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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决裂 ...


  •   回宫之后,皇帝在御书房中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吴王在地方的势力,杨远山为首的保守派在朝堂的根基,改革派的动向,还有皇后在后宫的影响力。

      每一股势力,都是一根线。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一根根线握在手中,既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太紧了,线会断;太松了,线会脱手。

      女子科举,不仅仅是女子的事。

      它是一把砍向杨远山为首的刀,也是拉拢改革派的绳,更是堵住老臣们“牝鸡司晨”谏言的盾。

      他需要这枚棋子。

      提起笔,在明黄色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翌日,圣旨下达。

      天下女子,与男子同,皆有读书识字之权利。各地官府须设立女学,鼓励女子入学。违者,以抗旨论处。

      圣旨下达的那一天,整个书院沸腾了。

      学生们抱头痛哭,夫子们热泪盈眶,连翠竹都哭得稀里哗啦,鼻涕一把泪一把。沈辞盈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喜极而泣的面孔,嘴角微微扬起,眼眶却热得发烫。

      她走到院中,抬头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温暖而明亮。

      “微末,”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看见了吗?你的梦,终于成真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熟悉的香气,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在回应什么。

      就在那一刻,沈辞盈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回响。

      叮……检测到执念完成。

      任务目标:天下女子皆可读书识字、入朝为官。任务进度:100%。

      沈辞盈瞳孔睁大,猛地愣住了,周围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宿主编号:009。

      任务世界:古代平行时空。执念来源:林微末(前朝女学创办者)。执念等级:S级。完成评价:优秀。

      系统提示:宿主记忆将于24小时后解封。届时,宿主将恢复所有轮回记忆。

      温馨提示:宿主已在本世界九次轮回。本次任务完成后,宿主可选择:

      A:脱离本世界,回归现实。

      B:继续留存在本世界,自由生活。

      请宿主在24小时内做出选择。

      沈辞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九次轮回。原来,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九次了。每一次都似乎失败了,每一次都死得惨烈。而这一次,她终于成功了。

      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前世的记忆,那些失败的痛苦,那些惨烈的死亡,她都不记得。

      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灵魂记得。

      所以她才会在第一眼看见荼稽时觉得熟悉,所以才会在听到林微末的故事时心痛如绞。

      因为那不是别人的故事,那是她自己的故事。是她一遍又一遍、用鲜血和生命书写的故事。

      沈辞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远处吹来,拂过她的面颊。

      “我选B。”她在心中默念,“我要留下来。”

      选择已确认。宿主将继续留存在本世界。记忆解封倒计时:23时59分58秒。

      祝宿主生活愉快。

      声音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辞盈睁开眼睛,眼角滑过一滴泪。她不知道明天记忆解封后,她会想起什么,会面对什么。

      可她知道……她不想离开这里。

      这里有时鹤,有翠竹,有书院的学生们,有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前行的女子们。这里有她用九辈子换来的成果。

      这里,是她的家。

      接下来的几年,王朝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女学在全国各地开花结果,从京城到地方,从北疆到南域,数以万计的女子走进了学堂,拿起了书本。

      她们中有人考中了秀才,有人中了举人,甚至有人进入了翰林院,成为朝廷的中坚力量。

      朝堂之上,女官的身影越来越多。她们与男官同朝议事,各抒己见,毫不逊色。有人说,这是“巾帼不让须眉”;也有人说,这是“阴阳调和,天下大同”。

      女子科举的推行,不仅改变了女子的命运,也改变了整个王朝的面貌。

      越来越多的女子参与到社会生产中,经济蓬勃发展,文化空前繁荣。百姓们安居乐业,边疆安定和睦,一派盛世景象。

      史官在史书中记下了这一笔:“自女学兴、女子科举立,天下女子皆得读书识字、入朝为官,国势日盛,四海升平,号为景宁盛世。”

      这一日,沈辞盈正在书院中处理事务,忽然接到宫中的旨意,皇后召见。

      她换了一身衣裳,匆匆入宫。

      凤仪宫还是从前的模样,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可沈辞盈总觉得,今日的凤仪宫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妆容精致,气势凌人。

      她的面前摆着一叠叠厚厚的名册,每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知远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世子蟒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看起来比几年前更加沉稳了,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锐气已经被打磨得圆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

      “辞盈,你来了。”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坐吧。”

      沈辞盈行过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皇后将面前的一本名册推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这是今年女学毕业的学生名单,一共两百三十二人。本宫要你将这些女子的底细一一写下,包括家世背景、社会关系、性格特点、政治倾向,越详细越好。”

      沈辞盈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皇后。皇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沈辞盈分明从那双凤目中,看见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名为欲望的东西。

      “娘娘,”沈辞盈斟酌着措辞,“这些女子的底细,我确实了解一些。但……将这些信息写成册子,不知娘娘要作何用途?”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本宫自有安排。”

      沈辞盈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娘娘,这些女子都是凭自己的本事考入女学的。她们的底细,是她们的隐私。我以为,不便随意记录在册。”

      皇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辞盈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

      “辞盈,你以为本宫要做什么?”皇后的声音冷了几分,“本宫要这些信息,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些女子,以便安排她们的去向。朝堂之上,不是谁都有资格站上去的。本宫需要知道,哪些人堪当大任,哪些人需要历练。”

      沈辞盈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娘娘,我理解您的苦心。可这些女子,她们不是棋子,不是工具。她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选择。我不能替她们做决定,更不能将她们的底细交给任何人。”

      皇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沈辞盈,”她直呼其名,声音冰冷,“你以为,女学能有今天,是谁的功劳?你以为,女子科举能够推行,是谁在背后替你撑腰?是本宫。是本宫用那封密信胁迫杨太傅,是本宫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是本宫在这朝堂之上替你们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现在,本宫不过是让你写一份名册,你就要拒绝本宫?”

      沈辞随即盈跪了下来,却依然抬起头,直视着皇后的眼睛。

      “娘娘的恩情,辞盈铭记在心。可辞盈创办女学的初衷,是为了让女子能够挺直腰杆做人,而不是为了将她们变成另一群人手中的棋子。娘娘要臣妇写下这些女子的底细,臣妇做不到。”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锐利得像把刀,像一刀一刀地剜在她身上。

      沈辞盈咬着牙,一动不动地跪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低下头。

      就在这时,知远开口了。

      “夫子。”她的声音很平淡,“娘娘说得对。这些女子的底细,你不写,总会有人写。你不做,总会有人做。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你来。”

      沈辞盈猛地转过头,看着景知远。

      那个站在皇后身侧的年轻人,面容冷峻,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她穿着世子蟒袍,玉冠束发,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男子。

      一个真正的、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男子。

      “知远,”沈辞盈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说什么?”

      知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而冰冷。

      “夫子,时代变了。”景知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女子科举已经推行,女学遍布天下,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了。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继续空谈理想,而是守住这些成果。而要守住它们,就需要权力。需要足够的、不容置疑的权力。”

      沈辞盈看着她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

      “知远,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读书的时候,说过什么?”沈辞盈的声音很轻。

      景知远沉默了一瞬。

      “你说,夫子,我不想被人摆布。我想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沈辞盈替她说了出来。

      “可现在,你在做什么?你在让我把这些女子的底细写成册子,交出来。你在让我把她们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景知远的下颌微微绷紧,却没有移开目光。

      “夫子,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说过那句话。我也记得,是先生教会了我读书识字,教会了我明事理、知荣辱。可先生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沈辞盈一怔。

      “因为我从一出生,就被人摆布。”

      知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的母亲,吴王妃,生下我之后发现是个女孩,她把我扔给一个低等的侍女,让我在那个女人的膝下长大。”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可沈辞盈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

      “后来,我被认祖归宗,成了吴王世子。可我知道,我不是什么世子。我是吴王妃不要的女儿,是圣上用来牵制吴王的棋子。从头到尾,没有人在乎我是谁,没有人在乎我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苦涩。

      “夫子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明事理、知荣辱。可夫子没有教我这个世道,对女子有多残忍。我穿着这身男装,不是因为我想穿,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被当成货物一样摆布。只有这样,我才能有资格站在这朝堂之上,说一句我想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沈辞盈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知远……”

      “夫子。”景知远打断了她,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说这些女子不是棋子,不是工具。可你有没有想过,在这朝堂之上,所有人都是棋子。圣上是,皇后娘娘是,我是,你也是。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知道自己会被吃掉,有的棋子不知道。而我想做的,不是让这些女子变成棋子。我想做的,是让她们变成掌握自己命运的棋手。”

      她走到沈辞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夫子,你以为皇后要这些女子的底细,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控制她们吗?不。皇后要这些信息,是为了保护她们。是为了知道哪些人可以被重用,哪些人需要被保护,哪些人可能会被杨远山他们利用来攻击我们。这是一场战争,夫子。而战争,是需要情报的。”

      沈辞盈看着她,很久很久。

      “知远,”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这是一场战争。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场战争的代价,是让我们变成我们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那这场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景知远沉默了。

      “知远,”沈辞盈轻声说,“我理解你。我理解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的恨。可我不能认同你。”

      景知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些女子,她们读书识字,不是为了成为棋手,也不是为了成为棋子。她们读书识字,是为了成为自己。如果我们把她们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棋子,那我们和那些把女子关在后院里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景知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沈辞盈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夫子。”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太天真了。”

      “也许吧。”沈辞盈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可有些东西,总要有人去天真地守着。如果连我们这些创办的人都放弃了,那这个世上,就真的没有人会守了。”

      景知远没有说话。

      皇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沈辞盈面前。

      “辞盈,”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愿意写,本宫不强求你。但你也要明白,本宫有本宫的难处。这朝堂之上,不是只有理想就能活下去的。”

      沈辞盈欠身行了一礼:“辞盈明白。辞盈只是……做不到。”

      皇后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退下吧。”

      沈辞盈转身走出了凤仪宫。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景知远的声音:“夫子,对不起。”

      沈辞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大步走出了宫门,日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知远之间,有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她们选择了不同的路。

      七、罢免
      三日后,一道旨意送到了松竹女学。

      “即日起,松竹女学改由宫中直接管辖。沈氏辞盈,另有任用。女学事务,暂由吴王世子景知远接管。”

      沈辞盈跪在地上,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看见景知远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世子蟒袍,面容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景知远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沈辞盈分明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敌意,也不是愧疚。那是一种……认命。

      像是在说:我也没有办法,我们都是棋子。

      沈辞盈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走到景知远面前。

      “知远,”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学生,拜托你了。”

      景知远微微欠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先生放心。”

      沈辞盈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

      “你长大了。”她轻声说,“比我强。”

      景知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沈辞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女学的大门。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女学的匾额上,“松竹女学”四个大字熠熠生辉。院中的银杏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像是在告别。

      景知远站在院中,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可沈辞盈知道,她在看着自己。

      沈辞盈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离去,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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