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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组队 李迟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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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迟舒的手腕长得纤细,沈抱山握在手里很感受到凸起的尺骨抵住了自己的掌心。
他抓住对方那一瞬,手中那截秀气的手腕出现了明显的僵硬,可沈抱山没放手。
不仅没放,还把人又往车里拽了一下。
他人生前二十年大抵是过得太顺了,遇到一个自己捉摸不透的人,就非要迎难而上地去好奇。
李迟舒的背影显得有些无奈,只能再次转回去面对他。
“说清楚啊。”沈抱山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李迟舒吭声解释,他那点不愉快是找不找影儿了,一个劲儿皱着眉头追问,“你是‘没有不愿意’,还是‘想’跟我吃饭?”
李迟舒不说话,只是很缓慢地挪动眼珠子看着他。
沈抱山忽然确定了,也明白了:
对待其他人,那是不能听人说了什么,得看人做了什么;但对待李迟舒此人,你不能看他做了什么,得听他说了什么——这个人是说不来假话的,把真话逼一逼,才能看明白他举止之下的想法。
“说——话。”沈抱山用指尖点了点李迟舒的手腕,微微扬起下巴,煞有介事地说,“这两者区别很大,关系到咱俩以后的友谊深度——你到底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是“没有不愿意”,还是真的想跟他做朋友。
李迟舒像是没听见沈抱山的话,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薄薄的车窗玻璃边上,伸出去的那只被沈抱山紧紧攥着,不知不觉中视线凝固在对方搭在自己小臂的长长的食指。
沈抱山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正对着李迟舒。
李迟舒的视线从食指移动到那根香烟上。他眼下副驾驶座的皮革是橙红色,沈抱山手背上的青筋却更醒目。
这次他静默了很久,却没有等到沈抱山放手。
对方跟他耗上了,听不到他回答就不放他走。
他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几度张合嘴唇,才说出两个字:
“是‘想’。”
李迟舒说出这个回答仿佛用了很大力气,出口时声音却轻得像是朝驾驶座漂浮过去。
“不管是这一次,还是上一次。”他竟然又开口补充道。
这才对嘛。
李迟舒惜字如金,沈抱山已然清楚,再逼下去这个人也说不出更多好听的来了。
“那就好。”沈抱山心情大好,朝李迟舒飞了飞眉毛,“没关系。”
李迟舒一愣:“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抱歉吗?我说没关系,你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沈抱山松手,“是我误解了。下次我请你吃饭,换我给你赔礼道歉。怎么样?”
李迟舒的手腕上还留有沈抱山掌心的余温,他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很快放下去了。
他不说话,沈抱山当他同意。
“早点回宿舍吧。”沈抱山靠回座椅,低头把烟放进嘴里,眼睛却盯着李迟舒,“我看着你进去。”
李迟舒注意到他放回原位的烟盒,细长的盒子,蓝紫色的包装,很漂亮,上面是他没见过的英文印花品牌名。
他转身走了,没有过多停留,车窗里的沈抱山却在盯着他的背影走入宿舍大门后自顾自轻笑一声。
真是个衣服架子。
男生宿舍楼下有一个不小的内部花园,李迟舒转身进入宿舍大门后迟迟没有上楼——刚才那顿饭他吃得太多,现在胃里撑得难受。
他不知道抽一根烟要多长时间,只能在花园里来回散步,等到离宵禁只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沈抱山的车果然已经不见踪影了。
李迟舒朝校门外走去,在离学校最近的药店买了一个健胃消食片,经过旁边的高档进口超市后又折返了回去。
他跟着导路牌走到香烟区,凭借自己的记忆找到了沈抱山用的香烟品牌,却没在货架上看见沈抱山用的那一款包装。
他没有看价格,径直拿下一盒,却在手指刚碰到香烟盒子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李迟舒!”
李迟舒顺着叫声望过去,发现喊他的人是冯子连。
他有个过目不忘的脑子,因此对这个人很有印象,大一莫名其妙要他去团建吃火锅,被他拒绝以后竟然又让他发现包厢里沈抱山旁边坐着的人就是冯子连。
李迟舒对交朋友这件事不感兴趣。
如果放在十六七岁的高中,他兴许还会对所有朝自己靠近的陌生人毫无保留地投放交好的善意,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从地上拿起欠薪老板扔过来的钱以后,他就明白无缘无故的善意没有任何意义。
今天是周末,进口超市的人并不少,李迟舒在认出冯子连那一刹都有点佩服这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也能一眼捕捉到自己。
冯子连给他招手,看起来像是要过来跟他熟络熟络。
李迟舒拿了烟,没管追过来的冯子连,头也不回地走了。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轻微的燥热,李迟舒回宿舍的路上把自己握了一路的烟盒用指尖拨开,随即从里面抽出一根细细长长的烟,比沈抱山抽到的那款看起来秀气很多。
他的视线掠过烟盒上区别于沈抱山那一盒的写着女士香烟的特殊注释,若无其事地将盒子收回包里,指腹捏着那根抽出来的香烟,先放在鼻下静静地闻了一下。
李迟舒的目光死水生澜似的流动了一瞬。
接着他走到校内无人的凉亭里,坐在和栏杆一体的木椅上,用年初买的打火机把烟点燃放进嘴里。
第一口烟顺着喉管吞咽进肺的时候,李迟舒想起自己手里的打火机是怎么来的。
那天是他生日,他在校外一家节假日福利薪水还不错的连锁火锅店兼职。
他没有过生日买蛋糕的习惯——准确的说,是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这件事对一个从小靠着各种补助生活的学生而言是个成本略高的消遣。
当时的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虽然一如往年没有给自己买生日蛋糕,却在工作结束后走进便利店买了一个打火机。
那个打火机被他一直留到现在,期间偶尔想起,他也会疑惑自己在大年初一买下它时的想法。
李迟舒被烟呛了一口,皱着眉头发出一阵咳嗽,大量的冷风顺着呼吸灌进他的喉腔,他暂时无法再去思考自己过去那些生活的意义,而是近乎自虐地又一次把烟放进口中,逼迫自己吸了第二口烟。
第一丝回甜蔓延在喉咙里时,他不再呛咳了,一口接一口地习惯了这个味道。
吸着吸着,他突然想起沈抱山说下次要找自己吃饭的话。
李迟舒忽然停下了抽烟的动作。
他拿着烟站起来,无意识地低头在原地无措而急促地来回走了两圈,没拿烟的那只手紧紧贴着裤子,握紧又松开,像是沉浸在某种紧张的期待里。
如此循环几次,他终于又放慢脚步,走回位置上重新坐了下去。
随后他静默地陷入某种沉思,或者说回忆——无非是来来回回反刍沈抱山说下次约他吃饭的画面,回想到他的脑子里再也探索不出当时的任何多余细节,才又把烟放回嘴中。
在宵禁前的最后两分钟李迟舒抽完了第二支烟。
此时夜幕极黑,初夏的星星总是广如棋布,像一场凝固在穹顶的细雪。
李迟舒坐在夜色中,胸腔中烟草留下的余甘散去后他仍无可避免地思考着沈抱山说话时的场景。
这个承诺的实现并不遥远,甚至就在此夜过去后的几天。
大三上学期开设的课程里,建工建筑两个院的课程重合度在同一年级的专业里来说很高。
原因就是在讨论下学期建筑的专业设计课时,两个院老师突发奇想,竟然让造价、给排水跟建筑和规划班来了一次组合作业。
课题里给了四个班的学生四块地,学生4-6人自由组合,每组里必须有至少一个各专业的人,小组内部自己分工,共同完成一块地的内外设计图纸和工程计价。
四块地的课题分别是城西古城重建与保护,工业园区场地规划,城南新发展区商业综合体打造项目以及景区建筑规划。
四个课题的场地都是禾川现有的,只是项目为虚拟项目,有的场地实际上早已完成了改造和建设,有的至今还只是空有划地,废墟一片。
这个课题作业工程量非常大,从前期场地采风调研,进行项目场地测绘,到场地规划结束后的建筑体设计挑选和工程造价,每一步都需要至少两次甚至更多的图纸校准和推进,一个题目足够覆盖两个院的学生整整一个学期的作业kpi。
也就是说,他们这几个班大三整个上半学年就只做这一个专业课作业。
即便课题完成时间已经拉长到一整个学期,设计课老师公布这次联合作业时所有人依旧是满脸愁云。
工作量太大不说,专业课老师选择在大二下半学年的期末公布下学期的作业,目的显而易见——所有人都需要在赶期末周制图的同时,快速为下学期的设计作业找到新的小组合作伙伴,并且他们一整个暑假的休息期都会牺牲在这个课题的前期准备工作上。
否则光靠下学期十六个周的学习时间,他们一定无法完成这个庞大的作业工程。
更可怕的是,在这个计算机和网络刚刚开始发展不久的10年代,他们要组队做的这个项目需要随时大量导入计算机网络地理数据,同时还要根据测绘和调研内容同步修复和校准一些错误或是没来得及更新的旧数据,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做设计,还得会使用大三上半学年才同步开设的ArcGIS课程。
这门数据编辑软件的运用对大部分并不精通计算机和地理专业的学生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在建大除了部分思政和高数之类的大课以外,各个学院并不会统一分发专业课书籍,比如ArcGIS这门课,因为只学一年,教材的正版新书又比较贵,所以大部分学生都不会在开学时的采买表格里填报自己的份额,而是直接去学校的二手书屋淘上一届学长学姐用过的,自己用一年之后又按斤论两地卖回书屋,一本书的初始版本能跟洛阳铲似的一代传一代。
就在几个班的人在下了课以后蜂拥奔向学校二手书店对着那堆原本该在下学期才被疯抢的ArcGIS教科书下手时,造价班眼尖的人先把这东西认了出来。
“这不是上半学年咱们班李迟舒天天抱在电脑面前研究的那本书吗?”
“我靠,还真是!”
“他该不会那个时候就在自学吧?”
“我说那阵子他一没课就往建筑院去干嘛呢,合着是去跟大三的一块儿上GIS课去了。”
“那他现在肯定已经学会了,这本书就放他专业课教室桌子上,他都没怎么翻了。”
“那要是跟他组队岂不是会很轻松?”
——以发出这句话的声音为中心,周围一圈人默契地安静了。
当天下午,李迟舒消停了一年多的好友申请列表再一次被挤爆。
沈抱山得知这个消息还是出自冯子连之口。
这几天他爸妈好不容易从国外度假回来,又正好碰上他外婆寿宴,连着一个多周沈抱山天天家里学校和外婆那块儿郊区小别墅三头跑,好不容易有个中午跟蒋驰打完了球回宿舍洗澡睡个午觉,刚从浴室出来就听见宿舍里另外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议论。
言谈间还提及了李迟舒。
沈抱山下意识就插了一嘴问怎么回事。
冯子连说:“咱们下学期要联合作业你还记得吧?”
沈抱山想了想,自己还真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宣布联合作业那天正巧蒋驰和他家两家人要一起吃饭,老师也不是在专业课上课时间说的这事儿,而是随便找了个休息时间在群里通知让大家有空去教室集合后宣布的联合课题,沈抱山走不开,干脆让班里关系好点儿的课题搭子帮自己听一耳朵,等他有空再去了解了解。
事后对方大致跟他说了一下,但他这一个多周实在有点忙,一直没来得及跟人面谈,加上平时团队作业这方面,沈抱山在班上也挺抢手,不愁找不着组队的人,因此他那个课题搭子也没急着跟他说。
冯子连这会儿提起这事儿,沈抱山才想起来,听他们唠嗑儿的同时也问问自己那作业搭子他们这边这次组队选好人没有。
“关李迟舒什么事?”沈抱山边给自己搭子发消息边问冯子连。
“咱们院不是跟他们建工联合作业嘛,大家伙都想跟他组队,他绩点高,而且听说制图特厉害。”冯子连说着还不忘又往自个儿手机看一眼,“就是我估计给他发消息组队的人挺多,到现在都还没回我。不知道最后谁能跟他一个组。”
这时候有另一个舍友搭话了:“我听说他以前跟他们班的人做小组作业,只找固定组员,不喜欢换人,要不咱们去找他那几个组员试试?”
“咱们?”舍友老三从床帘冒头出来,“老二你也给李迟舒发消息要组队了?”
“不然呢?”老二理所当然,“这作业那么难,谁不想找个大佬带带,我还想靠绩点保研呢,难不成你没找他?”
老三撇撇嘴:“倒也是——诶,那他回复你的好友申请没有?”
老二:“没有。”
老三叹了口气:“我也是。”
他说起这个眼珠子一转,看向沈抱山:“我估计建工那边想找你组队的也不少吧?你选好这边的队友没有?要不……”
沈抱山头也没抬,直接抬手打住:“你对你自己专业课水平有点自知之明。”
“……”老三把头缩回床帘里。
下一秒,他又把头钻出来八卦:“那你发消息找李迟舒没?”
沈抱山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老二说:“别吧!ArcGIS他又不是不会,要是他真跟李迟舒一个组,其他组的人还要不要活了?”
“嘿,”沈抱山生了反骨似的,一下子交叉胳膊,似笑非笑地打趣老二,“你不是说谁都想找他组队吗,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能想了?双重标准啊。”
“我开玩笑嘛沈哥,”老二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真要说起来,所有人里边他最可能愿意跟你组队的应该就是你了。你专业课绩点那么高,要找他他肯定答应你。”
沈抱山对这话很受用,冲老二挤挤眼:“这话我认同。”
他的态度含糊不清,跟老二插科打诨地把问题糊弄过去了,其他两个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他到底有没有找李迟舒组队,只能悻悻作罢。
这时候沈抱山的作业搭子回消息了,说是还没找组员,等着他商量呢。
他又问对方有没有什么中意的组队人选。
那边说跟着他的想法走。
沈抱山转头就给李迟舒发消息去了。
因为冯子连先前说过,李迟舒那边一堆人排着队在联系,他们那几个早早发了申请的都没得到回复,沈抱山也对自己的消息没报太大期望,想着这人有空的时候看到就成,也不想浪费人家时间打太极,就简明扼要发了一句:
【联合作业要不要跟我组队?】
发完他就退出界面打算睡午觉了。
哪晓得手指还没来得及划动屏幕,手机“嗡”地震了一声。
李迟舒回消息了:
【好】
距离沈抱山消息发出时间也就三秒。
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虚荣心的,沈抱山不热衷于靠家世条件在什么事儿上都被特殊对待,可他很难否认收到李迟舒消息这一刻自己心里的满足感被抬了上去。
这跟其他人的区别对待不一样。
沈抱山这人本来就挺臭屁,说白了骨子里有点傲,靠着背景名利就能得到的特殊待遇他看不上——那种待遇他随便走进一家skp的奢侈品专柜都能得到,但李迟舒的组队名额可是在skp哪家专柜都找不着的。
况且这名额既非先到先得,也不看家庭背景——人老三家里虽然是外省的,但家里也搞房地产,说起来还跟沈抱山家里有点竞争关系,组队申请也比他发得早,怎么就不见李迟舒秒回消息?
因为老三不叫沈抱山嘛。
沈抱山心里那股臭屁劲儿满得,觉得李迟舒这人是真仁义,拿他当朋友。
他对着李迟舒发过来的「好」字看了会儿,又发了第二条消息。
【明天有空一起吃饭?】
这次李迟舒没有秒回。
因为沈抱山听见老三在床帘里嚎:“李迟舒拒绝我好友申请了——啊!”
老二拿着手机很无语地扭过去看了眼老三床帘:“以你的绩点,被他通过才奇怪吧?”
沈抱山思考了一下,插话道:“他应该不是看绩点加好友的人。”
可这会儿没人跟沈抱山探讨李迟舒的人格,大家伙差不多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李迟舒的回复。
冯子连看向老二:“他也回绝你了?”
老二点头,又问冯子连:“他怎么给你发的消息?”
冯子连举着手机念道:“‘已经组好队了,抱歉’。”
老三把头从床帘钻出来:“他该不会是群发的吧?”
老二:“不然呢?挨个挨个编辑消息回复?人家是学霸,又不是客服。”
老三:“老二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啊。”
老二摆摆手,转回去打开游戏:“意料之中嘛,全系那么多个人,我有什么出类拔萃的能让人看上。”
“那你还发消息问他?”
“试试又不要钱。”
“嘁。”
老三捏着手机,想想还是有点儿不甘心:“你们说他到底组了谁啊?”
“……”
“……”
“……”
寝室安静了三秒钟。
沈抱山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