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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密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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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鹤,”沈辞盈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昨日在寺中,你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话音刚落,陆岑归的神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起身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方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了空那间禅房,我已暗中查探过。”
沈辞盈心头一紧:“发现了什么?”
“禅房内有一处暗格,藏得极为隐蔽,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暗格之内……”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有几把北疆锻造的弯刀。”
“北疆?”沈辞盈眼眸微眯,嘴唇微抿。
北疆乃异族之地,现如今京城先有假死之药,现有北疆弯刀,这千佛寺果真越来越有趣了。这受皇家供奉的京城名刹,竟暗藏北疆兵器,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还不止这些。”陆岑归继续说道,“还记得先前藏经阁内吗?”
心跳骤然加快,她隐隐已经猜到了什么,却还是问道:“牌位?”
在对面之人的视线鼓舞下,沈辞盈将最后几个字吐出:“泰和年,明德太子。”
“明德太子乃前朝废太子。”陆岑归一字一顿。
屋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雨声越发清晰,噼噼啪啪地打在屋檐上,明明不大的声响落入耳中却觉如此刺耳,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一般,她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先前喝下姜汤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殆尽。
千佛寺,前朝废太子,北疆兵器……
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谋反。
“他们是要造反。”沈辞盈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此事牵连甚广,不是你我能轻易插手的。千佛寺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势力。”
“你是说……”
“吴王。”陆岑归说出这两个字时,目光微沉。
沈辞盈心头一颤。吴王乃是当今圣上最忌惮的宗亲,多年来暗中培植势力,意图不轨。此时从蜀地返京,而知远恰逢此时被认祖归宗,被皇帝安插在吴王身边,为的便是监视其一举一动。若千佛寺真与吴王有所勾连,那今日之事,便不只是一桩普通的命案那么简单了。
“阿盈,”陆岑归忽然唤她的名字,语气郑重道:“我知道你的性子,遇事总想查个水落石出。但此事非同小可,你不可再插手。”
沈辞盈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他以指腹轻轻按住了唇。
“听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千佛寺那帮人既已盯上了你,你越是靠近,便越是危险。此事交由我来查,你好好待在府中,哪里也不许去。”
沈辞盈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担忧与认真。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以她如今的处境,确实不宜再以身犯险。可那些线索就摆在眼前,她如何能安心坐等?
“我答应你,不会轻举妄动。”她最终说道,“但你若查到什么,不许瞒我。”
陆岑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沈辞盈忽然想起什么,“知远今日在寺中,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如今的身份……你可曾想过,皇帝将她安插在吴王身边,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日?”
“你是说,皇帝早就知道千佛寺与吴王有所勾连?”
“不止。”沈辞盈缓缓说道,“我甚至怀疑,今日之事,皇帝或许也知情。”
此言一出,两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眸中看到了凝重。
若连皇帝都在暗中布局,那他们这些人,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翠竹的声音:“将军,夫人,门房来报,说有一人求见。”
陆岑归蹙眉:“谁?”
翠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是个小和尚,浑身都被雨淋透了,说是有要事禀报。门房本不肯放他进来,可他跪在门前不肯走,说有关于千佛寺的内情,一定要当面告诉夫人。”
沈辞盈与陆岑归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千佛寺里的人,找上门来了!
“让他到前厅等候。”陆岑归起身,顺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沈辞盈肩上,仔细披好,“我去见他。”
“我与你一同去。”沈辞盈按住他的手。
陆岑归低头看她,见她眸中神色坚定,知道劝不动,便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往外走。雨势比方才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伞上,砰砰作响。
沈辞盈攥紧了陆岑归的手,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今夜过后,怕是要变天了。
雨势愈发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沈辞盈却浑然不觉。她攥紧陆岑归的手,快步向前厅走去,心中那团疑云越聚越浓,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前厅灯火通明,烛火在风中摇摆,让印在墙壁上的烛影变得愈发没有原样。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厅中,身上灰色的僧袍早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他低着头,雨水顺着光溜溜的脑门直往下淌,连同他脚下站的地面都留下一小片水渍。
听见脚步声,小和尚猛地抬起头来。
是明空!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此刻双眼却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微微打颤。之前所见的一板一眼模样早已消失,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留有初见时的那份执拗。
“夫人!”明空看见沈辞盈,立刻前行两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明空冒昧来访,求施主恕罪!”
沈辞盈连忙上前几步,弯腰将他扶起:“快起来说话。翠竹,去拿条干帕子来,再煮碗姜汤。”
“小僧不敢……”明空刚想推辞,却被沈辞盈不容分说地按回了椅子上。
陆岑归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和尚。
“明空小师父冒雨前来,是为何?”陆岑归开口问道,声音不怒自威。
经千佛山这一遭,他不得不预防前来的僧人。
明空打了个寒噤,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低声道:“是……了然师叔……”说着,视线还朝外望了望,似乎再确保什么。
瞧出明空的小心翼翼,沈辞盈用手肘轻靠身旁人,男人立刻会意,将下人打发了下去。
“了然是你什么人?”
“了然师叔……”明空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声音哽咽,“了然师叔待我极好。我年幼丧父丧母,是师叔将我带回寺中,教我识字,教我诵经……若不是师叔,我早就饿死街头了。”
沈辞盈心头微微一酸,递过翠竹拿来的干帕子,温声道:“你先擦擦,慢慢说。”
明空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沈施主,”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沈辞盈,“昨夜在禅房中,他们信誓旦旦说是您害了了然师叔,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沈辞盈与陆岑归对视一眼,轻声道:“你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了然师叔前几日曾与我说过一件事。”明空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生怕隔墙有耳,“师叔说,他近来察觉寺中有异,有些师兄的言行举止不像是出家人该有的样子。他还说……”
明空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还说,若是他有一日遭遇不测,让我去他房中找一本《金刚经》,经书里夹着的东西,一定要交给可信之人。”
沈辞盈心脏骤然一缩,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金刚经》?里面夹着什么?”
“小僧只粗略翻过一次,未曾细看。”明空的声音越来越低,“那本《金刚经》瞧着与寻常经书无异,可翻开夹页,里头藏着一封信。小僧识字不多,只隐约看出那信上写着什么‘科举’、‘北疆’、‘杨太傅’之类的字眼……”
沈辞盈听见杨太傅三字时,耳朵顿时轰鸣。
杨太傅,当朝太傅,杨虹儿之父,朝中保守派之首,门生遍布天下。此人与吴王交往过密,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若他的名字出现在千佛寺的密信中,那这件事的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那信现在何处?”陆岑归沉声问道。
明空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小僧虽识字不多,但也知那信上内容骇人,不敢妄动,便又放回了原处。师叔死后,我害怕那些人会去搜师叔的遗物,便趁夜将经书藏到了别处。如今……如今那本经书不在我身上。”
沈辞盈与陆岑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你方才说,信上提到‘科举’和‘北疆’?”沈辞盈追问道,“可还记得更详细的内容?”
明空努力回忆着,眉心拧做一团:“小僧记得不太真切了……好像是什么‘北疆国师’、‘银钱十万’、‘取北人代之’……旁的,小僧实在记不清了。”
北疆国师!
沈辞盈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北疆国师深得北疆女皇信任,掌管当地大小事物。若杨太傅与北疆国师有所勾连,那便不是寻常的结党营私,而是——通敌叛国。
“科举改制”、“银钱十万”、“取北人代之”这些字眼串联在一起,指向的答案更加触目惊心:这是要通过科举,将北疆安插的人手无声无息的送入朝堂,这进入朝堂之后,谁还能查清这些人的来历。
科举乃朝廷选拔人才之根本,若连这一环都被渗透,那整个朝堂不都为北疆掌控了吗?以这样无声无息方式瓦解一个王朝内部,真是令人害怕。
“信上可曾提及吴王?”陆岑归忽然问道。
明空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曾见吴王二字。”
陆岑归微微颔首,没再追问。但他心中清楚,杨太傅与吴王的关系盘根错节,此事即便没有吴王的直接署名,也未必与他毫无干系。吴王自蜀地而来,在京城这些时日,并未与朝堂人有过密联系……
“小师父你今夜来此,是为了将此事告知于我?”沈辞盈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明空用力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了然师叔常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刀剑,而是人心。他说,若有一日他出了事,让我一定要将真相告诉可信之人。小僧在寺中无依无靠,不知该信谁……这几次与夫人接触,小僧觉得……觉得夫人是个好人。”
沈辞盈听了这话,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的后背,柔声道:“你放心,此事我会查清楚,定还了然师父一个公道。”
明空“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小僧替了然师叔谢过施主!”
陆岑归抢在沈辞盈之前,上前将他扶起,沉声道:“那本《金刚经》藏在何处?此事关系重大,需尽快取来。”
“藏在……藏在大雄宝殿佛像后的暗格里。那是了然师叔告诉我的藏物之处,除了我,无人知晓。”
“此事我来安排,你不可轻举妄动。”陆岑归对着身旁人说道。
她知道时鹤是担心自己再去千佛寺涉险,本想说什么,却见他眸中神色坚定,便只好点了点头。
“明空今日不宜再回千佛寺。”沈辞盈语气担忧,“万一被人发现他来过陆府,恐怕……”
“我明白。”陆岑归唤来翠竹,低声吩咐了几句,又转向明空,“你在府中暂住一日,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暂避。”
明空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固执道:“小僧要回寺中。”
此话一出,沈辞盈与陆岑归两人尽皆蹙眉看向他。
“若是小僧忽然不见了,那些人必定起疑。”明空虽年少,说起话来却条理分明,丝毫不见初见时呆愣模样,“小僧回寺中去,一切如常,他们便不会察觉经书已被转移。待施主取到经书,查明真相,小僧再走不迟。”
沈辞盈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和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回去之后,万事小心。”沈辞盈叮嘱道,“若察觉有什么不对,立刻来陆府,不必顾虑。”
明空点了点头,又被翠竹领着出去。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沈辞盈一眼,轻声道:“夫人,了然师叔说过一句话,小僧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这世道,黑白未必分明,但人心总该有杆秤。’”
灰色身影消失在了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