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住你的小尾巴》张右羲

99、第九十九章 决裂1 生父找上门

　　没想到“回家”才是离开这间屋子的理由。

　　封好最后一个箱子，穗子禾有些感慨地坐在光秃秃的旧床垫上，捶着自己的腰。

　　他的行李还是那么少，两个纸箱两包衣服，除开基础用品，里面最珍贵的当数楼螣为他添置的日用品。
　　包裹还和上次一样，挨个码放在大门口靠墙的位置。与调职外地的茫然失落不同，这次搬家他雀跃极了，专程请了半天年假回去收拾整理，他想快点回家。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来了！”是楼螣？这么早就到了吗？都说这点东西我能自己搬~

　　穗子禾自言自语，往门口走去。

　　不假思索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黑衣人不是楼螣，他顿时脸色煞白，惊惧地望着望着来人：“...怎、怎么是你？！”

　　黑衣人瞧见他立刻眉开眼笑，眼角的褶堆在一起：“嘿！儿子！可找着你了！”

　　这人还穿着上次那件衣服，只是更旧了。肩上浸出几圈灰白的汗渍，隔着一米距离，都能闻到汗馊气。

　　穗子禾汗毛倒竖，即使对方毫无“威慑”，气势上还是落了下风。他努力地想要镇定，想要证明自己已不再软弱，但身体是诚实的，不等他冷静，手自己动了。

　　眼看要关门，那人立刻用腿抵住，手脚并用地往里挤。

　　“哎哟，乖儿真的住这儿啊！爸爸特地来看你，不请我进去吃顿饭吗！”

　　临近晚饭时间，长长的楼道不时有邻居经过。男人的话音刚落，就有几束目光投来。

　　穗子禾慌了神，扣在门沿的指节泛白，急切地抵住房门，不让男人再拉开一点。

　　“不、不...我！”

　　--他怎么找来的！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他！不能让他进来！

　　心理建设在面对真人的一瞬间崩塌，什么面对面谈一谈、什么尽快了结一切，他现在只希望这张脸赶快从眼前消失。

　　“我、我不认识你！你走！”

　　穗子禾感到挫败，他对说出这话的自己失望极了。时至今日，他还是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小孩”，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刚才还一副慈父做相的男人立刻甩下脸，在楼道内大声叫喊：“哎呀！哎哟！怎么办啊，儿子不赡养老子了！不管我了哦！不给生活费、不给饭吃！”

　　他音量很大，又是跺脚又是拍门，就差倒地撒泼打滚。

　　邻居们被这样的声响惊动，开门声、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不断从门缝灌进来。

　　穗子禾满头满背的冷汗，死死拉着门把，关门的力气都被吓没了。泼皮无赖一样的生父令他太恐惧也太难堪，他不敢接邻里的眼色、不敢细听闲言碎语，总觉得是所有人厌恶怨恨的中心。

　　他竭力压制颤音：“你走，你快走...我给，我给钱。你走！”

　　一个“钱”字，像是打开某种开关。

　　那人顿时不叫喊了，趴在门上，急切地伸着脖子：“那太好了！快给我！现在就给我！”

　　“...我...我。”

　　穗子禾没有钱。

　　就算有钱他也不能给。

　　他答应了家人，不再给生父钱的。家人没有责备他借债，还掏出养老钱帮他还债，弟弟也拿出所有存款，他绝不能辜负。

　　--为了爸妈、为了柯柯，我不能再窝囊下去！

　　穗子禾攥紧拳头，鼓足所有劲吼了一声：“...不！”

　　那人一愣，随即恶狠狠的邦邦拍门喊道：“吼什么吼！你还敢吼老子！你自己几十万几十万的挣钱，才给老子几个钱生活费，打发叫花子啊你？还跟老子叫唤，你反天了你！”

　　刚才那一声吼，穗子禾给自己壮了胆，他平静许多，准备的说辞也想起来了。

　　“我没有钱，”喉咙挤压得酸痛，他极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钱！能给的我都给了，以后再不会给一分钱！”

　　那人不甘示弱，昂着下巴，粗劣的嗓子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装没钱？你想得美！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哪上班、挣多少钱！老子——”

　　喘了好几口粗气，脸上神经质地抽搐几下，摆出讨好的怪异笑容。他伏在门边，紧抓着门框边沿，充血的眼睛狠狠盯着穗子禾，像只变异巨大的蝙蝠。

　　“这样，你把钱借给爸爸，赚了钱肯定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这次绝对没问题，就差三十万，不！二十万都够！你给爸爸二十万，这次绝对翻盘！好不好？儿子、儿子，听爸爸——”

　　“别说了、别说了...”穗子禾忍无可忍，一拳打在门上，吓了那人一跳。

　　“——你别再赌了！所有钱都给你了你还要怎样！我不欠你什么了，你走啊！走！你再不走我就报警！”

　　穗子禾说着，用尽全部力气想要关上门。

　　“——你！！”

　　嗙——！

　　重重一脚踹在门上，那人终于脱下伪装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穗子禾手臂又痛又麻，他抱着小臂，跌靠在墙边。

　　趁人吃痛，那人冲上前揪起穗子禾的衣服，眼球亢奋的外凸，狠狠道：“你敢威胁你老子？！我告诉你，你最好听话，好好赡养老子。你敢报警就报！我什么都不怕！你记住，你要让我不痛快，我就要你，和开幼儿园的两口子都不好过！”

　　那人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和肺部涌出的腐臭全喷在穗子禾脸上。

　　拿桥家人做威胁，彻底激怒了穗子禾。不顾手臂的阵痛，他一拳打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没料到穗子禾会反抗，一个趔趄，两人拉开距离。

　　“你踏马敢打你老子！”他狠瞪着对方。

　　穗子禾甩甩手，他的整条右臂因刚才的冲击而麻痹，微微颤抖着不能屈伸。

　　他把右臂藏在身后，决绝道：“...不准骚扰他们！你敢，就去试试，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那人脸憋得通红，显然是气炸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抡圆了胳膊，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儿子脸上，震得他自己的掌心都发麻。
　　像被狂怒的本能驱使，他又一把薅住穗子禾的头发，像拖牲口似的猛拽，一边揍儿子的脖颈。

　　撕扯的剧痛，好似整个头皮都要被拔下了。穗子禾一手护住脖子一手挣扎着抓挠黑衣人的手。

　　那人还没教训够，紧揪着儿子的脑袋往墙边拖。穗子禾意识到他的生父是想把他往墙上摔，强忍耳鸣和火辣辣的刺痛，连踢带踹地使劲挣扎。

　　扭打越是激烈，穗子禾越是悲凉不已，他的亲生父亲发自真心地想要置他于死地。

　　这念头比挨的打更痛，痛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