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1
十月,秋颜盎然,菊花白,晚叶素。蕊蕊分明续思量,片片解落负葳蕤。
陈停言在东宫焦坐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外面的宫人来报,“殿下,世子殿下回来了。”
听言,陈停言焦色转喜,赶忙起身向外走去,刚到殿门口便看见一身银白。
林靖南的匆匆与陈停言的急色正好撞了个满怀。
“可还好?”
“都好,多谢殿下关心。”林靖南声色缓缓,放慢了步子道。
琼州大雨一连数日,许多地方都闹了水患,流民更是群情激愤,大有揭竿起义之势。
皇帝召了众臣商议赈灾之事,朝堂内皆神色闪躲,又或顾左右而言他。无一人肯前往灾区赈灾。
京都到琼州路途遥远,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有余,再者暴乱的流民多是些亡命之徒,烧杀抢掠无一不通,要想安抚好怕是又得数月。
朝中风向飘忽不定,加上此时党派之争水深火热,官运是否亨通,仕途是否长远皆在君上一念之间。这些混迹官场的老狐狸自然不愿意平白浪费这些个时间去干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但既然有这么个难题,那就肯定要有人去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似乎都是商量好了的,就在无人吭声皇帝准备动怒时,一众大臣纷纷上奏。
“启禀陛下,此次琼州水患臣以为交给太子殿下最为合适,一来可以体察民情,二来当朝太子亲自处理此事也能彰显陛下对琼州一众百姓的重视。”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陈停言还没从疑惑中缓解过来,矛头便已经齐刷刷的向他指了过来。
最后皇帝下令让他全权处理。
知道陈停言身子向来不好,林靖南便请命替他去琼州走一趟。
盛夏褪去色彩,深秋爬满树梢,这一走,便是四个月。
再见时,少年依旧意气风发。
陈停言在东宫设宴,为林靖南接风洗尘。
觥筹交错间,恍如隔世。接着点酒劲儿,两人的思绪都有些模糊。
陈停言是皇帝的长子,按理来说他自小应该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但结果却恰恰相反。
由于他的生母身份低微只是皇帝的一个美人,又因为生他时难产,最后血崩而亡。
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克死了自己的母亲,再加上皇后和越贵妃从中挑拨,导致皇帝并不待见这个长子,对他的庇护更是少得可怜。
陈停言的童年便是在无人照看,担惊受怕中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直到他五岁那年,南国战败后又是割地又是赔送金银,随着一起被送过来的还有被当作质子的世子。
那一年,林靖南四岁。
一个战败国的世子,根本没被皇帝放在心上,最终林靖南和陈停言一样,被扔在了后宫最偏僻的宫殿里。
苦的嘞。
每天除了有宫人来送一顿饭,其余时间静的可怕。
不过因为旁边就是冷宫,所以晚上总能听见女子的哀嚎声,刚来不久的林靖南被吓得不轻,每晚都不敢睡觉,只敢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这时陈停言便会在一旁静静的陪着他,时不时的拍一拍他的被子,林靖南也不说话,依旧躲在被子里不敢出来。
过了好久,才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来,陈停言也会用自己稚嫩的小手捏一捏他的小脸,然后用着糯叽叽的小奶音说道:“别害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尽管他自己也被吓的直哆嗦。
宫人们偷懒,饭菜一天只送一次,两人常常吃不饱饭。每次陈停言都会将自己碗里的分一半给林靖南,见林靖南不肯吃,就笑嘻嘻的说道:“哥哥吃饱饱了,弟弟吃。”
也是因为长久这样,陈停言落下了胃疾,身体也大不如前。
两人熟悉后,经常吃睡在一起,从那以后陈停言便不再是孤零零的野孩子了,林靖南也接受了自己“阶下因”的事实,和陈停言一起在这荒芜的宫殿中期待着新一天的朝阳与落日。
2
一直到陈停言八岁的时候,皇帝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大儿子,重新为他分配了宫殿,并安排了专门的师傅教导学业。
也正是这一年,皇后去世,陈停言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从越贵妃那里听说,是皇后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皇帝得知后心生愧疚,这才对他补偿有加。
但直觉告诉他,一切没这么简单,可惜现在羽翼未丰,他也只能先韬光养晦。
如今的陈停言在林靖南的帮助下成功入主东宫,可宫中的波谲云诡并没有消失。
这一次能将水患的问题套在他头上,下次保不准又会有什么新的招数。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与其受人掣肘,不如杀出一条血路来。”这么多年林靖南跟在陈停言身边一起受教,两人一文一武堪称东宫双杰。
见林靖南说的如此铿锵有力,陈停言猛的抬头,正好对上林靖南的眸子,从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一个失宠皇子,一个落魄世子两人相伴十二年一起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他们的感情早已化作血脉融入了骨髓。
陈停言自是信他的,可现下朝堂动荡不安,各帮派的老臣也都不看好他,誉王和平王对太子之位更是虎视眈眈。
这两位皇子,誉王是中宫嫡出,平王是宠妃贵子,论出身哪一个都甩陈停言十条街。
一年前誉王侧妃与越贵妃胞弟有染连累了两位皇子,导致皇帝震怒。这才让陈停言得了这太子之位。
不过明眼人都清楚,他这太子之位也只是缓兵之计,等这风声过去皇帝气消,大概也是会从誉王和平王中重新选一位储君,毕竟皇后和越贵妃母家的势力权倾朝野,再怎么说这太子之位也轮不到一个出身低贱的“废人”身上。
清晨。
初阳的第一抹光亮从门缝里爬了进来,热腾腾的水汽混杂着,折射出一道斑斓。
林靖南早早的去了外院练剑,陈停言接过屋内的热水匆匆洗漱完毕,正要出门便看见窗外的修身玉影。
斑驳的红枫树下,少年执剑,击石与剑鸣声交织似环佩叮咚。
陈停言看的愣愣有些出神,不知不觉间,以前那个只会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小屁孩,如今已经十六岁了。
时间可真快啊。
按道理说,质子五年后便可归国,可在林靖南来的第三年,南国便传来消息,南国国君被其弟篡位,原本的南国皇室都被全数杀害。随后新国君下诏废了林靖南的世子之位。
此诏一出,林靖南也失去了作为质子的作用。不过那个时候陈停言刚刚被皇帝安排了新的宫殿,皇帝见林靖南从小跟着他,便让他继续伺候着。
那一年林靖南七岁。
陈停言清楚的记得,刚搬到新殿不久的那个下午,林靖南得知了母国的事情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
林靖南哭的很委屈,牙齿咬的紧紧的,可还是阻止不了泪水灌满眼眶。
“哥哥,我没有家了……”
林靖南抽泣的抱着陈停言,悲伤止不住的流淌。
“怎么会呢,哥哥的家就是你的家,你看咱们现在住进了大房子里了,以后可以睡软乎乎的大床,还能吃好多好多小鱼饼呢。”
陈停言一边安慰着,一边摸着林靖南的头,却不知自己的泪水也早就溢出眼眶。
他将林靖南带到了新的房间,“看,以后咱们就住这里啦。”说着便指向一旁的大床。
林靖南在陈停言的安慰下渐渐止住了泪水,半晌后拉着陈停言的衣角坚定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