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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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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的深秋,应祐三十三岁。
黄山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石阶陡峭,直入云霄。
这是他为自己规划的“净化之旅”——登顶最难爬的山,看最壮丽的日出,然后彻底告别一些东西。
亚太区总裁的位置坐稳了,上海的房子买在了最好的地段,母亲终于不再执着于给他安排相亲。
他的人生像一份完美的财务报表,每一项都精准达标。
除了“遗憾”那一栏。
登山杖凿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步,一步。
汗水浸湿了他昂贵的冲锋衣内衬,肌肉发出酸痛的抗议。
这比他想象中更难,但他拒绝乘坐缆车。
似乎只有这种□□上的折磨,才能稍微抵消一点心里那份绵长而隐密的钝痛。
他这辈子太顺了。
家境优渥,学业有成,事业腾达。
他想要的,都能通过精准的计划和严格的执行得到。
他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太懂得如何割舍不必要的牵绊。
纪然,是他唯一算漏的变量,也是他唯一主动放弃的“不必要”。
山顶的风凛冽,带着松涛的轰鸣。
应祐站在观景台边缘,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日出将天地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极致的壮阔带来极致的孤独。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这景象,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不知该发给谁。
那个唯一会秒回“哇!!!”再加一串夸张表情符号的人,早已被他亲手推出了他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转身走向那座闻名遐迩的古刹。
寺庙香火鼎盛,古木参天。
诵经声和钟声交织,营造出一种脱离尘世的宁静。
应祐不是迷信的人,他信仰数据和逻辑。
但此刻,他愿意暂时放下那些,跟随人流,请了一炷香。
在挂满祈愿丝带的古树下,他停住了脚步。
千万条红色的丝带在风中翻飞,每一条都系着一个凡尘的愿望。
健康、财富、学业、姻缘
……众生百态,尽在其中。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瘦高的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影单薄却挺拔,正无比虔诚地将一条丝带系在最高的枝桠上。
动作笨拙又认真,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把一件事看得比天大的郑重。
应祐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被那份专注打动。
少年系好,双手合十,又默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清秀却难掩稚气的脸,眼神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
少年匆匆跑开,很快,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宠溺响起:“池觉!慢点儿跑!看路!”
名叫池觉的少年回头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拐角。
应祐的目光却还停留在少年刚才系上的那条丝带上。
它系得最高,也最显眼,风一吹,便舒展开来。
上面是少年略显稚嫩却一笔一划极其用心的字迹:
「乖宝:请尽快回来我身边。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乖宝”。这个亲昵到有些幼稚的称呼,与少年故作成熟的外表格格不入。
这显然是写给同龄人的,不像是一个孩子写给离家已久的父母,或者……其他重要的亲人。
那笔迹里灌注了全部的心念。
——不要富贵,不要前程,只要那个人回来,平安快乐。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
应祐盯着那条飘动的红丝带,足足看了一分钟。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很快散在风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笑?
是笑少年那与年龄不符的虔诚和牵挂?
是笑那句“乖宝”带来的反差?
还是笑这愿望本身。
——如此卑微,又如此难以实现?
世间事,岂是许愿就能成的?
若真能,这棵树上挂着的,就该是另一个故事了。
或许,他只是笑自己。
笑自己这个信奉绝对理性的人,竟然会站在这里,对着一条陌生的许愿丝带出神。
笑自己那份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
甚至几乎要自我说服已然放下的遗憾,竟被少年一句“希望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轻易地勾扯出来,无所遁形。
他止住笑,眼神却柔和了下来。
他走到请愿处,也买了一条丝带。
他拿起笔,蘸了墨,手腕悬停片刻,落笔。
不再是平日里签合同时的凌厉笔锋,而是变得沉稳而平和。
「愿纪然:此生幸福顺遂,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只有最朴素的祝福。
他找到一根向阳的树枝,仔细地将丝带系好。
动作没有少年的笨拙,也没有少年的孤注一掷,只有一种沉淀后的平静。
他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放弃他,成就他,然后在远离他的地方,虔诚地祝他一切都好。
这就够了。
丝带在风中轻轻摇曳,和旁边那条“乖宝”的丝带挨得很近,像两种不同时空的愿望在此刻交汇。
一个浓烈急切,一个平静深远。
应祐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抹红色,转身下山。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知道,他们这辈子都不会重逢了。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短暂的交点后,沿着各自的轨迹,延伸向再无瓜葛的远方。
但他也确信,纪然一定会快乐。
因为他从来都拥有那种能力。
与此同时,北立市正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深秋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提前亮起,裹挟着一层暖黄的光晕。
纪然蹲在路边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炉子前,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炉子里那几个胖乎乎的红薯,“老板,这个!这个裂开口的!肯定特甜!”
朋友陆淮在一旁搓着手跺脚:“纪老板,至于吗?为个烤红薯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你懂什么!”纪然接过烫手的红薯,小心翼翼地掰开,金红色的瓤儿冒着诱人的热气,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这是冬天的仪式感!对吧,启明?”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笑着点头:“然哥说的都对。”他手里还提着刚买的糖炒栗子和热奶茶。
三个人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站在街边,啃着烤红薯,呵着白气。
纪然吃得最香,嘴角都沾上了点焦黑的皮,被陆淮嫌弃地用手套抹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幸福!”纪然含糊不清地说,被烫得直吸气,却笑得眼睛弯弯,“就这么简单!”
他从来都不是忧郁寡断的人。
爱的时候,他毫无保留,像一团火,温暖了江城那个最冷的冬天。
当现实如山崩般压在眼前,他痛得快碎了,却也在哭过之后,最先清醒。他理解应祐的选择,正如理解自己无法抛下父亲和书店。
不爱了,或者不能再爱了,他就真心祝福。
然后转身,扎进自己的生活里。
他身边从不缺爱。
父亲依赖他,朋友环绕他,书店的读者喜欢他。
他的心像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总能自己冒出快乐的泡泡。
一场好电影,一本好书,一杯好茶,一个甜到流蜜的烤红薯,都能让他高兴半天。
“下周去滑雪啊?”陆淮提议。
“必须去!”纪然立刻响应,“我新买了雪镜!”
“书店忙得开吗?”陈启明总是最细心的那个。
“忙得开!小张她们现在可能干了!”纪然拍拍胸脯,“本老板现在可是甩手掌柜,主要负责体验生活和给你们提供快乐!”
三个人说笑着,沿着落叶铺满的街道往前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惊起了枝头栖息的寒鸦。
纪然偶尔也会想起应祐。
在某个听到熟悉旋律的瞬间,在整理到某本特定书籍的时候,或者在这样一个快乐溢满胸腔,下意识想分享却突然愣住的刹那。
心口会微微一涩,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但他不会沉溺其中。
他只是会抬起头,看看北立市清澈的夜空,轻轻说一句:“希望你也好。”
然后,继续没心没肺地啃他的烤红薯,和他的朋友们计划着下一次旅行,想着明天给书店读者推荐什么新书。
他活得热烈而自由,像原野上的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出小小的快乐的花。
黄山脚下,应祐坐进返回市区的车。
北立街头,纪然和好友的身影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步履不停。
应祐会继续他的征途,下一个目标是欧洲市场。
他或许会遇到一个同样理性、步伐一致的人,或许不会。
但他的人生早已被标注过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余下的,都是锦上添花。
纪然会守着他的书店和他的朋友们,把每一天都过得活色生香。
他会遇到很多很多人,收获很多很多爱,因为他本身就是爱的发光体。
他们这辈子都不会重逢了。
不会知道对方是否看到了自己想看的风景,是否吃到了想吃的东西,是否在某个瞬间想起了自己。
但没关系。
他们早已在分开后的岁月里,用不同的方式,达成了共识——
我向前走了,带着你给过我的温度,也带着对你最诚挚的祝福。
愿你平安。
愿你快乐。
愿我们,在再不相交的平行时空里,各自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