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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名字(6) 数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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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人洗完澡,躺到床上。
没一会儿,他就听见霍恩开关门、打开淋浴头的声音。
经过了苏醒、逃命、打锈兽、被锈兽啃的一整个昼夜,他们回到家时,已经是白天。霍恩给他检查完伤口后便又出门了。这次,他足足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出去找人。
结果,霍恩就站在街角那里,警犬似的看着他。
“……”
孩子是不是之前一个人过得太无聊了。
算了。反正以后有他在。
他熄灭脑子里的画面,闭上眼睛,准备安寝。
尽管昨天才苏醒,但数字人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体验睡眠。他想感受,身体的所有血管像浸在泛着蒸汽的温泉水中一样,懒洋洋地伸展出梦的触角,神经群落如同贝类裙边般舒展蠕动……
数字人睁开眼睛。
他睡不着。
虽然这样听上去很荒唐,但是,作为仿生机器人,他确实不知如何睡眠。
霍恩洗澡的声音仿佛白噪音,他只能想象,自己躺在一条水汽四溢、空气清新的森林瀑布旁。
不知道过去多久,水声停了。
雾气久凝未散。每一滴水珠里,都有霍恩。
那无意绷紧的下颌轮廓,动不动就逆着光的侧脸,以及偶尔轻垂的睫毛,让人看不懂,他到底是高深的机械师还是装酷的高中生。
唯有那头橙色的发丝,从始至终都热烈得不加掩饰。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雏鸟情节。
他叹了口气。
他决定跳过霍恩,回忆今天其他一切。可是世界如同快速翻页的书卷,在令人晕头晕脑的长篇大段中,橘灿灿的插图在其中一闪而过。
他又叹了口气。
“啪嗒。”
隔开两间卧室的墙壁,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小狗用爪子拍墙似的。
他扭头,看着墙。
这道墙真是薄到舔一口都能破掉。
“你怎么了?还没睡?”霍恩的轻声询问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不会。”他既坦诚,又虚心,“你能教我么?”
霍恩只沉默了一瞬。
“好。”
卧室门被推开,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霍恩坐到床边,掀起被子的半边,侧躺下来,举止里透着清白的决心。
其实机械不需要睡眠,对于数字生命来说,最接近睡眠的状态是“休眠”和“死机”,但他不打算告诉数字人这一点。理论上,数字人的身体结构足以供养梦境。
“霍恩。”他忍不住又想要说话了,“今天离开四面港的时候,我听见马克戎对安青说,我不像机器人。”
“…你是。”
霍恩停顿了片刻才回答他,就像是被孩子问“我从哪里来”的家长一样,谨慎地给出答案。
数字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也许,说不定,他就是比其他机械多了一些个性。但也或许,他比其他机械少了一些共性。
唔。
不能细想。
他已经感觉到,大脑跟排异反应一样地对这个想法发出暴鸣。再细想下去,他可能就会因为触及灵魂层面的伪命题而陷入崩溃。
这将是他最“像”数字人的瞬间。
忽然,眼睛被温热的手掌覆住。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如同奶油炖洋葱般柔软香甜。
“末日里唯一不变的宗旨是,安息之前尽可能享受安眠。”霍恩问,“听见我的心跳了么?”
“嗯。”
他当然听见了。在那具鲜活的身体里,生机如同春天般显现。
“数我的心跳声。”
霍恩的声音放低,春风般不急不躁。揽在他腰侧的手臂炙热,如同燃着小火的藤蔓一般,自然生长着收拢。
数字人依旧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困意。不过,听着那阵小鼓似的有序节奏,他全身的神经却仿佛在海水里悠悠伸展的藻类,渐渐安静了。
黑暗似毛毯般包裹住梦境,而霍恩的心脏在他的世界里扑通扑通地亮着。
数字人本就平缓的呼吸,变得越发绵长,一息又一息。
他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霍恩的颈湾。
心跳声警告似的漏了几拍,怀里的人也轻轻一颤。霍恩低下头,睁着眼,极其缓慢地,压抑着身体里那些不安分的脏器。
这没什么。他告诉自己。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那节凉冰冰的手腕上,凸出的那块圆形骨头,跟鹅卵石似的硌在他的掌心。
晚安。他无声地说。
你才不是机器人。
……
“是夜渎。”数字人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霍恩正在床边换衣服,闻声看向他。
“做噩梦了?”
青年的裤子刚刚穿上,上衣还没来得及套,肌肉很好看。数字人立刻挪开视线,转过身。他这下的动作幅度有些大,被子都被他带得垂落在地板上。
好奇是有的。
但礼貌的优先级高于好奇心。
“为什么提夜渎?”霍恩的询问从背后传来。
“夜渎到底是什么?”数字人问。
“夜渎是由人异化而成的生物,食性与电影里的丧尸相近,不过体格要庞大得多,再生能力极强,智慧也更加有限。”
“大夜天降临之后,奇怪的事情层出不穷,而它们,是最让人不得安宁的存在,因此被称为夜渎。”霍恩站到他面前。
青年换上了浅灰色的T恤,低调的颜色中和了橘色头发的张扬,忽略那张不屑于做表情的脸的话,他看起来就像个受欢迎的高中生。
数字人:“既然有这样的生物存在,为什么人类还能在城市里活得好好的?”
“一百年前,夜渎本可以代替大夜天毁灭世界,可它们莫名其妙地撤离了城市。”霍恩讲到这里便停下了。
他转身,留下利落的背影。
“先吃早饭。”
“……”
数字人慢吞吞地起床。
经过客厅时,他顺便望了眼窗外,只见有辆商务车停在大楼正门口,几个白大褂正陆续下车。
果不其然。
他们刚用完早餐,门铃便响了起来。
霍恩打开门,外面站的全是白大褂。他们带着口罩,脸叠着脸,身形挨着身形,白山一般。
尽管两方是迎着面相望,他却有种视角上的错觉——自己是躺在手术台上接受那群家伙的注视。
他站到霍恩身后。
为首的人看着他,摘下口罩问霍恩:“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数字人?”
霍恩没接话,而是直接跟他介绍道:“这位是圣母,西天实验室的主任。”
“您好。”数字人从顺如流。
他大方地观察着来客。中年女性,微胖,头发卷得张扬,神情不怎么严肃,看起来却很不好惹,可那份气质又和刻薄沾不上半点关系。
她穿着一双蹬地蹬得劲劲儿的小皮鞋,走路的姿势给人一种时刻准备跳广场舞的刻板印象。
“大家都叫我圣母,但我不介意你喊我姨。”白大褂冲他笑了下,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安全感满满。
“姨。”
数字人毫不掩饰心底的赞叹。他没想到,末日里竟然还有如此蓬勃的生命力,与之相比,年轻人的朝气都透着一种被晨露打湿的颓靡。
圣母亲切地看了他眼,然后才转向正题,“霍,有没有从四面港搞到什么宝贝?”
霍恩顿了顿,从冰箱里取出一只断手。
圣母:“……”
“霍恩你大爷,在这耍你姨呢?”
数字人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叉起腰来。
“姨,那是我的手。”数字人抬手,展示出空落落的袖口,“被锈兽咬掉了。”
圣母:“……”
她接过断手,跟拎饭盒似的拎着冰凉发青的中指。
“看来四面港里没有别的好东西了?”圣母换了只脚作为重心着力点,并且因此看起来更不好惹,“既然如此,那我就勉强收下他的手吧。”
“这不是用来给你做研究的。”霍恩冷静道,“是想让你帮忙看看,他的仿生躯体需不需要特殊保养。你要还回来的。”
圣母:“……”
数字人:“……”
他按住霍恩,“姨,你尽管拿去研究,我不介意。”
“哼。”圣母指了指霍恩,“再白嫖姨的劳动力,以后不跟你合作,我搬去跟机车妹妹做邻居去。”
霍恩:“哦。”
她扭身,向走廊对面的房间走去,嘴里还不忘唠闲嗑,“还有啊,你那个意大利同伙呢?他一看就是年轻时候发育过头了,不好好保养的话容易老得快,我给他做了点中年赛春剂。”
“他不用,他二十五岁。”霍恩回答。
马克戎这么年轻。数字人一愣。他的人眼年龄测算误差竟然达到了十五岁。
“你多大?”他问霍恩。
根据他的估计,霍恩大概二十六岁半,而且只小不老。
“哈。”圣母发出缘由不明的笑声。
“唔,”霍恩犹豫了片刻,坦白道,“按末日纪元的时间来算,一百五十六岁。”
数字人:?
这时,圣母已经推开了对面的屋门,里面的布置与霍恩家截然相反,完全是由整排房间打通而成的空间,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手术台与精密仪器,俨然是座高端实验室。
她来到试验台前,其他几个白大褂也围了过来。
圣母将样品摆到台上——
他的断手。
数字人感受到不止一双视线落在他身上,不自觉有点尴尬。他想掩唇轻咳,结果刚好展示出只剩下横截面的手腕。
旁边的霍恩面无表情。白大褂们纷纷低下头。
“等我们分析完它,你还要么?”圣母贴心地问道,“上面粘了点组织液,不过你的骨骼材质很好,没有受到腐蚀。”
姨对所有生物都友好,但姨对长得好看的生物总是要更加友好一点,而且姨丝毫不吝啬夸奖。
她端详着样品,“这是只漂亮的手,跟它漂亮的主人一样。”
数字人面上装作犹豫,但语气坚定地答道:“还是不要了,我自己会长出来的,谢谢姨。”
“好吧。”
圣母先切下一小块肉,放进仪器里,然后换了把更精致的手术刀,仔细剖解起剩余的部分。
几个白大褂的脑袋越凑越近,最后干脆抵在一起,边观摩边窃窃私语。
一般的旁观者也许听不清,但数字人的仿生耳朵收音十分清晰。
“不可思议。”
“看这血管,这根本不是已知生物的结构,上帝都想象不出来。”
“这只手根本不是为了有用而长的。”“瞧瞧,所有算命者梦寐以求的掌纹!”“结缔组织竟然能有这种弹性?”“天,这根无名指简直是艺术,我都想为它买钻戒。”“上卿到底用的是什么材料?”
数字人听得恍然。
原来他也是上卿的作品。
很快,“滴答”一声,医学分析仪也完成了工作,邀功似的将屏幕送到圣母眼前。
圣母看了又看。
“姨,有什么发现?”数字人问。
“暂时没有。”圣母自顾自说道,“不过,那个老疯子留下的东西,全部都值得仔细解读。也许终有一天,全体人类会找到真正的答案,再也不用自囚在献祭多多维塔的象牙题里面了。”
“是上卿先生。”霍恩的声音像凝了瘴,橘色的额发如巢穴般隐匿着兽类的窥视。
“Whatever啦。”
圣母晃着卷发,说了句碴子味的英文。
她聪明地没有继续挑衅。
在她看来,这个橘子头完全就是那个老疯子带出来的小疯子,行事看起来成熟,但在牌桌上却是属于掏出匕首现雕麻将强行胡牌的那种人。
数字人看着突然变了样子的霍恩,若有所思,满脑子都是圣母刚才的某句话——为什么人类要“献祭多多维塔”?
他想问霍恩,但他没有等到机会。
哗啦!
忽然,一排窗玻璃全部碎裂,阵阵夹着腥气和血丝的恶风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