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 ...

  •   《水仙已乘鲤鱼去》

      邱莹莹第一次见到那株水仙时,是在美术教室后的废弃花房里。玻璃穹顶碎了半块,雨水顺着裂缝淌下来,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水仙就种在只掉了漆的白瓷盆里,鳞茎鼓鼓囊囊,顶破潮湿的泥土,抽出翡翠般的叶片,叶尖却微微发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

      “它快死了。”美术老师站在她身后,羊毛围巾扫过布满灰尘的画架,“去年冬天搬进来的,忘了浇水,根都烂了半截。”邱莹莹没说话,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冰凉的触感像块融化的冰,带着点病态的软。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叶面上的泥点,忽然发现叶片背面藏着只蜗牛,正慢吞吞地爬,留下银亮的痕迹,像谁在上面写了行细碎的诗。

      那天放学,她偷了家里的喷水壶,又从厨房摸了把小铲子,溜回花房。天快黑了,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往玻璃穹顶外罩下来。她蹲在白瓷盆前,用铲子把板结的泥土撬松,指尖被碎玻璃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泥土里,竟染红了一小块。水仙的根果然烂了,褐色的须根像团乱麻,她咬着牙,把腐烂的部分一点点掐掉,疼得眼眶发红——不是因为手疼,是觉得这花跟自己有点像,都在没人管的角落里,慢慢烂掉。

      “喂,你在干嘛?”一个男生的声音突然从花房门口传来,邱莹莹吓得手一抖,铲子“当啷”掉在地上。她抬头,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背着画板,刘海湿漉漉的,像是刚淋过雨。男生走进来,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这水仙是你种的?”邱莹莹慌忙摇头,把受伤的手指藏到身后:“不是,我……我看它快死了,想救救它。”男生没说话,蹲下来帮她捡铲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触到块烧红的铁,两人都猛地缩回手。

      “我叫沈念安,高二的。”他挠了挠头,雨水顺着发梢滴在白瓷盆沿,“这花房是我常来的地方,之前画水彩总在这儿取景。”邱莹莹低头盯着水仙,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胸腔咚咚响,像有只被困住的小兽在乱撞。沈念安已经打开了画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你看它的叶子,虽然黄了,但是线条很特别,像被揉过的锡纸。”邱莹莹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果然,叶片的褶皱里藏着细碎的光,像撒了把碎钻。

      从那天起,邱莹莹成了花房的常客。她带来新的泥土,把水仙移栽到只青花瓷盆里,那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上面画着游弋的鲤鱼,鳞甲闪着青蓝色的光。沈念安也总在,有时画水仙,有时画她。他的画里,她总是蹲在花盆前,侧脸埋在阴影里,只有发梢的碎光在动,像停了只金闪闪的蝴蝶。

      “你知道吗,水仙也叫‘凌波仙子’。”沈念安把画递给她看时,阳光正好从玻璃穹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画上,“传说它是洛神变的,踩着波浪来的。”邱莹莹摸着画纸,指尖划过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那水仙的叶片好像精神多了,挺得笔直,像在踮着脚看太阳。

      可冬天还没过去,沈念安就不再来了。花房的门被锁上了,邱莹莹扒着玻璃往里看,只看见她的青花瓷盆孤零零地放在窗台上,水仙开了朵花,白得像块冰,花心是鹅黄色的,像颗含着的泪。她去高二的教室打听,有人说沈念安转学了,去了南方,因为他妈妈病了;也有人说,他是跟着一个画油画的老师走了,去山里写生,再也不回来了。

      邱莹莹把那把小铲子埋在花房后的土里,上面刻了个“安”字。她还是每天去花房门口站一会儿,像等待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水仙的花谢了,叶片又开始发黄,这次她没再救,只是看着它们一片片枯下去,像在撕一封写满字的信。

      开春的时候,花房被拆了。推土机轰隆隆地碾过玻璃碎片,邱莹莹站在警戒线外,看见工人把她的青花瓷盆扔到卡车里,盆沿磕在铁栏上,碎了个角,上面的鲤鱼像被拦腰斩断,青蓝色的鳞甲在阳光下闪了最后一下,就消失在废品堆里。

      她跑到河边,河水绿得发稠,像块化不开的翡翠。有艘渔船正顺流而下,船头站着个穿红衫的姑娘,手里捧着束水仙,风一吹,花瓣纷纷落在水里,跟着船尾的浪花打旋。邱莹莹突然想起沈念安说过的话,水仙是洛神变的,踩着波浪来的。那现在,它是不是也跟着船走了?像乘了鲤鱼,去往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蹲在河岸边,捡起块碎瓷片,是从她的青花瓷盆上掉下来的,上面还留着半片鲤鱼鳞。阳光照在河面上,碎金似的光点里,好像真有无数条鲤鱼在游,驮着白色的水仙花瓣,往水天相接的地方去。邱莹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碎瓷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给那半片鱼鳞,添了颗会哭的眼睛。

      后来,邱莹莹在自己的画夹里发现了一张画。是沈念安画的,背面写着“水仙已乘鲤鱼去”。画里的水仙开得正好,叶片上停着只蜗牛,银亮的痕迹弯弯曲曲,像一行没写完的诗。她把画夹抱在怀里,走在落满梧桐叶的路上,听见风吹过树梢,像谁在说“再见”。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邱莹莹在窗台上摆了只新的白瓷盆,种了株水仙。她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抽出新叶,开出白花,像在等待一个约定。只是她再也没在叶片上见过蜗牛,也没再遇见那个背着画板、刘海湿漉漉的男生。

      河水依旧东流,载着落花,载着碎瓷,载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去往不知名的远方。而邱莹莹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株水仙,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它们乘着鲤鱼,乘着波浪,乘着所有能载它们远行的东西,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花盆,和一段被岁月泡得发涨的回忆。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窗台上,淅淅沥沥的,像在说一个漫长的故事。邱莹莹看着窗台上的水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株曾经烂了根的水仙,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悄悄枯了又荣,荣了又枯,等待着一个不会回来的春天。而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早已随着流水,随着鲤鱼,随着那株消失在花房废墟里的水仙,去往了一个再也抵达不了的远方。

      夜色渐浓,邱莹莹把画夹放在床头,画里的水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想,或许沈念安说的没错,水仙真的是凌波仙子变的,它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和一段被泪水打湿的青春。而那些关于花房、关于画笔、关于青花瓷盆上的鲤鱼的记忆,就像沉入河底的石子,再也不会浮上来了。

      窗外的风呜咽着,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邱莹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无数条鲤鱼从床底游过,驮着白色的水仙花瓣,游向漆黑的夜空。而她的青春,就在这无边的夜色里,随着那些花瓣,随着那些鲤鱼,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黎明来临前的微光里。

      天快亮的时候,邱莹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花房,沈念安正在画水仙,阳光从破洞照下来,落在他的画板上,也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指尖不再流血,水仙的叶片翠绿挺拔,上面的蜗牛爬得很慢,像在写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诗。而青花瓷盆上的鲤鱼,正从盆里跳出来,游向花房外的河流,鳞片闪着青蓝色的光,像在说“来吧,我们一起走”。

      可是她醒了,窗台上的水仙依旧安静地立着,白花如雪,黄花如泪。邱莹莹知道,梦终究是梦,就像水仙终究会谢,鲤鱼终究会游远。她的青春,就像那株乘鲤而去的水仙,再也回不来了。

      她起身,走到窗前,轻轻碰了碰水仙的花瓣。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个雨天,沈念安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像触到一块烧红的铁。她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落在青花瓷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像给那些游远的鲤鱼,送了一颗迟到的珍珠。

      河水依旧东流,载着新的落花,新的碎瓷,新的回忆。而邱莹莹,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慢慢长大,慢慢明白,有些离别,其实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记住。记住那个废弃的花房,记住那株差点死去的水仙,记住那个背着画板的男生,记住那段被泪水浸泡过的,闪闪发光的青春。

      水仙已乘鲤鱼去,而她,还在原地,守着一个空荡荡的花盆,和一段永远不会褪色的回忆。这或许就是青春吧,疼痛而美好,像水仙的香,清淡却绵长,像鲤鱼的影,遥远却难忘。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窗台上的水仙上,白花泛着晶莹的光。邱莹莹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青春,也将在这阳光里,慢慢沉淀,变成心底最柔软的一块疤,一碰就疼,却又舍不得忘记。

      河水悠悠,载着无数个青春的碎片,流向远方。而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水仙,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即使乘鲤而去,也会永远留在心里,像水仙的香,像鲤鱼的影,像那段再也回不去的,伤痛而华丽的青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了 认识邱莹莹 出版一下实体书 弄一个图书条形码 谢谢 赚到钱以后 分给作者邱莹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