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向导不太准【哨向bg】》微吟罢

115、海岛夜雨

　　最后一天。
　　仍旧是阴雨连绵。艾伦一醒来，就在枕边摸索自己的光屏，解锁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消息。
　　果然，有一条来自布拉德·诺克的信息。
　　他心一沉，但并不很意外。这几天，他查看消息的频率明显高于往常，因为在焦虑地等待一个信号——
　　“今晚9:00，我来找你。先收拾好行李。”
　　他翻身下床，毫无情绪地收拾行李，像个机器人。等一切做完，陷入了待机状态，他坐在床沿，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空虚和恐惧淹没了自己。
　　这些天，一刻不停地找事做，拖着林赛到处跑，或者主动找弗朗西斯，都是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一旦闲下来，就要面对无尽的焦虑。
　　今早，弗朗西斯已经启程回大陆了。他得想个新办法来消磨时光。
　　昨晚，他久违地登录了课题组的云端服务器。他是服务器的管理员，了解里面都有哪些同门的哪些数据。
　　然而，这次登录，他发现数据基本都被搬空了。
　　也是啊，毕竟导师迫于政局压力，被诺克家族挖走，课题组也散了。数据要么被导师带走，要么被大家带走了，毕竟就算各自找了新导师，还是有毕业的压力。
　　当初购入这个服务器，老板直接买断了权限。艾伦意外发现，课题组解散后，权限并未被收回。这意味着，自己现在拥有了这个节点的永久使用权，而且应该没人会查到。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在一个路径里，创建了一个txt文本，敲了几行字，保存，关闭。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大概率是无济于事。
　　但他想到了，就去做了，就像溺水的人会抓住身边一切东西。
　　关掉电脑，他强行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跑到淋浴间，洗了个澡，对着镜子仔细刮了一遍胡子，换上一件高领的针织衫，披上外套，提着一篮子卡带出门了。

　　林赛不知道，艾伦到底是以什么心态，在进行这个无聊的Q&A环节，好像要进行到地老天荒。这样的Q&A已经持续了5天，直到旅行的最后一天，他还是乐此不疲。
　　今天也一直下雨。艾伦来她房间找她，说他这边弄到了一些游戏卡带，要不要打双人游戏。
　　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带了两个Switch过来。
　　他们挑了《超级马里奥RPG》，在沙发上挨着盘腿坐下，一边打游戏，艾伦一边问问题。
　　“你老家是什么样的？”
　　“你是说C星？”
　　“嗯。”
　　“其实也挺无聊的。”
　　“说说吧，我想知道。”
　　“冬天很冷，夏天很热。交通不好。”
　　“上次问你，你说在来阿塔纳修斯之前，是在赛默飞世尔学院上的学？”
　　“是啊。那是个无聊的学校。”
　　“这么说，安东尼奥算你的同学？”
　　“算是。但他的课程和我的几乎没有重叠，而且他有自己的贵宾休息室和活动区。我没见过他几次。”
　　林赛觉得艾伦在游戏里的配合速度有些慢，一转头，才发现他明显心不在焉。
　　她提醒：“为什么盯着我看？看你的游戏，别第一关就死了。”
　　“哦。”艾伦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游戏，嘴上却还是问，“下一个问题，喜欢冬天吗？”
　　“一般。考试周都在冬天，太恐怖了。”
　　“喜欢夏天吗？”
　　“喜欢。所有的季节里最喜欢夏天。暑假很长，可以不学习，跟老爸去钓鱼……结束这趟旅行之后，我就会回家。现在回家，按照那边的时间，正好能赶上夏天。”
　　艾伦有些难过。如果他离开了，对她来说，这应该会是个糟糕的夏天。
　　“喂，又死了。”林赛丢掉游戏机，嗔怒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一整个上午，她很多次想反击他，比如也对他进行Q&A。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对他了解越多，心情就越不爽。如果决定放弃一段人际关系，她会回避任何可能的交集。这是她的生活哲学。显然，艾伦有着和她截然相反的生活哲学。
　　她想，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下一个问题——”
　　“打住。”林赛打断了他，因为她刚才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用来反击的问题，一个她确实很好奇的问题。
　　“在地下城的时候，你和风车屋的女孩莉莉当时在聊什么？”
　　他只花了一秒就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说：“她问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真是出乎意料。
　　林赛有些无措，但还是强装镇定：“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你笑得很开心啊，不会是暗爽了吧？”
　　对，就这样乘胜追击，林赛想，这样就能逼他放弃问那些愚蠢的问题。
　　没想到，艾伦转过头，露出了一个看傻子般无奈的笑：“当然，我想大部分男生都会暗爽。毕竟对方可是你这样的女生。”
　　“……少来这套啊，把我当大一新生调戏呢？”
　　“天地良心。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我反悔了。”
　　“看不出来……”
　　她实在看不出来，也想不明白，他真的反悔了吗？那这几天的纠缠和越界，又算什么呢？
　　他反驳：“你们优等生在所有事情面前都这样盲目自信吗？”
　　林赛投降。对方的脸皮比自己的厚多了，不值得做无意义的辩论。她闷闷地低下头，选择继续打游戏。
　　很快，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就通关了。
　　艾伦问她：“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还不错——喂！艾伦，你疯了吗？”
　　林赛看着他把一篮子卡带递过来，说：“都送你了，好好打。”
　　“……”
　　“怎么，是不喜欢吗？里面还有不少皇家版和典藏版的卡带呢。”
　　“呃，不是不喜欢……但……”
　　“还有，这两个Switch也是你的了。”
　　她震惊：“你不留一个给自己？”
　　“我那儿还有一个Switch1。”
　　她扶额叹息：“你还真是慷慨……”
　　艾伦想起，布拉德“称赞”过他是个慷慨的人。
　　「是啊，我都慷慨到这份上了，或许可以稍微自私一点。希望她这辈子都没办法忘了自己。」
　　「打这些游戏的时候，都想着我然后陷入痛苦吧……这样至少有个人不会忘记我了。」

　　天色渐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窗外的雨还没停。
　　林赛靠在沙发上休息。一整天的游戏实在有些折磨人。
　　她余光瞥见艾伦也在发呆，神色恹恹，便问：“你为什么看上去怪怪的？好像马上要死了的样子。”
　　艾伦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带着点自嘲：“我马上就要回阿塔纳修斯，给课题组干活了——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趁还在热海，得好好玩够本。”
　　他说着，忽然朝这边倒了下去：“我累了，打了一整天游戏，腰酸背痛，让我躺一会儿。”
　　“喂！”
　　林赛话音未落，他已经径直躺在了她的大腿上。柔软的重量压下来，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艾伦侧过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
　　“滚下去。”
　　她伸手想去推他的肩膀。
　　“不要。”他往她腿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好累。”
　　“我保证会把你打晕的。别忘了，我力气比你大。”
　　“我还有伤在身呢，不经打。你说过的，强者保护弱者，哨兵应该保护向导。”
　　僵局持续了半分钟，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艾伦平稳的呼吸声。他安然闭上了眼睛，留林赛一个人僵坐在那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诶，如果不是他长得帅，才不会容忍他这么久。这个撒谎精……
　　他这几天都还戴着黑色的隐形眼镜。头发应该今天早上刚洗过，乱糟糟的，看上去和那时在阿塔纳修斯见的第一面无异。没想到，几个月后，两人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本不该如此亲密。
　　林赛在心里叹气。她不擅长应付人际关系，更没有对付过男人。一旦出现不良征兆，她能想到的唯一应对措施，就是逃避。
　　她也无法读懂艾伦的心思，只知道他在故作轻松——作为他的哨兵，能感觉出那种微妙的变化——她断言，他现在根本没表象上那么冷静。
　　不，应该说，他今天简直是反常极了。
　　一定是有什么事快发生了。
　　雨水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屋里暖气充足。
　　艾伦闭着眼睛，鸢尾花的淡淡香味让他十分安心。他想，她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越来越藏不住自己的信息素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我们要一直这样到什么时候？”林赛知道他醒着，便开口问他。
　　“你腿麻了吗？”
　　“倒也不是……只是……”
　　他堂而皇之地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脖子的角度，又闭了上眼，说：“不要着急，很快就会结束了。”
　　“你……”林赛想要抱怨，却被他打断。
　　“谁让你刚才就默许了？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嘴上说着恶劣的玩笑话，他表情却很安详，闭着眼睛，嘴角上扬。

　　林赛想，他是个擅长利用他人的良心的惯犯。
　　「他知道我有强迫症，也有责任心，见不得自己的向导受伤，也不想欠别人人情。在星际实习期间，每次都冲在前面替我受伤，每一次都是，每一次……」
　　「所以，他笃定，自己已经获得了这个资格。」
　　最近总是梦到地下城，梦到他，在梦里看到那张脸变得毫无生气，沾满血污。任凭她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现实中的艾伦正闭着眼，呼吸均匀，可梦里的画面却挥之不去。出于一种本能，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贴上了他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意识到，他还活着，是真实存在的。
　　就在这时，艾伦忽然睁开眼，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无法抽回手。接着，他微微侧过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希望时间能够静止。”他轻轻叹了口气。
　　林赛有些慌乱，也不知道说什么，目光却瞥见他脖颈处露出的一丝反光。
　　她皱起眉：“可是，艾伦，那是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重新在沙发上坐正，抬手将衣领扯了扯。
　　“抑制贴。”他说。
　　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紧张。
　　“理由是？”她追问。
　　“我现在觉得很怪，需要用这个才能维持稳定。”他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天花板。
　　“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去医院看看呢？”她忍不住担忧。
　　“嗯，找个时间，我会去的。”
　　林赛沉默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可是我们并没有……永久匹配。我以为……”
　　“我也很惊讶。”艾伦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或许99%的匹配度自带这种副作用吧。”
　　“可我没有受任何影响。”
　　他笑了笑：“那样才是最好的。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承受这些就够了。”
　　「看，又来了，故意说些让人心生愧疚的话。」
　　她定了定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有件事情要确认。”
　　她来热海之前就想过了，这件事情一定要找机会确认。
　　艾伦示意她继续。
　　“你记不记得，神父说每个回响者都会有标记？”林赛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左侧第七根肋骨上，会有回响者的编码。”
　　他没说话。
　　“脱衣服给我看。”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艾伦沉默了几秒：“自己掀开来看啊。”
　　林赛一鼓作气，撩开他身上的针织衫，目光落在左侧第七根肋骨的位置——那里皮肤光洁，甚至连一点浅淡的疤痕都没有。
　　她怔怔地看着，心中一片茫然。

　　敲门声像惊雷般炸响，她猛地缩回手，几乎是慌乱地转身跑去开门。
　　布拉德站在门外，目光扫过屋里——艾伦衣衫不整地侧卧在沙发上，林赛脸有点红，眼神躲闪，房间里弥漫着两人的信息素气息。
　　嗯，很诡异。
　　他飞快收回目光，语气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我找艾伦呢。就知道你在这儿。”
　　艾伦起身走过来，在林赛面前带上门，把自己和布拉德关在门外。
　　他后背抵着门板，低声说：“还不到九点，你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布拉德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些急促：“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快有察觉了，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哨兵过人的听力还是让林赛捕捉到了只言片语。等艾伦拉开门走进来时，她抬头观察他——眉头微蹙，下颌线紧绷，浑身气场冷了下来，严肃得像是换了个人。
　　她问：“现在非出门不可吗？”
　　“嗯，一些小事情。”艾伦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非得晚上做？”
　　“是啊，明天的话，就来不及了。”他声音很轻。
　　林赛点点头，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小声说：“可是，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艾伦转头瞥了眼窗外，雨丝落在玻璃上晕开浅浅的水痕。是在下雨，但不能算很大。分明只是小雨。
　　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说是大雨。
　　他安慰她：“没事，我带了伞，很快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找不到更像样的借口，只能又重复了一遍：“雨太大了。”
　　艾伦终于敢看向她的脸。她看上去有些困惑，还有一点点受伤。尽管她有在试图保持冷静，不让他察觉。
　　他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咬了咬牙。
　　“走了。不要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