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合集》三五望月

6、陛下250收番外二 一些过往

　　汪太监觉得这个皇宫里都没有什么正常人。

　　先帝与两位妃子的爱恨纠葛他已看得只管庆幸自己是个阉人，宫内外斗争抢夺皇位也是各个阴招齐出，都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了先帝还一脸不解地问他：“汪成啊，朕问过两位爱妃了，她们都说甚是爱朕，既然如此爱朕，那还争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呢？”
　　汪成小心翼翼地堆起个笑脸，“自然是因为两位娘娘太过喜欢陛下，一定要在陛下心中得上第一才行吧。”
　　“这不行，”先帝道，“帝王不可偏宠，纵然朕心中有偏向，也不能偏私哪一个，不然就乱了套了。”

　　可皇位只有一个啊！汪成心下叹气，却装不懂试探道，“那大皇子与二皇子呢？”

　　“皇子自然也是如此。”

　　说到当时的大皇子与二皇子，恰好宫人通传说二皇子在学堂惹出祸事，先帝素来最为关心这两位皇子，闻言立刻赶了过去。
　　学堂里，大皇子衣冠齐整，举手投足里都是优越，站在先帝面前斜着眼去看二皇子，二皇子有些狼狈，不知道是在哪里刮蹭了衣服，头发也只是匆匆束好，袖子边还有一块脏污，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们，尹太傅正一脸痛心给先帝道二皇子实在顽劣不堪，今日又迟来学堂，还浑身脏污，没有一点皇子风范。

　　汪太监是宫里老人，一眼就能看破这些阴私：宫里有落灰的宫殿不少，可都离皇子皇妃的宫殿远得很呢，二皇子身上这些脏污是在高楼粘上的，袖口的划伤是木窗的插销刮破，想必是有人耍了诈将二皇子骗去阁楼关了起来，二皇子冒险从楼上翻了下来赶回学堂，因此才会如此狼狈。

　　先帝也是皇子过来的，不会看不出这些阴私，汪太监瞧见先帝深深地看了两位皇子一眼，问二皇子道，“楼枝，你给朕说，从哪里搞成这样？”

　　先帝的眼中是疼惜，可二皇子那双眼睛看着他片刻，露出一个有些乖巧的笑容，“回父皇，只是儿臣不耐烦听课便偷偷跑出去玩了。”

　　此言一出，大皇子、尹太傅、学堂里的许多人表情各异，连先帝都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下一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先帝注视着二皇子，而二皇子也保持着这样的表情，这样小的年纪笑容一点破绽都没有，最后先帝默然许久，收回那份怜惜的目光，沉声道，“你这般顽劣，知不知道太傅有多忧心？如何能做皇子表率？该罚。”

　　汪太监眼睁睁看着二皇子伸出手，戒尺打在他的掌心，清脆声不绝于耳，二皇子明显是耐不得痛的，每打一下整个人都抖一下，但偏偏表情一点都没变，越是痛，表情就越是若无其事，甚至敢于直视先帝。

　　最后是先帝仓促地叫了停，转身走了。

　　汪太监跟在先帝身后，看着先帝一下午都未处理朝政，过了许久后听到先帝叹了口气，很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汪成，给二皇子送些伤药去吧，这几日免了他的学课，再增设几位讲师。”

　　汪太监一一应了，叫身边的太监将伤药送去，又低声道，“陛下，今日之事可要老奴……”

　　“不用，”先帝道，“两个都是朕的孩子，不管如何，朕也不可偏私任何一个。”

　　可这明显是大皇子所做，叫二皇子受了这些苦，又挨了这顿责罚，如何能叫不偏私？汪成不明白，先帝道，“二皇子自幼便聪慧，他不会叫自己再吃同样的苦头，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有，因此没有必要。朕本来也想好好安抚他，只是没想到他如今便已不再信朕，责罚也不过是……罢了。”

　　不过是什么？先帝没有说出口，但汪太监就这么冷眼看着，果然二皇子再没有出现过任何纰漏，举手投足浑然天成的贵气，样样拔尖，反之大皇子却相形见绌，然而先帝不知为何却偏心向大皇子，而甚至在云贵妃死后整个人苍老了几岁，却立刻立了大皇子为太子，还将当时年幼的湘王殿下交给了大皇子母妃抚养。

　　作为皇帝偏心成这样，汪太监心下唏嘘，却见二皇子表情一如既往地柔和，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也就是这样优雅的二皇子，在太子立后像是消失在众人视野中，而随后是太子死在江南，二皇子重新回归，摇身一变成为炙手可热的对象，先帝身体迅速衰败下去，手颤抖着却毫不犹豫地立了二皇子为太子，甚至直接将权力交由二皇子，由二皇子代他监国，转变之快令朝野震惊，但先帝却一反常态地强硬支持二皇子，一如之前支持先太子那般。

　　这样的矛盾叫汪太监看不懂先帝，而二皇子似乎早已看透，根本不曾过问，先帝在宫中等了许久未等到二皇子来，最后颓然坐在床头，低声道，“汪成啊，朕不能偏私，也错了吗？”

　　面前帝王已走到暮年，汪成直到这时才敢斗胆发问，“陛下，老奴这些年来一直都不懂……为什么？”

　　他没具体问，但先帝听懂了。

　　“夏家势大，朕若再偏爱宁贵妃，只怕云贵妃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朕要疼云贵妃，要叫他们都瞧见这是朕要护着的人，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亦不可冷落宁贵妃，不可叫她离了心，朕是最不偏心的，两个皇子亦然。”

　　“大皇子愚钝，为人也并非光明，并不是继承皇位最优之人，但他最要面子，也极要名声，若他继位为君，湘王养在他母手下为他弟，为了表面功夫，亦不会对二皇子再下杀手，所以朕可以疼他。”先帝道，“可若二皇子要什么呢？”

　　江南水灾下暴毙的先太子毫无证据暂且不说，但断尾求生的夏家、发狂在后宫中想要二皇子偿命的贵妃、血洗的半个朝堂，这位新任的太子以铁血手腕清理一切，连他的手足胞弟也毫不顾及，据说湘王殿下前去质问太子，太子带着笑容轻飘飘把人打发了，反手就已经在看京城府邸，显然要湘王滚出皇宫。

　　“他太聪明了，也看得太明白了。他如今适合成为皇帝，也最不适合成为皇帝了，大景在他手中要么极盛，要么必亡，若朕还有其他选择，必不会将皇位给他。朕不是不疼他，只是他的心容不得杂质，容不得平分，朕只是不想偏袒，他……怎么就不在乎朕了呢？”先帝面容苦涩，“朕是他的父亲啊！”

　　这么多年，汪成跟在先帝面前从没有看过二皇子有半分“失礼”，对先帝也是永远得体大方，先帝一次一次刻意取走他的东西赏赐给其他皇子，又刻意赏赐给他更贵重的东西弥补，可二皇子的表情一次都没有变化，一次也没有。

　　“真是……铁石心肠。”

　　真的么？先帝的“权衡之道”真的有用么？先帝的驾崩下是早就死去的云贵妃、失去儿子的太后、奇毒缠身的陛下。

　　可先帝的预言呢？

　　汪太监回过神来，看向如今天子。

　　如今的天子手腕狠绝，待人待物绝不留情面，一旦触底必死无疑，似乎正在走上先帝所言老路，却又似乎有所不同。

　　太医署的那位太医迟续青正站在天子面前，用着最清冷的表情说着最认真絮叨的话，“陛下要注意休息，不要熬夜，平时要多喝水，也不要久坐，可以推开窗户看一看外面——”
　　一向温文尔雅的陛下被他念叨得终于维持不住表情，笑容都消失三分，反倒露出一点鲜活的恼火，“少啰嗦。”
　　“不是啰嗦，这是叮嘱，”迟续青道，“陛下可知熬夜的坏处？科学研究表明，熬夜的坏处有很多……”
　　这么长篇大论下来，楼枝的手上已经跳出快活的小青筋，“爱卿是对谁都这样吗？非得说如此多叮嘱？这就是爱卿所说的职业病？”
　　“怎么会呢？”迟续青想也不想便摇头，目光和语气同样直接，“臣只对陛下这么说。”
　　楼枝：“……”

　　汪太监看着楼枝的手一松，眼神在迟续青的脸上落了一圈，对上迟续青的眼睛就快速移开，而迟续青本人毫无所觉。

　　汪太监小心翼翼地倒了茶水送到楼枝身边，没过多久，就看见楼枝不自觉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注意力依旧停在面前人身上，长久挂着的微笑面具松动，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破土而出。

　　——或许，一切还会有所不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