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何驻》立概

16、归乡篇·十六

　　祂曾经是神，人面、龙首、蛇身，歆享人类供奉，也予人类以庇护。

　　祂虽犯下不可宽恕的罪，却也是至深罪行的受害者。

　　当诡谲阴谋在人神相争格局的执棋者间酝酿，矛盾如地光般在天地夹缝之间明灭，祂只是这变故中不知所以然的牺牲品，是斧钺劈出的伤口中最早滴落的血。

　　他们压在舌下的大逆不道之辞，成了尚未察觉危机所在的祂被杀死时的呜咽，和复活后的悲泣。

　　祂合上眼，笑自己死得愚蠢，再睁眼，又哭自己生得可悲。即使是神，也沦为了他者谋算间的牺牲品。

　　为何同为神的【】与【】杀死了祂？为何身为人的【】却将祂复活？

　　祂想不明白，也无法去想，被谋杀的愤怒、变成怪物的痛苦，最后都被那饥饿感吞噬。祂只想去吃人。

　　或许是曾经身为神的骄傲所在，祂舍弃了祂的名字，从此，天地之间只有一只如初生婴儿般啼哭的兽。

　　“你这家伙实在狡猾，居然在雪中设了陷阱，害我跌倒。”王何驻拍了拍身上的雪，指责道。

　　“……非吾所为也。”“神明”不准备背这锅，祂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碰瓷了，这分明是她自己摔的。而且说起暗设机关绊倒敌人这种卑劣手段，这人不久前才在祂身上使过，受害者是祂。

　　“好吧，那些修庙的工人、参加‘神祭’的村民与游客，总与你有关吧。你可将他们全吃了？”

　　“你恳请神明回答你的问题，却没有献上祭品，属实冒犯。看在你适才行五体投地大礼的份上，吾怀宽厚之心，为你解惑。多数连血肉带骨头，入吾腹中；少数留了骨头，好叫亲眷收殓；有几人回了家，向乡人传颂吾的慈悲。”

　　“你吃人，留几个不吃，便成了救人之神了，”王何驻冷笑，“你倒是懂得布施恩惠。”

　　“吃人‘风二’是吾，救人‘雪六’是吾。对‘雪六’的敬仰，离不开对‘风二’的恐惧；若是只有恐惧，信仰也无法长久，吾亦知取卵不可杀鸡，捕鱼不可竭泽的道理。”“神明”语气平淡。祂缓缓踱步到王何驻身前，适才被祂遮挡的神像露了出来，王何驻才看清，那石像既不像神，也不像兽，像个人。

　　“你邀我前来，可是做好了认罪伏法的筹备？”王何驻两指捏住扶桑叶化玉，正声道。

　　“你来赴我约，可是做好了将自身血肉供奉给我的打算？”“神”反问道，祂一步步靠近王何驻。狂风肆虐，大雪纷飞，周围的树干几乎要被折断。

　　“嘶——”“神”停下了步子，适才一脚踩中了锐物，竟留下几滴血珠，抬起蹄子一看，却见雪中倒着埋了个香灰炉，割伤祂的，便是那三个尖锐炉足。

　　王何驻方才趁被树枝绊倒之时，将揣在衣服里的香炉取了了出来，悄悄埋在雪中。寻常凡器很难伤祂，这香炉却与祂同源，可以伤祂一二，只是香炉实在太小，起不了更大作用。

　　阴险！这实在太阴险了！

　　趁“神”不备，王何驻又举锤砸向祂的关节处。“神”被砸伤，一腿失力，跌倒在地，却只是淌血，没一会儿，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然后张口猛地咬上了王何驻的手臂。王何驻穿的衣服足够厚，内搭质量也不算好，她迅速滑下拉链，扯住内搭毛衣，脱了身。手臂上的皮肉被咬破了，幸好没有断骨。她忍住手臂的疼痛，紧紧握着锤子不放。

　　神吐了口中的衣物碎屑，冷冷盯着她。

　　看来锤子并不能直接毁灭祂的躯壳。王何驻思忖片刻，突然想到赵尔雅说过的故事里，石匠中讨论形体的部分。

　　【吾已抛弃过去，亦不肯接受当下。你塑的像，既不同于曾经的我，也有别于现在的我，便用它来代我吧。】

　　代祂形体的是那尊神像！

　　她忙跑向神庙，却被“神”一尾巴甩了出去，砸在厚厚的雪地上。没伤得太重，不至于一命呜呼，但也疼得厉害，尾椎应该是骨裂了。

　　“你这般……冒犯。属实不知天高地厚。”神明怒不可遏。

　　“你也在强逞威风。你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神名和形象，便将人们对自己的信仰嫁接到‘雪六‘之上，以这种方式骗取信仰，积累力量。

　　现在主持‘雪神祭’萨满死了，人们很快就会因为主持者的死亡冷静下来，‘雪六’信仰也会因此动摇，你借用假神名、假形象得到的力量也在衰退。”王何驻半跪着，单手撑地，站了起来。

　　“我当年自金乌腹中流落此地，便用神力下了咒，此世众生皆无法呼唤我的名字。你确实是个聪明人，只是，你若不知我的真名，便无法定下我的神格。杀你仍旧轻而易举。”神歪头看她。

　　“我知道你的名字。

　　传说固然多为虚构，其中亦有真实之处。在村民的故事中，雪六为凡兽’风二‘取来了不死药，‘风二’却成了吃人的怪物。

　　你，生而为神，人面蛇身，惨遭同为神明的贰负杀害，死后又被六巫复活，复活后面目全非，堕落为兽。

　　你是无辜的被戮者，也是吃人的凶兽。

　　你的真名就是——切瓜！”

　　“是‘窫窳’！你个文盲！”神明咆哮道，那个名字在祂獠牙间颤栗徘徊了数千年，现在脱口而出，倒像是早就想这样做了。对的，祂想大呼那个被遗忘的名字，让山间的树木与百兽都知道。

　　刹那间，风停雪止，窫窳的毛色暗了几分，放在王何驻背包里的“山海生灵图”也亮了起来，她笑了出声。人不能呼唤祂，那便让神自己来。

　　神自呼其名，神格确定。“窫窳”的神格彻底从“雪六”之名上剥离，“雪六”之名得到的信仰所提供的力量也消失了。窫窳衰退到刚离开金乌之腹那会儿。千年时光早模糊了人们对祂的记忆，祂的神力几乎不足以支持祂的形体。

　　王何驻不和窫窳废话，只连滚带爬跑到神像面前。

　　“你个奸诈之辈！”窫窳喊着，却见王何驻举起了锤子。

　　“先别砸！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的故事！我的悲伤我的痛！”窫窳试图以情动之。

　　“……”王何驻没理他，一锤砸烂了石像的脸。窫窳的那张人面也破碎了。

　　“我知道不死药的消息！有了它，你可以得到永生！”窫窳试图以利诱之。

　　“……”王何驻没有犹豫，又是狠狠的一锤，彻底砸碎了石像。窫窳全身化为齑粉。

　　神骸消散，只留下窫窳的神魂，祂的神魂仍在张牙舞爪，并不是因为自己迎来身体的再度死亡而不甘，只是恨自己输得竟这样狼狈，显得些愚蠢。

　　“我并不知此行要收的是你，但金乌和我评价过你，你猜祂怎么说你的”。

　　“祂说，你是个脑子不开窍的笨蛋，几千年过去了，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神魂安静了下来。

　　王何驻放下锤子，将扶桑叶化玉握在手中，喊道：“日丽中天，明无不察。尔玉扶桑，请听敕令：山海神兽，其名窫窳。有魂无形，不可归乡。吾借此叶，且载其灵。”

　　那扶桑叶化玉发出金色光芒，飞到半空，将窫窳灵魂收入其中，又落回王何驻摊开的手里。

　　王何驻收了扶桑叶化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祂好像说了什么‘不死药’。诶，你方才为什么不理祂？”躲避在角落看了一出好戏的赵尔雅走了出来，问道。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主角，万一这其实是本以‘窫窳’为主角的小说，那我便是里面的反派。‘反派死于话多’，我必须克制住自己的表达欲。”王何驻收拾了一下残局，穿好衣服，背了包，直接往山路方向走。

　　“你还挺幽默。”赵尔雅笑着跟了上去。

　　风又悄悄地吹了起来，树影照在地上。路上十分安静，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嘎吱声，和二人浅浅的呼吸。

　　她们没有说话，放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王何之低着头，赵尔雅跟在后面若有所思。这与她们一贯的行走方式不同，赵尔雅作为向导，之前总是走在前方，为她引路，王何驻只默默跟在她背后。

　　窫窳被收走了，这里的神庙再不会像之前那样将她困住。

　　走了几步，王何驻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说说你的事吧，查二丫，“王何驻道，“开发商、刘家父子，还有萨满的死。”

　　“……虽然很意外你发现了，但是我想说，‘查’用作姓的时候，读第一声，而不是第二声。”赵尔雅没有反驳，只是纠正起了王何驻的音调。

　　“诶，你一打岔，我刚刚想好的揭露真相时该使用的超燃台词和酷炫姿势又忘掉了。”王何驻转过身，和赵尔雅面对面站在山路上，路周围是树与枯草，风自她背后吹来。

　　她看着赵尔雅，嘴角勾起：“我来帮你还原一下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如何？查，二，丫。”

　　这回可算把她的姓念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