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白昼》杳数

1、目标

　　夏夜的江城，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然而，在位于旧厂区的“回声”Livehouse外，这股黏稠却被另一种更为炽热的能量点燃、蒸发。年轻男女们穿着张扬个性的服饰，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将入口处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谈笑声、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呼喊声，与场内隐隐传出的调试乐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演出前特有的躁动序曲。

　　乐均礼斜靠在街角一株香樟树的阴影里，与那片喧嚣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身形清瘦挺拔，180的身高和出色的骨相让他即使隐在暗处也难掩光芒。只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十分。距离那个“任子讼”的专场开场还有二十分钟。

　　任子讼。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地滚过，带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恨意的余韵。尽管他从未见过本人，但这个名字，连同其“五十万粉丝的天才吉他手”、“脾气好到像二百五的阳光笨蛋”这些标签，早已通过哥哥乐可那充满痛苦和愤怒的叙述，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他是那个插足哥哥感情、导致哥哥濒临崩溃的渣男的亲哥哥。父债子偿，兄债弟偿，在乐均礼简单直接的逻辑里，天经地义。

　　“小礼，帮帮我……我咽不下这口气。”哥哥乐可苍白憔悴的脸、通红的眼眶在他眼前浮现。一向温柔的哥哥从未如此失态过。那一刻，乐均礼就下了决心。他要让那个任子讼也尝尝痛苦的滋味。不是简单的打一架，那太便宜他了。他要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让他爱上自己，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亲手将他拥有的一切毁掉。

　　计划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乐均礼憋着一股劲，他必须这么做。

　　Livehouse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强烈的欢呼声。乐均礼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极其扎眼的身影在几个工作人员的护送下，正试图挤进场地。

　　那人太高了，接近一米九，即使在人堆里也如鹤立鸡群。一头黑发被刻意打理出随性的蓬松感，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缕挑染在发丝间的彩虹色，在Livehouse门口变幻的霓虹灯牌下，闪耀着近乎嚣张的活力。他穿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背心，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吉他盒。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乐均礼也能看清他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他一边往里挤，一边还能分心跟周围的粉丝击掌、开玩笑，偶尔因为被挤得踉跄而发出爽朗的大笑，完全没半点所谓“明星”的架子。

　　那就是任子讼。跟他想象中“玩弄他人感情的渣男哥哥”的形象……微妙地有些不同。看起来更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快乐傻子。

　　乐均礼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异样。人不可貌相。他提醒自己，别忘了哥哥的痛苦。

　　演出正式开始。乐均礼凭借提前弄到的票，站在了靠近舞台的角落。场内灯光暗下，只有舞台中央一束追光亮起，打在刚刚调试好吉他的任子讼身上。

　　他抱着那把电吉他，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之前的嬉皮笑脸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神情。他对着麦克风，开口说了句什么，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沙哑，又是引得台下尖叫一片。

　　然后，他拨动了琴弦。

　　第一个音符炸响的瞬间，乐均礼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有狂傲的资本。急速而精准的轮指，复杂多变的和弦进行，充满爆发力的推弦揉弦，所有技巧在他手中都显得举重若轻。音乐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化作了有形的能量，狂暴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他的演奏充满了原始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像夏日骤雨，又像燎原野火。

　　更让乐均礼意外的是他的舞台表现。他完全沉浸其中，时而闭眼沉醉，时而随着节奏蹦跳，彩虹色的发丝在灯光下甩出炫目的弧线。他会因为一个完美的即兴段落下腰仰头，也会在间奏时对着台下挤眉弄眼，做出各种搞怪表情，引得粉丝阵阵发笑。他那股纯粹的、二百五式的快乐，极具感染力，连周围空气都仿佛被他带动得沸腾起来。

　　乐均礼站在沸腾的人群边缘，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他冷眼旁观着台上那个发光体，试图将他与哥哥口中那个“家教不善、纵容弟弟行凶”的恶毒形象重叠起来，却发现异常困难。这个人看起来……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心里除了音乐和傻乐，装不下任何阴暗的东西。

　　但计划不能变。乐均礼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动摇驱散。

　　一个多小时的演出在近乎癫狂的安可声中结束。任子讼在台上鞠了好几个躬，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脸上是运动后的潮红和尽兴后的满足。他最后对着麦克风大喊：“谢谢你们！我爱你们！下次见！”声音嘶哑，却充满真诚。

　　人群开始意犹未尽地缓缓散去，还有一些忠实的粉丝围在舞台前和后台入口附近，希望能等到签名或合影。

　　乐均礼知道，时机到了。他没有去后台入口凑热闹，而是绕到了Livehouse侧门一个相对僻静的通道附近。这里是工作人员和乐手们通常离开的地方。他靠在对面的墙上，耐心等待着。

　　夏夜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能听到自己平静的心跳声，与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混在一起。

　　大约等了半小时，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率先走出来的是任子讼那个叫齐傲的朋友，同样高大帅气，表情却带着点不耐烦，正低头看着手机。紧接着，那个彩虹头也出现了。他已经卸了妆，换上了简单的T恤短裤，脸上的兴奋劲还没完全褪去，正叽叽喳喳地跟齐傲说着什么。

　　“我靠刚才那段solo你看到没？我感觉老子今天超神了！”

　　“看到了看到了，你哪天不超神？”齐傲头也不抬，敷衍地回了一句。

　　“嘿嘿，也是……诶，那边有卖冰粉的！去吃一碗？”

　　“吃个屁，赶紧回去，热死了。”

　　乐均礼看准时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装作不经意地迎面走去，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恰好”抬起头，目光“无意中”对上了任子讼的视线。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讶、腼腆和崇拜的表情。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的表情。

　　任子讼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到一个颜值如此出众的男生停在面前，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他下意识地也停下了和齐傲的拌嘴。

　　“那个……”乐均礼开口，声音放得有些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请问……是任子讼吗？”

　　任子讼眨了眨眼，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比台上那个更真实，也更显得……傻。“对啊，是我。你好！”

　　齐傲也抬起头，打量了乐均礼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没说话。

　　乐均礼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刚才看了你的演出……非常，非常棒！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有感染力的吉他。”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我也在学吉他，你的演奏给了我很多启发。所以，冒昧地想跟你打个招呼……”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诚，语气恳切，将一个遇到偶像的、略带羞涩的粉丝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他知道自己这张脸的优势，也懂得如何利用这种纯粹的“欣赏”来降低对方的戒心。

　　果然，任子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显然很吃这一套，尤其是对方提到了吉他。“真的吗？谢谢喜欢！”他挠了挠他那头彩虹色的乱发，动作有点憨，“你也玩吉他？太好了！玩音乐就是要交流嘛！”

　　“嗯。”乐均礼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后直接调到了二维码界面，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势而为，“不知道……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如果以后有机会，想向你请教一些吉他上的问题。”他补充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不确定。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示弱（我是初学者）、崇拜（你的音乐启发了我）、提出合理且不过分的要求（请教问题），再加上无可挑剔的外貌和看似纯良的眼神。

　　齐傲在一旁微微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任子讼已经爽快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没问题啊！”他声音爽朗，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互相学习嘛！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你吧。”乐均礼上前一步，手机摄像头对准了任子讼亮出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好友添加成功。

　　乐均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彩虹头卡通形象、ID叫“讼讼子今天也在努力拨弦”的微信头像，内心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腼腆的样子：“谢谢！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他礼貌地朝任子讼和齐傲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哎，等等！”任子讼却叫住了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乐均礼脚步一顿，回过头。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乐均礼。”他轻声说，“音乐的乐，平均的均，礼貌的礼。”

　　“乐均礼……”任子讼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好名字！我记住了！回头聊啊！”

　　乐均礼再次点头，这次终于转身，不疾不徐地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他的背影清瘦挺拔，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对方再也看不到自己，乐均礼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腼腆和崇拜才瞬间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冷淡，甚至比之前更冷几分。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彩虹头像，眼神锐利如刀。

　　第一步，接近目标，完成。

　　比想象中更容易。那个任子讼，果然如传闻一样，是个对人毫无戒心、随和到近乎愚蠢的二百五。这种单纯的性格，正好方便他下手。

　　他点开任子讼的朋友圈，里面充斥着各种搞怪的自拍、排练的小视频、吃到美食的炫耀、以及毫无营养的沙雕段子，活色生香，热闹非凡，像一个永不落幕的嘉年华。

　　乐均礼面无表情地滑动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尽情笑吧，任子讼。

　　很快，我就会让你的世界，再也笑不出来。

　　而另一边，齐傲看着乐均礼消失的方向，用手肘碰了碰还在傻乐着看手机上新好友资料的任子讼。

　　“喂，讼子。”

　　“嗯？”任子讼头也不抬。

　　“这小子……长得是挺帅，但你不觉得有点太巧了吗？”齐傲语气带着怀疑，“专门等在侧门，上来就要联系方式……”

　　任子讼终于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巧什么？人家是我的粉丝，喜欢我的音乐，加个微信怎么了？说明我魅力大！”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彩虹发丝跟着抖动，“而且你看他，多礼貌，眼神多干净！跟我一样，一看就是个好人！”

　　齐傲翻了个白眼，对于好友这种“看谁都是好人”的二百五逻辑深感无力。“行行行，你魅力大。反正你长点心眼，别什么人都往身边放。”

　　“知道啦知道啦，齐妈妈！”任子讼搂住齐傲的肩膀，推着他往冰粉摊子走，“走走走，吃冰粉去，我请客！今天高兴！”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乐均礼离开的方向，街角空空如也，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纯粹开心的笑容。

　　那个叫乐均礼的男孩，真好看。眼神亮亮的，说起吉他时那种认真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十八岁的任子讼，此刻心里装的，只有刚刚结束的酣畅淋漓的演出，即将到口的冰粉，以及，对一个名叫乐均礼的、看似纯粹美好的“粉丝”，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毫无杂质的好感。

　　他并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已然借着夏夜温柔的风，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他那片阳光灿烂的世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