”,路段誉说:“昨天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你笑了很多次,那么过两天,你也会跟着我一起笑的,对吗?”

      “会。”
      两人的影子被拓印成连绵的唐卡,只剩下轮廓。

      一个高大,却那么脆弱,会为了不过一天的相识而痛苦,一个纤瘦,心脏却要比任何人都强大。

      “我现在还活着,把我当做活人来看”,周逆说:“万一我不会死呢?”
      这是悖论吗?路段誉不知道。

      “医生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路段誉解释。

      周逆点了点头:“对啊,万一奇迹发生了呢?”
      他绵软的尾音被风卷进拉萨河的波涛中,然后慢慢的消散。

      好像短暂之间,两个人突然就达成了一种共识。
      我们遗忘掉这件会让人流泪的悲伤事,去幻想未来的美好,去揣测三百年前长安枷锁,在拉萨的时候就是为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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