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西城 ...
-
40.
徐靳译被关在思过峰的那一年里，纪云枫会经常偷偷去陪他。
只是徐靳译一直都不知道。
凝云仙尊也心疼他，并没有将他锁在冰坛之下，在思过峰的寒冰洞内给足了他自由。
最开始，徐靳译会想尽办法逃出去。
可都无济于事。
而纪云枫偷偷守在寒冰洞外面时，会经常听见洞内能传来徐靳译时不时受刑的惨叫，挣扎。
那个时候，徐靳译面对他时，他从来都是一声不吭的去承受寒冰洞给他带来的痛苦。
这样子的他，纪云枫只会更加愧疚。
他知道。
徐靳译又想着逃跑了。
寒冰洞里的机关一旦感应到徐靳译要逃跑就会对他用刑，有半年里，他几乎都会听见徐靳译的声音。
后来不知怎的，纪云枫渐渐听不到了。
他想。
小四许是安分了。
一年半的期限过去的很快，凝云仙尊去看望他时，徐靳译不折腾也不闹了。
那会儿，纪云枫就跟在凝云仙尊的身后一同进了思过峰。
在寒冰洞外等徐靳译出来。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少年出来时，整个人竟憔悴了许多，瘦的像一具骷髅。
身上被刑法折磨的没有一块好肉，白净的衣衫破旧不堪，纪云枫很是心痛。
凝云仙尊问他：“小四，你可知错了？”
徐靳译跪在他身前，许久不说话。
隔了半响，他才开口。
“师尊，弟子知错了，把我放出去吧。”他声音平静的吓人，“我会好好练沉欲录的。”
我听话。
我听您的话，您可不可以……
不要再把我关进这暗无天日的思过峰了？
“好，你既已悔过，那便随为师一同出去吧。”
徐靳译俯身，行礼叩拜：“弟子谢师尊。”
是什么让他变得这般安分？
纪云枫常常这样想。
叶离再也绷不住了，她听的已经泪流满面：“所以……四师兄从思过峰出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对吗？”
“嗯。”
两人不知何时从禁阁出来的，只见纪云枫向前走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是，他望着碧蓝长空，说：“我以为他是因为不想待在思过峰才安分的，后来我发现我想错了。”
从始至终都想错了。
徐靳译在思过峰那段时日，他常常午夜梦回，梦见他无能为力的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女在他怀里死去。
他被那痛苦不堪的梦折磨的不像样。
纪云枫喉结哽咽，想了会儿才继续说：“小四从寒冰洞出来那天，他身上的伤不是受刑才有的。”
“什么意思？”
叶离听不明白了。
“他体内有千年妖丹，普通的刑法打在他身上，出不了几日伤口就会愈合。”他解释，“小四身上愈合不了的伤都是他自己弄的。”
“二师兄的意思是……”
“他在寒冰洞里自残过，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
自残？
谁自残？
四师兄……自残过？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叶离脑子里只听见“轰”的一声，犹如五雷轰顶。
周遭的繁杂声音她都听不见，脑海里一直循环反复的跳出纪云枫说的最后那句话。
“这……怎么可能……”
叶离怎么也不愿相信。
纪云枫苦涩地笑了笑，无奈道：“你也不相信对吧？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可是当我亲眼看见的时候，又不得不信了。”
“二师兄是何时发现他开始这样的？”
“那是在仙门宴的时候。”
仙门宴是各大仙门在几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中定下的喜宴日，所以将宴席定在长云山举办。
其他仙门中各有翘楚，各掌门人都在商讨着联姻一事。
巧的是，纪云枫和余景就成了被商讨的对象。
叶离听了，憋不住想笑。
“然后呢？”叶离强忍住笑意问。
“再之后，阿徊就同小四开了个玩笑，不小心提到了那狐妖的事，我以为小四会生气，结果他平静的可怕。”
“四师兄这是真放下了？”
纪云枫摇头：“实则不然，之后他便借口离开了，我心里于他还是有愧疚，不放心他就跟在了他身后，一直到他回到院子里。”
“所以，你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
“对，那时我怕他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就偷偷在门外看着，没想到他竟然在做伤害自己的事。”
很难想到，徐靳译在思过峰的那些日子，他是否也是如此用这种方式熬过来的。
叶离心里顿时涌上五味杂陈的酸涩。
“二师兄后来还有在继续寻找重塑灵脉的办法吗？”叶离哽咽一声。
“找的，我一直都在找。”
这些年，他从未间断过。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救他，纪云枫也绝不会放弃徐靳译。
那是纪云枫很早就下定决心的事。
纪云枫说：“小师妹应该听说过神魂草吧，你是不是觉得神魂草可以救他？”
叶离抬眸。
纪云枫笑了笑：“救不了他的。神魂草只能重塑普通人的经脉，像小四那种与生俱来的天生灵脉，神魂草也无能为力。”
“那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还是说，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有一个人可以救他。”
纪云枫抬头看向天空，似乎想在堆叠的云层里寻找着某个人的身影。
“谁？”
叶离盯着纪云枫的脊背，问。
“佛寺，天山仙人。”纪云枫转过身，看她，“天山仙人一百年前就已经飞升成神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
叶离：“除了这个，我们怎么确定仙人一定会救四师兄呢？”
纪云枫：“即便如此，我们也要一试。”
叶离看出了纪云枫眼中的坚持，应道：“好！人间的花灯节即使是神也会下凡来走一遭，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此次的花灯节来寻找天山仙人的踪迹。”
纪云枫赞同：“不管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且不能让小四知道。”
两人就这么约定好了，正准备从藏书殿离开，才走到大殿门口就撞上了站在那里的晏鸣泽。
不知道他在等谁，更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纪云枫和叶离同时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晏鸣泽的身体早上的时候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叶离走后，他也有给自己疗伤。
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他才穿衣下榻。
现在叶离和纪云枫眼中的他，此刻的晏鸣泽就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异瞳黑衣，双手抱臂，怀里攥着一柄剑。
他似乎很爱护这柄剑。
“小师兄！”
晏鸣泽微抬眸。
叶离眉眼笑开，朝晏鸣泽那个方向跑过去，左右还不忘关心他的伤势，“你怎么来了？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纪云枫走近两人时，便听见晏鸣泽只简单回答了六个字：
“等你。”
“无碍。”
“不疼。”
纪云枫：“……”
惜字如金这一块，还得看他的小师弟。
纪云枫属实有点儿憋不住了，“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小九，小师妹关心你，你还这么冷漠，这不是伤人家小师妹的心么？”
晏鸣泽冷冷睨他一眼，没搭话。
叶离倒是习惯了晏鸣泽的性子，自然没往心里去。
“小师兄能下榻了就好，只要小师兄能好起来，也不算伤我的心。”她笑着说。
纪云枫还未曾来得及说话，晏鸣泽接话倒是快，只听他柔声问：“晚些我要下山一趟，有什么想吃的人间糕点么？给你带些回来？”
不知为何，叶离近日极其喜爱甜食。
现下一听晏鸣泽问，开心道：“我想吃青天城的糖人！好些日子没吃了，有些想念。”
“好，等我回来。”
晏鸣泽欲要转身离开，被纪云枫叫住：“你的伤才刚好，这就便要下山了？做什么去？”
叶离反应过来，附议道：“是呀，何事如此突然？”
晏鸣泽顿了几秒，才回：“师尊打听到西城有天山仙人的踪迹，派我去请一趟。”
纪云枫：“天山仙人？”
叶离：“我们刚刚还说到他呢！师尊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莫非这些年都从未间断过寻找天山仙人的踪迹？”
晏鸣泽点了下头，道：“近些年师尊虽经常派任务于我们，但他从未放弃过四师兄。”
纪云枫明白了此次凝云仙尊派给晏鸣泽的任务，说：“看来师尊是觉得小六的腿疾好了，小四的也不能拖了，所以才这般着急的找天山仙人吧？”
晏鸣泽没说话，点了点头。
纪云枫也没再拦他，临时嘱咐了句：“一路平安，别又带了一身伤回来。”
从小到大，纪云枫是最紧张晏鸣泽受伤的人了。
晏鸣泽应了一声。
叶离在此时又开口了：“小师兄，带上我吧！你才刚痊愈，一个人下山我也不放心，我们结个伴好彼此照拂。”
晏鸣泽一听，他抬眸看了看纪云枫。
那眼神似乎在征求纪云枫的同意一样。
纪云枫被盯的有些发怵，摆手无奈道：“哎去吧去吧，早些回来便是。”
“多谢二师兄！”叶离连忙将晏鸣泽拽走，还不忘背对着纪云枫招手，“我们会赶在花灯节之前回来的！”
纪云枫：“……”
这种事自己掂量就好了吧？！
纪云枫一脸无语的看着他们离开，无奈的一个人离开了藏书殿，往徐靳译的院子去了。
说到底，他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虽然嘴上还在记恨徐靳译当年对他做的事，但实际上还是最关心他情绪的。
毕竟徐靳译变成现在这样，也有他一半的原因。
-
西城。
叶离和晏鸣泽一路同行来到了西城，西城不同其他仙门的城都。
这儿偏向于比较复古风格的老旧城区了。
很多百姓都是在这里居住了许多年了，但是近两年频繁出现妖乱，来这儿收妖的修士也越发少了。
因为他们都觉得这座城快破败了，也就不想管了。
叶离看着周遭陌生古旧的建设，微皱着眉：“这儿是常年无人来翻新吗？怎这般……破旧？”
按照先前纪云枫描述徐靳译记忆里的西城来看，西城在当年也算是繁华一隅了。
只是如今……
也才一两年过去，变化竟这么大了。
晏鸣泽边观望四周边道：“近两年西城多频妖乱迸发，早就被各大仙门放弃了。”
“长云山也没派人来收复妖祟吗？”叶离眉头皱得更紧，不解地问。
“有啊。”
晏鸣泽淡声答道，此刻的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见少年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
“师尊这两年经常派我来西城除妖祟，但是这些妖就像是个无底洞，除不完的。”
他无奈摇头。
“我一直没查明白，为何它们这般执着于到西城作乱。”
叶离听罢，认真想道：“会不会是这里有什么是它们一直在找却没找到的东西？”
这番话，竟让晏鸣泽也深思了。
这两年来，他每逢来到西城时，那些各种阶级的妖祟就会朝着城主府嘶吼。
晏鸣泽一开始只觉得它们是在向城主示威。
但如今叶离一句话，让他顷刻间醒悟。
“遭了！”
晏鸣泽暗骂一声，不管不顾的就往城主府那个方向跑去。
“小师兄！”叶离险些没追上，见他在城主府门口忽然停下，她喘着气问，“怎么了？”
晏鸣泽屏住呼吸，抬手推开城主府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腐臭味瞬间从府里扑鼻而来，大厅，院子，城主府各处都躺着血淋淋的尸体。
叶离没忍住嫌弃的捂住口鼻。
“这是……”她被眼前的景象吓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死很久了。”
晏鸣泽走进去，越过腐烂的尸体巡视着这一方范围，叶离紧跟其后。
叶离目光不经意扫过每一具尸体，看见晏鸣泽皱着眉时，她问道：“怎么了？”
“这里……”晏鸣泽蹙起眉梢，“没有城主的尸体。”
“他没死？”
话音落下，屋檐顶上忽然飞来一只乌黑色的乌鸦，它浑身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乌鸦同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尖叫一声飞走了。
两人正欲追出去，在门口和另外一批少年人迎面撞上，几双目光相对而视。
“叶师姐？”
“裴霖胜？”
叶离和裴霖胜同时惊讶出声，似乎在对突然的重逢感到诧异，而且还是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再遇。
眼前的白衣少年似乎成长了许多，眉眼间都是盛气凌人的气质。
有种入世后能斩妖除魔的凛冽感。
随着裴霖胜身后的还有白京望，让叶离更震惊的还有一个……秦徊。
叶离挑眉：“三师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呃，小九卧床养伤时，西城又逢妖祟作乱，师尊这才下了紧急令让我来西城除邪祟。”秦徊解释道，“正好来的时候就碰见了这俩。”
“那日议政殿之后，你就下山了吗？”
叶离问。
秦徊点头，没有隐瞒：“对，你们离开后，师尊单独找到我，紧急令是密令，师尊让我秘密行事，所以才没有告知于你们。”
“好吧。”
在一旁许久未开口的晏鸣泽朝裴霖胜两人投来一瞥：“那你们两个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裴霖胜：“害，这不是长云山新一年马上又要开始招收新弟子了吗？我爹想让我历练历练，就将西城除妖一事交给我了。”
叶离惊讶：“你们要入宗门了？”
裴霖胜点头，指了指白京望：“他我不知道，我爹是觉得除了家传剑法，他想让我多学一些别的厉害剑法，势要我挑选一家仙门加入。”
叶离：“所以你就选了长云山？”
裴霖胜憨憨点头。
晏鸣泽睨了一眼白京望：“你呢？”
“我……”白京望开口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师父让我入宗门修炼，他说这是他唯一的心愿。”
秦徊恍然大悟：“所以你们两个都选择了长云山？”
两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感情好啊！”秦徊一把搂住两人的肩膀，笑道，“你俩来了就好玩多了。”
裴霖胜：“……”
白京望：“……”
叶离白了秦徊一眼：“喂喂喂，三师兄！现在还不是玩儿的时候！”
“噢。”秦徊反问她，“话说，你们两个又怎么会在这里？”
叶离：“……”
晏鸣泽淡定道：“师尊让我来寻天山仙人，只不过碰巧发现城主府遭此劫难。”
他说着，还不忘退到一边，将城主府血流成河的场景展现给他们看。
叶离嗯嗯点头：“我是和小师兄一块儿来的，但是刚刚我们发现，城主并不在这些尸体堆中。”
秦徊指腹摩挲着下颌，沉思道：“这个我刚准备同师尊禀报，城主或许已经被魔族的人带走了。”
晏鸣泽挑眉：“城主身上有什么他们要找的东西？”
秦徊看他：“是天山仙人。”
两人愣怔一瞬。
叶离没明白：“三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秦徊说：“师尊让小九来寻天山仙人，想必是知道天山仙人可能会在这儿出现，但是魔族也同一时间打听到了天山仙人会在这儿出现的消息，所以过来一网打尽。”
白京望在一旁双手抱臂，听懂了一些三人之间的谈话：“为什么魔族也要找天山仙人？”
晏鸣泽眸色渐深，似在思考：“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天山仙人，而是天生灵脉。”
叶离：“魔族想阻止我们重塑灵脉？”
晏鸣泽点头。
裴霖胜惊呼一声：“天呐！太可怕了！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去魔域吗？”
“不行。”秦徊声量拔高，“现在去魔域只会中了他们的圈套，魔族这样做是想让我们羊入虎口。”
叶离：“可是城主和天山仙人有何关联？”
晏鸣泽：“挚交。”
西城的城主曾和天山仙人有过一段渊源，传闻中只知道城主救过仙人一命。
那之后，天山仙人每日都会来同城主小酌上一杯。
次次都是待到竖日早上才走。
久而久之，在坊间也就传开了两人关系颇深的传闻，而前不久天山仙人突然在西城失踪了。
且西城百姓都以为和城主有关。
但没人敢明说。
直到前几日，妖祟作乱，城主府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但是百姓却无一人知道。
叶离：“三师兄的意思是说，天山仙人在几天前就已经不在西城了？”
秦徊点头。
这是他来西城之前在城郊外打听到的。
叶离有些摸不清头绪：“那为何师尊觉得西城有天山仙人的踪迹？”
晏鸣泽：“许是有人故意为之。”
有人故意将天山仙人还在西城的踪迹散播的让西城百姓人尽皆知，以此来误导。
白京望挑了挑眉稍：“所以魔族抓走城主，是想骗天山仙人出现？”
秦徊：“是的。”
白京望：“那他们怎么就一定确定天山仙人会来救城主呢？就凭关系好？”
白京望的话让众人愣了一下。
似乎他知道什么似的。
晏鸣泽沉了沉眸子，眯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你们都错了，他们关系并不好。”
“什么意思？”四人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白京望说：“在天山仙人离开之前，两人在城主府大吵了一架后便不欢而散，那之后，天山仙人再没出现过。”
秦徊对他有了几分新看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京望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别开眼道：“那次我刚好陪师父过来买糕点，师父告诉我的。”
风雪道人有顺风耳，不管多远的声音都能听见，所以道人说的话做不得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魔族这一番便是无济于事了。
裴霖胜突然问：“那现在是去救城主还是去找天山仙人啊？”
白京望却说：“先解决眼下西城的困境，还有妖祟没除，就这般断然离开恐会遭人非议。”
末了，几人都觉得白京望说的有理，同时赞同般点了点头。
秦徊：“那兵分两路，小师妹你和小九一道，我带着这俩未来的小师弟一道，解决完妖祟我们在城门口汇合。”
晏鸣泽点头，叶离应了一声好。
众人对视一眼，在城主府门口分头行动，各走一边。
天边的夜色渐渐暗下来，叶离杀妖杀的有些筋疲力尽，这些妖祟像个无底洞，毫无尽头。
“小师兄，这些妖怎么没完了？”
两人背靠着背，晏鸣泽看着渐渐围上来的妖物，他横剑在前，额间已经布满了薄汗。
“你没发现吗？”
少年疲惫地低低喘息，轻声开口。
“这些妖根本杀不死。”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西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