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小食光》岑清宴

1、四方小镇

　　孟春二月，四方镇小雨不歇。

　　河岸杨柳还未成轻纱般的青烟，被雨水润湿的菜圃、地皮上，却已经冒出了点点紫红或灰绿的嫩芽，肥嫩可爱。
　　远望去，一片生机。

　　这几日陆续有挎着元宝篮子跟锄头的姑娘，三两成群往河岸边的沙洲去挖野菜。野菜根沾着湿泥跟雨水，姑娘们的衫子也染上了潮气。

　　摘满篮子，便拿到河岸集市去卖。

　　这买卖持续一整个春天，攒下来的钱若是能够买几朵头花、一瓶梳头桂花油，小镇姑娘们就知足了。

　　镇上像这样挖野菜的姑娘有许多，过去阿玉也是其中一个，野荠菜、香椿头、青牛菜、枸杞芽……挖回来叫阿奶煮了，掐头去茎，只留最嫩的芽儿，用油盐素拌或是包进馄饨里，就是一顿天然美味。

　　今年她不去挖野菜了。

　　一整个正月，阿玉都在忙活着酒肆翻修的事情。

　　去年冬天阿爷摔了腿，要养好一阵子，阿奶得照顾他，于是将酒肆交给阿玉。

　　阿玉今年十五，是个很有想法的姑娘，接手之后，立刻动工新粉了墙面，又往地上铺青砖，将几处漏风漏雨的屋顶补好，又在厨房起新了锅灶，换上新招牌。

　　青砖黛瓦，屋舍俨然，可算不是先前摇摇欲坠的破瓦屋子了。

　　看着招牌上秀气可爱的“小沧浪”三字，阿玉抿唇绽出一对浅浅酒涡，但凡谁见了，都要醉倒在里头。

　　小沧浪临水而建，总共两层，没有什么雅间，全是木头桌椅。撑开窗檐，底下就是珍珠河。

　　这几日雨水不断，往日慢悠悠好似个文静姑娘的河水也奔腾了起来，时不一朵浪头拍在岸边青石上，砰然四溅，路过的人都得湿鞋，这使得河岸集市的摊子都临时挪去了主街上。

　　街上是热闹不少，浣衣的妇人却还得来河边。岸上挤挤挨挨全是木盆与棒槌，小沧浪伸出去的屋檐恰好替她们遮雨。

　　妇人们不比姑娘脸嫩，高声与身边的人寒暄家长里短，经常几件衣裳一洗就是半日，珍珠河的鱼儿听得不耐烦，一甩尾巴跃出河面，被打渔人网住，又被这些妇人们买回去，上了当晚的饭桌。

　　珍珠河贯穿四方镇南北，从明心书院一直到云梦山，不知从何处起源，也不知流向哪儿，总之镇上的人要出去，都从珍珠河坐船走！

　　阿玉的父母平日做些小买卖，隔几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就从这珍珠河上游坐船到梨花渡，再搭渡口的驴板车到明月桥，也便到了周家酒肆。

　　之所以叫珍珠河，镇上的老人都说是因为过去这里的蚌总能开出珍珠。

　　自弟弟阿薯知道了这传说，不知下河摸过多少回蚌，一颗珠也没见着，却被阿玉研究出该怎么料理这些又老又腥的河蚌肉，自此，老周家的饭桌上又多了道下酒菜。

　　阿玉烧得一手好饭菜，十三岁从书院结业后，便在家张罗一日三餐，做好了给爷奶送去，顺道在店里打下手。因熟客都是街坊邻里，倒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无赖儿纠缠。

　　她这日子过得，甚是悠哉，滋养出许许多多的想法，活了快六十岁的老周头听也没听说过。

　　老周头不知道，因为阿玉不是四方镇的姑娘，或者说，这具叫阿玉的身体里，住着个不属于四方镇的魂魄。

　　阿玉是个有想法的姑娘，她想按着自己的心意做酒肆，姑娘们挖的野菜，几乎都被她买了回来，除了那些实在不好吃的。

　　不几日，小沧浪的菜单子上，多了一溜烟时鲜小菜。

作者有话说

　　四方镇和明心书院——取自“四方食事，明心见性”
小沧浪——取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