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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正文 塔拉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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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山脚下的雪下了三天,几乎快要把艾瑞克的羊群变成哲学家。
最老的那只母羊玛莎,嚼着冻硬的草根儿,看着艾瑞克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金发,那头发活像是被羊舔过又晒干的干草堆,又听见他发出糟糕的声音:“该死的,这周已经丢了第三只羊了,究竟是哪个混蛋带走了我的羊?!”
“我早就告诉过你,前些天总是有些东西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你非要说那只是风而已。”布兰的鼻子嗅了嗅,黄褐色的眼珠倒映着光,瞳孔缩成两条垂直的细缝,他看向自己的主人,发出慢悠悠的声音:“如果你听不懂,我们说话倒也还好,不过糟糕的是,你才是那个能够听懂我们说话的怪胎牧羊人。”
“我求求你闭嘴!布兰!”
艾瑞克叹了口气,有的时候他真的觉得能够听懂动物说话,这个天赋对他而言真的是一种诅咒,而且是在他手下所有的动物都要比自己聪明的情况下。
他怒气冲冲的弯腰,试图从地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与此同时又继续发出絮絮叨叨声音:“你才是看门狗,这是你的工作,为什么他们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我想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将会一直这样质问你!简直是糟糕的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很糟糕!”
“艾瑞克,别费劲巴拉的趴在地上,这个糟糕的姿势简直像布兰一样,我倒是知道抓走那几只羊是什么样的东西,那玩意儿是从天上飞过来的!”
一只青年公羊嘴里嚼着干巴巴的草,插嘴,无所谓的甩了甩自己的尾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大概就是天上来的,是那些该死的偷羊翼人?又或者说是龙或狮鹫,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这儿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酒味儿,和你每次醉醺醺的,从地精那里回来的味道一样。我怀疑他们是从酒馆里大桶大桶的喝了酒水,喝醉了来到了你的羊圈,偷走了你的羊。”
地精?酒味?这里难道能闻见酒味?艾瑞克皱起鼻子,仔细的嗅了嗅,发现自己完全闻不到任何一点味道。
但他对于这只公羊的话却深信不疑,于是拍了拍手上粘着的泥土,发出解放的声音:“好吧,伙计们,今晚已经很晚了,可能我趴在地上不太能够找得到那三只小羔羊的踪迹,不过我能去远处山脚下的小镇看一看,那里是全镇唯一卖酒的地方。今天的放牧就此结束,我们提前回家如何?”
他确实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羊群中发出一声欢呼,当然在外人听来,这可能只是一群吵闹的羊群咩咩叫,但是在艾瑞克的耳朵里,那便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艾瑞克,你真的相信巴克说的话吗?怎么可能会有天上飞的怪物。”
最初那只年老的母羊玛莎再次发出磨砂质感的声音。巴克是刚刚说话的那只青年公羊。
艾瑞克转过头去看他,呵出的白雾挂在睫毛上,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给世界蒙上了一层羊毛纱:“大概吧,或许吧。”
“那几只小羊要么冻死,要么被狼吃掉,怎么可能会有所谓的狮鹫,从天上飞来,只是把你的羊偷走,去什么酒馆?倒不如回家钻进你的毛毯里,好好休息一下,没什么比这更幸福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我去意已定,我猜那可能会有我想要的东西。”
艾瑞克看向遥远的小镇下亮着的光,回想起酒馆炉火的气味混杂着麦芽香,勾的他心里越发的痒,当然他是绝对不会告诉这群羊,他并不只是为了找羊才去那家酒馆的。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位酒馆老板了。至少要有两个周目左右,他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想要见到过对方。
或者说是问清楚一些什么样的缘由,又或者说是发现一些自己丢掉羊的抱怨,哪怕只是将对方当做朋友一样,发泄,再或者就是他实在有些想念加利马尔咖啡的味道。
雪在遥远的小路上堆成苍白的坟墓,他独自一个人沿着长长的小道,在风声的喘息下,慢慢的走向酒馆的橡木门框前,伸手推开,听到风铃声响,又再次很快的销声匿迹。
“关门,你这个——”柜台后的咆哮声,再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壁炉里的火焰在不安的扭动着,将艾瑞克的身影完完全全地投在墙上,拉成一条长长又扭曲的影子,石壁上的古老壁画沉默的睡着,艾瑞克的声音像是从冻土里刚刨出来一样,带着冷意,不急不缓的说道:“好久不见。”
柜台后站着的人手中正擦着锡酒杯,手悬在半空,疤痕贯穿了他的整个右眼角,等到他真正的看清楚那个人的瞬间,嘴角微微的抽动,发出感慨一样的声音:“圣布利吉特,牧羊人啊,你的头发看起来像被雪怪强.奸过的羊毛堆,糟糕透顶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酒客的哄笑声中,艾瑞克脱下了自己斗篷上的冰碴,遥遥的望向面前的人,对方今天没有穿前些日子的油渍围裙,只是穿了一件深色的鹿皮马甲,露出了小片的胸膛,被焦炭烤的火红。
“这件事情不重要,我今晚想要一杯威士忌。”
艾瑞克把自己冻僵的手拍在橡木吧台上,又快速的收回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加文僵滞不动的身形:“我说,一杯威士忌,你听到了吗?”
“你之前从来不碰这东西的”,加文十分意外。
“人总会有腻的时候”,艾瑞克笑了笑:“这玩意儿喝多了,会不会让人舌头长苔藓?我是说威士忌。”
“这我倒不清楚。”加文和他插科打诨:“不过总要比你们南方人往酒里兑蜂蜜强,甜的像是妖精的尿。”
酒馆中再次爆发出粗粝的笑声,像是一群成年的海豹,在石滩上笑的打嗝。
艾瑞克的那只牧羊犬甩了甩耳朵,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酒柜上的独眼橘猫看,这种沾染了鱼腥臭的羊毛线团,要比那些腐烂的鲱鱼罐头还要臭。
简直糟糕的四脚兽。
至少艾瑞克是这样想的,不过加文很快的给他调了一杯威士忌,顺手捞起那只独眼橘猫,将他赶出酒柜外:“你总是拿这种眼神看他,倒显得他是什么坏蛋一样?”
“你也总是拿这个眼神看我的狗。”
“那是当然,不过我最常看的还是那个带着福莫尔猎犬的牧羊人。”
艾瑞克顿住,他是在说自己。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不然突然开始蹲在艾瑞克的脚边发出怒吼声,窗外的风雪变得更急了,艾瑞克仰头喝下自己的威士忌,丝毫不去管酒液从他的唇角溢出,他粗犷的用胳膊擦了擦,发出轻微的嗤响,又再次让加文给他续酒。
加文没有立刻为他续酒,而是坐在了他的身边,和他膝盖相抵,声音像是砂纸擦过:“为什么喝酒?”
“想知道一些和往常不一样的东西。就好似我没有和往常喝那杯咖啡一样。”艾瑞克并不觉得是很难理解:“你的地窖里有什么?告诉我,什么理由我都会信。”
他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加文缓慢的开口:“有很多酒桶,被永远的放在那,有些是客人们的存酒,大概是两三百年前的陈酿,可是这些客人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他们出现的时间简直比海妖还邪性。因此如果他们不过来,谁也无法打开,哪怕是我这个酒馆主人。”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连他这个酒馆主人都无法打开的酒桶,他这个牧羊人自然也没有权利和资格。
艾瑞克却不信,“除了那些酒桶呢?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发霉的奶酪?哦不对,是非常正宗的山羊乳酪,硬的能当矮人的鞋底,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大方的送给你。或者说你想知道一些其他的东西,就比如说是海盗女王玛拉?我说的是唱片,希望布兰不会记得那次我喝醉对着他唱这首歌。”
“很糟糕,他已经记住了”,艾瑞克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是一只聪明的牧羊犬。”
“加文,求求你了,再给我倒点酒。”艾瑞克近乎乞求的低声说道,他凑近加文,几乎要和他脸脸相贴,酒馆中的其他人,默契的转过头去,并不再去看他们。老科姆的假牙在泡沫的啤酒里若隐若现,他实在无暇顾及这边的情情爱爱,而最旁边的那群醉鬼们在围绕着去年税务官暴毙的传说不停的争执,什么女巫,什么中毒,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全部都搬了出来,生怕某些东西说的过于真实,真的会有人相信。
加文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请求:“你听见了吗,他们在那位税务官是喝了你的酒才死的,尸体腐烂发臭到连野狗都绕道走。”
“那你们都喝过我的酒了,岂不是最后下场都会和他一样惨?”
“不过这件事情并不重要,我还是需要再问一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来自于你的地窖?”艾瑞克仍旧没有撑到加文给他再倒一杯酒,突然间听到什么稀稀疏疏的动静,他身形微动,望向地窖的方向,这次信誓旦旦,看这没什么表情的人,对方似乎也有些压抑:“这下你信了吗?”
这奇怪的动静完全占据了加文的大脑,他站起身,沿着长长的木质楼梯,往着地窖走去:“亲爱的,跟上我吧,这次破例让你进入,正好缺个新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