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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的名字(10) “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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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里?”
警卫所里,孩子蜷着腿坐在办公椅里。他没在意翻箱倒柜的老所警,而是盯着桌子上的不锈钢饭盒。
食物已经凉掉。房间里,冰冷的菜味与惨白的灯光相互渗透。
所警伸长了手,在杂物箱里掏来掏去,终于找出来一只警棍。他握了握棍子,又在空中比划着甩了几下。
“我要去安息城。”他终于有心情说话了,声音却凝重得发沉。
“为什么要去那里?”
“最近发生了太多可疑的事情。”所警将警棍塞进黑色旅行袋里,又转身蹲在角落的铁柜前,翻找起来,“首先是机械师三人组,机车女、绷男和枪男。”
“他们合作了十年,从来没有接纳过任何外人,可这一次,三人组在四面港执行任务时,莫名其妙地中断了半天,又莫名其妙地多出来第四人。”
“更奇怪的是,这个第四者,既没有战力,也不像绷男那么机灵能躲,完全是拖后腿的料。”
“再然后,就是夜渎异变。”
脊椎发出一声“咔哒”的警告,所警不得不直起身,抻了抻腰。
“一百年了。”年纪大的人说话,总透着些自言自语的意味,“百年前,锈兽首次出现。同一年,人类也开始了异变。时隔一百年,集体性的异化终于再次发生了。我怀疑,城东113,只是灾难的开局。”
“不仅如此,还有……咳,”他后知后觉地住了嘴,转而说道,“咳咳,不管怎么说,这一切的一切,绝对存在联系。”
“我特地去问了先知,他说我会在安息城找到答案。”他看向窗外的曦膜,脸上浮现出深藏不漏的笑容。
先知。男孩抬眼。
“你见到他了?他亲口告诉你的?”
“不。真言是要用心去感应的。”老人将手掌贴在胸口,“就像当初大家如何知道多多维塔就是答案一样。”
说完,他又开始往袋子里装压缩饼干。
逼仄的房间里,老所警局促地忙碌着,男孩冷眼旁观,直到他收拾完毕。
“你说你会帮我找我Daddy。”
所警给旅行包拉拉链的速度顿时放缓。他站起身,看向小孩。
“走吧。”他伸出手。
小孩从椅子里跳下来,没牵大人的手,而是率先一步朝外面走去。
所警背起包走在他后面。
“你刚才说到,不仅如此。城里还发生了什么别的怪事么?”男孩问。
“人口失踪案。今天刚收到的通知,”所警摸了摸脑袋,“七十二区,又有一个小孩走丢了。”
孩子:“哦。”
……
总算把霍恩安全护送到家了。
数字人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他一抬头就看见,将自己洗得干净的霍恩,换上了他的睡衣,侧着身子躺在寒碜的床板上。
霍恩的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橘色的头发,似乎是困极了。
瞧他的样子,一个人睡在单人床上都显得孤零零的。窄小的床板衬得那道身影仿佛微缩山脉,他这个机器人看了都不忍。
他关掉灯,挤到床上,躺在了比霍恩高几分的位置。
“别担心,在这里,我会保护好你。”他抱了抱霍恩,动作扎实得像是抱一只毛绒玩偶。霍恩的体型够大,厚实感满满。
他正要收回手,霍恩的反应似乎迟钝了许多,这时才伸出手臂,慢慢环过他的后背,回抱住他。
数字人:“……”
干燥的大掌在数字人受伤的颈上轻轻摩挲。霍恩在他的怀里仰起脸,温热的吐息扑在他的下颌,“这里疼么?”
“还好。”
“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数字人沉默了好久。
“你知道如何摧毁畸钻么?”他问机械师。
“所以你不想回去?”霍恩问。
“在四面港的时候,我们在曦核记忆里看到的那颗转化人类的畸钻。”他回答,“夜渎称它为日种。”
“日种就是人类变异的根源,不管是如今,还是百年前。”
霍恩睡在他怀里,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了?”
“许多人相信,是锈兽引发了夜渎之灾。人类的情绪污染机械,导致机械成为锈兽,锈兽又反过来转化人类,使得人类变异成了夜渎。”霍恩说话的语气像是困了,又像是刚醒,“这么些年,机械师是离锈兽最近的群体,我们当中从来没有人变成夜渎。”
他顿在这里,最终还是没将话说完——自从某人“谋杀”了物理学之后,伪科学层出不穷,常识与谎言同样廉价,论斤卖都不成问题。
至于真相,一文不值。
“大王说,日种沉寂了百年,却在上个月忽然毫无缘由地启动,才导致了我们所说的113异变。”数字人轻轻揉着霍恩的头发,像是在把玩一团火焰,“她认为,我能找出控制它的办法,因为我的脑子里藏着上卿的知识遗产。”
他的话音平静,隐隐透着雏鸟蜕壳般的挣扎。霍恩将脸转回来些,轻易地便碰到了他的胸膛。
数字人的体温是室温,味道是空气。简陋的木板床上,他以这种保护性的姿态拥抱着他,身躯仿佛一条没有水花的河。
他感动不起来,心室酸胀得厉害。
“畸钻没办法被摧毁。”他终于回答了数字人刚才提出的问题,“它比钢铁、比钻石都还要坚固得多。机械师、军方,以及实验室都做过测试,目前人类没有找到任何手段,哪怕是对它造成一点点的损伤。”
“而且,畸钻一旦离开锈兽的躯壳,就成了没有活性的石头。浪费力气摧毁它,毫无意义。你说的那颗畸钻很特别,或许你可以带我去看看。”
“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数字人干脆地拒绝,“万一你被它转化了怎么办?”
“被日种转化,我就变成夜渎。反正对你来说,这没区别不是么。”黑暗里,霍恩的气息像是在灼烧,语气却十足冷酷,“我看你跟它们相处得不错。”
数字人:“……”
“也许你们人类会觉得,夜渎是和你们不一样的存在。”他叹了口气,“但说实话,在我眼里,他们是‘人’。”
“他们能够思考,虽然脑子没有那么灵光。他们拥有基本的社会关系,虽然动不动就群殴。他们欣赏音乐,虽然看起来更像是被音乐控制。”
说着说着,他感觉整个人像被拴在热气球上,不受控制地向高处飘去。如果再继续往上,热气球就会破,他就会坠落,粉身碎骨。
可他停不下来。
他只能用这具身体的嘴继续诉说,“我会摧毁日种,我将为此谴责自己。”
“为什么?”霍恩问他,声音里不见丝毫的好奇。
数字人说得冷静极了,“擅自替整个种族做出这样的决定,让我觉得我是在扮演神的角色。不,哪怕是神也不应该这样。”
窗外隔着安息城诈尸般的动静,以此为度量,室内大约寂静了半寸的光阴。
忽然,霍恩捧住他的脸,逼着他低下头,同仰着脸的自己四目相对,“你的这颗新脑子,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给自己设定这么大的责任,不累么?”
他张着唇,难以作答。
单薄的窄床上,霍恩的体温隔着衣料流向他,缓慢而持续,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漩涡,无论置身哪里,都会令世界倾斜。
“耶路撒冷冷了几千年?”霍恩又问他。
“嗯?”数字人懵懵道,“什么?”
“耶路撒冷冷了几千年?”
他眨了眨眼,“我怎么知道?”
“我曾经认识这样一个人,他的学识有宇宙那么渊博,他构想文明与文明的战争,他策划恒星的陨落与降生,他思考智慧之于生命的副作用,但他不知道耶路撒冷。”
“那时,我在准备暑假作业,需要翻译一本名为《耶路撒冷三千年》的书。他不小心将咖啡洒到书上,水渍晕掉了‘三’那个字。”
“于是他问我,耶路撒冷冷了几千年。”
数字人扬起嘴角。
“你是人,不是神。”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唇畔对着唇畔,仿佛两口井在对话。霍恩的声音在深夜里清晰无比,“你在这里,不在天上。”
怀中,机械师的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轰破了他幻想中的热气球,将他从虚无缥缈处拽回到人间的某张窄床上。
“嗯。”他低着头,用这具身体的眼睛隔着夜色看霍恩,“我明白。”
……
安息城的紫黑色夜晚,不太安静,但也算不上太喧扰。一排排低矮的屋子仿佛不整齐的牙齿,被歪歪扭扭的街道隔开。
山左便走在这样一条小路上,道路本身比他那具打了三小时架的躯体还摇摇晃晃。
耳中隐隐约约传来无边无尽的吵闹,如同一首永不休止的烂肉交响曲,白噪音般构成了安息城平凡生活的基调。他几乎觉得——
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嗒。”
一声堪比肥猫点地的轻响,在它身后响起,就好比乐章里不和谐的音符。
山左顿住脚步。
它左右前后地张望,前后左右地嗅探,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左前方的拐角,那里有块发黑的木板,斜倚在墙上。
安息城里的群殴频繁且不分场合,市貌常年丑陋,七零八落的残肢简直跟末日前的行道树一样寻常。
然而,哪里来的棺材盖?
山左心生疑惑,迈开了脚步。
啪哒,啪嗒。
依旧是安息城的紫黑色夜晚,寂静与喧扰不甚和谐地共处。
隔着几条路的距离,吵闹此起彼伏,死人们对彼此的诅咒精彩无比。可以想象,如果他们有墓志铭,肯定卑鄙龌龊不堪入目。
而暗夜的一角,山左掀开了那块板材,对上了一双流着泪的眼。啊,原来是个鲜活的小女孩。
孩子瑟缩成了一团,粽子般诱人。
它与她静静对望。
鼻腔里充满了新鲜的人肉味,内心深埋已久的食欲渐渐复苏。
它吞下口水,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