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他的名字(8) 废弃的 ...
-
废弃的大楼里,一地碎金属,办公桌椅东倒西歪,昏暗的光尘洋洋洒洒,洒落不尽。
“那你注意安全,别被啃了。拜。”
马克戎挂断通讯,蹲在抽搐的锈兽旁。
他越想越不放心,连连摇头,“安息城可不比人类的地盘,数字人这下怕是悬了。夜渎毕竟是动不动就暴走的生物,而他根本不会躲攻击。”
进到嘴里的章鱼都还知道扒拉鼻孔呢。他深深叹气。
“给他点时间,他还在与新世界建立联系。”安青语气严肃,“也许你会觉得他很迟钝,但在我看来,他只是在观察思考,构建自己的认知库。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智慧生命的成长潜力。”
“潜力?”
马克戎满脸难以言喻,“他说,曦核吃掉了他的手,于是献出了它的秘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曦核讲礼貌。”
“这么牵强的话你信吗?我看连霍恩都不信。”
安青沉默不语。
马克戎“嘿”了声,拽下几根头发,塞进地上那只半死不活的锈兽嘴里。
锈兽立马被激怒了,金属残躯“嘎嘎吱吱”地扭动个不停。
安青给了它一记重轮。
“唔——哇!”锈兽的咆哮猝不及防地呛在嗓子里,再张开怪嘴时,它猛地吐出一粒亮闪闪的畸钻。
失去了畸钻,也就失去了生机。机器很快便凉了下去,由于变异而生出的锈痕也燃烧着消失了,仿佛一只被打回原形的妖怪,最后只留下满地报废的碎铁。
“你瞧,根本就没用。”马克戎捡起畸钻,掂了掂,“这小东西也算是收下了我的一部分吧,可它并没有变乖啊。”
安青随意看了他眼,“几根头发而已,你每天起床掉的都比这多,锈兽才不稀罕。”
马克戎:“……”
他回之以憋屈的高哼。
“好吧,我明白了,全世界就数字人最稀罕。”他无奈地摊手,“不管是霍恩、夜渎还是锈兽,全都把他当心肝。”
安青冷笑。
咚——
头顶正上方的天花板传来沉闷的响声。两个人对视一眼,悄然挪了位置。
“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夜渎也想要数字人?它们是怎么知道他的存在的?”马克戎压低声音。
安青反问:“你知道夜渎的首领是谁么?”
马克戎摇头。
“她曾经叫王名语,一名医学博士生。在末日纪元二十六年,她的导师主导了某个神秘项目,而上卿先生是资助人。”
马克戎震惊了好久,美食家猹似的对这个瓜品了又品,半天才想起来感叹,“牛啊,这种陈年旧事你都知道?”
安青矜持地勾起嘴角,“我继承了我爸妈的所有八卦。”
话音刚落,天花板便轰隆裂开了。
烟尘之中,一道方正的影子从天而降,边落边吐出漫天飞纸,片片削如薄刃,比刀锋还凌厉有力。那种速度,足以割脖于无痕。
安青转着车把,蠢蠢欲动。
马克戎老老实实地钻到角落的办公桌底下,躲了起来。紧要关头,他突然又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说的,蓝毛的认知库完全空白。他需要学习和成长,对吧?”
安青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她没有作出回应,而是发动引擎,冲向了那台杀人打印机。
桌子底下,意大利人自顾自念叨,“那么,在夜渎扎堆的地方成长起来的数字人,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
……
被牵挂着的数字人,正身处安息城为他专门准备的研究室里,带着他的特派助手山左和山右,向操作台的方向伸展双臂,为大王展示作品。
“嗒哒。”
他双手合十,抵在下颌边,像一个看着孩子拆圣诞礼物的家长,“喜欢么?”
大王沉默地打量着那颗长满羽毛触手的绚烂球体,闭了闭眼,咬牙挤出话来,“我给了你三天时间,这就是你的成果?”
数字人:“是啊。”
“我是要你帮我研究它。”她指向试验台边缘那颗亮晶晶的东西,那是被数字人随手扔在一旁的。“日种,这个将活人转化成所谓夜渎的东西。我要知道怎样控制它。”
数字人安静地看着她。
“你听不懂我的话?”她一步一步,踩着发黑的血迹,走到数字人面前,语气冷得像冬天里的泥浆,“还是说,你在耍我?”
她抬腿,轻飘飘地踹飞了他身旁的助手。
山左啪唧一声糊在墙上,整坨滑落在地。它慢悠悠地从自己的血肉里站了起来,鼓鼓囊囊地恢复成人形,摇摇晃晃着走回到数字人身边,再生的躯体不间断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数字人:“……”
“你让我办的事情,我还没有头绪。”他叹了口气,“随手做些小东西解闷而已。”
“你做了个球。”大王认真地指出。
“不,不是球。是八音盒。”数字人笑得像个销冠,“我为你展示下它的效果。你就明白了。”
“就像这样。”
他抬手,一拳锤进山右的面部正中。
夜渎零秒进入狂暴模式,“啊嗷”一嗓子,张开血口就准备咬下他的脑子。
研究室刮起阵阵腥风。
就在这时,音乐盒突然自动开启,奏响了旋律,流畅悠扬的曲调缓缓在房间里流淌开来。
数字人闭上眼睛,全然不在意呼啸而至的攻击。他像一位顶尖指挥家,游刃有余地晃着手,指尖沾着的血污在空中画出道道音符。
而狂暴模式下的山右,动作一点点迟缓下来,最后直接定在了原地。它渐渐地、渐渐地,变得平静,甚至还和数字人一起,晃起了脑袋。
山左立得板肃,只有肩膀在跟着轻轻漂移,连看似无动于衷的大王,也下意识地跟着弹动起指尖。
“嗒嘀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四个人看起来像个倾家荡产的交响乐团,尽管没有乐器与指挥棒,但不管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都就着配乐的演奏,摇得越发起劲。
直到曲终。
大王心平气和地将音乐盒捏碎。
“你找死?”尽管语带恐吓,但她的语调跟最开始比,还是婉转了那么一些,“我让你研究的是夜渎的起源,而不是夜渎的克星。”
数字人惊讶地睁大眼睛。
“让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是我的错。”他颔首,将掌心贴在胸口,真诚地为自己辩解,“我向你保证,这绝不是你们的克星。”
“这几天,亲爱的山左和山右,带我上街逛体验了一下安息城的风土人情。”数字人后退一步,亲切地搭上助手们的肩膀,丝毫不在意一碰就脏掉的袖子。
“我发现,这里的生活虽然看起来安居乐业,但实际上暴力事件还是相当严重。哪怕是有人点根烟,都会引发整条街的居民狂化,更别提聚众斗殴了。”
“我设计这件作品,是希望能够改善安息城的治安,打造和谐的文化生态,传播文明的种子。”
助手们感动地看着他,黄水一般的眼睛里简直要冒出星星来。
大王却不买账。
她掐住他的脖子,手还没怎么用力,数字人纤白的脖颈就变了形。
丝丝缕缕的痛意顺着神经蔓延开来。他的发声器官一定坏掉了。
可惜霍恩不在,他遗憾地想。
“再跟我讲文明,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混着燃料打碎成油浆,做成火把,让你的文明之光永远照亮安息城。听清楚了么?”
数字人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她松开手,转身离开。
“我再给你三天时间,给我启动日种,不然我就亲手肢解你。”
大王的余音如秃鹫般盘旋在空旷的实验室里,两位助手和脖子变了形的数字人面面相觑。
山左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先生你一定可以的,是山右太傻逼才拖累了你。”
山右一拳锤进山左的胸腔,毫不相让,反唇相讥,“老子炒你奶燕,你脑浆和尿装反了吧,啥事都赖我。”
“文明之光”温柔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毕竟,夜渎阻止自身狂化的传统方法,就是化愤怒为语言。
换句话说,脏话能解决它们生活里的大部分问题。
得益于此,他的词汇储备猛涨,集齐了器官、亲缘、物种、行为等多种维度,剩下的不过是简单的排列组合。
除此之外,数字人打架的水平也突飞猛涨,这主要是因为,仅仅三天内,他就已经被动或主动地参与了二十余起街头暴力事件。
“你俩上班也是辛苦了,我真怕累着你们。今天就请你们喝脑浆酒吧。”
数字人用坏掉的嗓子发出残破不堪的邀请,但在两位助手听来仍然如同夜莺一般。
“下班!收工!”
山左山右快乐地吼叫着,架起他就往外冲,根本不给他用腿的机会。
安息城的紫黑色街道在他眼前展开。遥远的城墙巍峨到连空间都似乎为之弯折,近处的房屋潦草得像现垒的,地砖浸满了经年厚重的渍,一路铺向酒馆。
可在他眼里,未来只有三条路。
一,逃出安息城。
二,与耐心耗尽的大王决一死战。
三,留下来,如大王所愿,找到控制“日种”的方法。可这样一来,人类还能活么?
虽然他刚刚醒来,就有无数人叫嚣着要献祭他,但他也并不想因此就把全人类送上西天。
“先生,又来啦?”
三位下了班的顾客一进酒馆,老板就亲切地迎了上来,“老样子,酒钱给您打五折,给他俩翻番。”
“不用,都算我的。”数字人也微笑。
山左山右哼哼唧唧地冲进了熟人堆里。他看着那对笨重的背影,满脸欣慰。
其实在安息城的日子不可谓不安逸,毕竟夜渎愚钝但不乏可爱,大王暴躁也还算讲理。作为上卿的“技术遗产”,他的待遇并不差。他之所以在思考离开的可能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他总觉得,霍恩会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找他。他最好在此之前,顺利回到霍恩身边。
说他自作多情也好,自恋也罢。
每每想到他被带走前霍恩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他心底就莫名生出罪恶感。
吧台前,一个穿黑衣戴兜帽的人紧挨着他坐下。紧接着,刻意放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来杯脑浆酒。”
闹哄哄的夜渎酒馆里,那道身影显得独一无二,连体温都让数字人感到无比熟悉。
他的眼睛亮了,说出的话却不成语调,“你…你真是活腻了,竟然跑来这种地方。”
他念出他的名字,如同烫红的铁烙在冰上,激起宿命般扑朔的水雾。
“霍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