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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安抚 ...

  •   屋内的光线是暖黄色的,来自客厅那盏老旧的吊灯。与门外狂风暴雨的冰冷世界截然不同,这里干燥、安静,只有两人身上滴落的水珠砸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以及……一种几乎凝滞的、紧绷的气氛。

      任子讼背对着乐均礼,站在客厅中央,肩膀的线条依旧僵硬。他对自己刚才那句下意识的“进来”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后悔。引狼入室?不,乐均礼比狼更麻烦。

      乐均礼站在门口玄关处,湿透的鞋子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他不敢贸然踏入,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浑身湿漉漉的流浪猫,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冰冷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都有些打颤。

      任子讼最终还是转过了身,眉头紧锁,看着乐均礼那副狼狈到极点的样子。雨水顺着他黑软的发丝滑下,流过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消失在湿透的衣领里。嘴唇是失血的青紫色,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他轻颤的频率微微抖动。

      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几分不忍。

      任子讼在心里低咒一声,烦躁地扒了一下自己半湿的头发。他走到一旁的储物柜前,动作有些粗鲁地翻找着,最终扯出一条干净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毛巾,和一盒没拆封的感冒冲剂。他看也没看乐均礼,直接将东西塞到他怀里,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擦干净。把这个喝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乐均礼,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换掉自己身上也半湿的衣服。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这个总能轻易搅乱他心绪的人。

      乐均礼怀里抱着柔软的毛巾和那盒带着药味的冲剂,愣在了原地。毛巾干燥温暖的触感透过湿冷的衣物传递到皮肤,那盒感冒药则像一块小小的、带着棱角的石头,硌在他的胸口。

      任子讼……在关心他?

      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甚至带着不耐烦的“人道主义”关怀,也足以让在冰冷雨水中浸泡了许久、几乎冻僵的心脏,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这丝暖意,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瞬间在他心底炸开,混合着三年来的悔恨、寻找的艰辛、重逢后的难堪与此刻的狼狈,形成一股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洪流。

      他不能再等了。

      他害怕任子讼换好衣服出来,又会变回那个冰冷坚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害怕这扇好不容易为他打开一条缝隙的门,会再次彻底关闭。

      就在任子讼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房门把手的瞬间,乐均礼猛地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带着剧烈的颤抖,破碎不堪:

      “对不起!”

      这一声,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清晰和突兀。

      任子讼的动作,骤然停顿。他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方,没有回头,背影如同一尊瞬间凝固的雕像。

      乐均礼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积压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哭泣。

      他向前踉跄了一步,不管不顾地,将那些在心底反复咀嚼、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混杂着泪水和颤抖的声音,尽数倾泻出来:

      “任子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三年前……是我骗了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认错了人……我把对我哥哥造成伤害的那个人的哥哥……当成了你……”

      他语无伦次,眼泪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任子讼的反应,但他必须说下去。

      “我接近你……和你谈恋爱……都是假的……都是我为了报复……故意设计的……我弄坏了你的直播……我误导了你的面试……‘狂潮祭’上你的连接线……也是我动的手脚……”

      每一个他曾经做过的、卑劣的、刻意破坏的细节,此刻都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被他亲手从心里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开在任子讼面前。每说出一件,他的心就更痛一分,仿佛在进行一场残酷的自我凌迟。

      “我知道……我说这些现在听起来……一定很可笑……很恶心……我知道我根本没资格求你原谅……”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的痛楚。

      “可是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在你为了保护我……用手去挡那根棍子的时候……在我哥哥告诉我……我认错了人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恨不得打死我自己!”

      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透过朦胧的水光,绝望地看着任子讼依旧背对着他的、沉默的背影。

      “我这三年……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没有一天不在找你……我去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你的人……可是都找不到……齐傲把你藏得太好了……我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助和痛苦。

      “我知道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我毁了你的演出……毁了你的机会……还差点……差点毁了你的手和你的梦想……”

      说到这里,他泣不成声,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向前又挪了一小步,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任子讼的背影,却又不敢,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任子讼……真的对不起……”他反复重复着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仿佛除了这个,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只想亲口告诉你真相……只想看看你……你的手……好了吗?还……还会疼吗?”

      最后那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紧紧地盯着任子讼,泪水不断地滚落,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狼狈不堪,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可见骨的痛苦、悔恨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残存的依恋。

      客厅里,只剩下乐均礼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泣声,和窗外依旧未停的、哗啦啦的雨声。

      任子讼始终没有回头。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乐均礼,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肩线和垂在身侧、悄然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乐均礼的每一句忏悔,每一个哭诉,都像一把钥匙,强行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装着痛苦和背叛的记忆匣子。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的细节,伴随着眼前这个人绝望的哭声,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欺骗,算计,破坏,还有那条因为他而受伤、至今在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的手臂……

      恨吗?

      当然是恨的。

      可是,听着乐均礼那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崩溃,听着他这三年辗转寻找的艰辛,看着他此刻如同被彻底打碎般、毫无形象可言地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那股支撑了他三年的、冰冷的恨意,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裂痕。

      原来,这三年,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在痛苦。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依旧没有原谅。也不可能轻易原谅。

      但看着乐均礼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愧疚和悲伤而彻底碎裂的样子,听着他哽咽着、最关心的竟然还是他那条伤手……

      任子讼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乐均礼那张被泪水和雨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双写满了痛苦与祈求的眼睛。

      任子讼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的一缕风。

      他抬起手,不是推开,也不是拥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却又不失力道的方式,用拇指的指腹,有些用力地擦过乐均礼湿漉漉的脸颊,抹去那上面纵横交错的泪水和雨水。

      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的安抚意味。

      他的眉头依旧皱着,语气也谈不上温和,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解释就解释。”

      他的手指停留在乐均礼冰凉的脸颊边,感受到那皮肤下细微的颤抖。

      “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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