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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边界 ...

  •   边界

      第四个问题一直悬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却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去碰。

      陈强和阿青——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默问过哥哥很多次,每次都被沉默挡回来。她问过周谨川,周谨川只是摇头:“我只知道阿青最后的话,其他的,不是我该问的。”她甚至问过石尊主,那个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了她很久,最后说:“陈医生,有些问题,你得问当事人。”

      可当事人是两个死人——一个真的死了,一个活着却像死过一回。

      直到那天深夜,陈默在医院急诊室接到一个电话。

      “陈医生,”护士的声音很急,“您哥哥出事了。”

      她赶到抢救室的时候,陈强正躺在担架床上,脸色苍白,身上全是血。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眼睛哭得红肿。看见陈默,那女人扑过来抓住她的手:

      “陈医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来的——”

      陈默没听她说完,直接走向病床。陈强的伤不重,只是皮外伤,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阿青……阿青……”

      那个女人听见这个名字,浑身一震。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谁?”

      ---

      女人的名字叫李秀芬,是城西一家福利院的护工。

      她认识阿青。

      二十年前,福利院收留了一个七岁的男孩。送来的人说,是在教堂门口捡到的,孩子蹲在那里,等了三天三夜,不肯走,也不肯说话。问他叫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阿青。

      “那个孩子很特别。”李秀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声音沙哑,“他不爱说话,但很乖。别的孩子哭闹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大门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

      陈默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我们问他看什么,他说,等哥哥。”李秀芬低头看着纸杯里的水,“问他哥哥去哪里了,他说,哥哥让他等着,办完事就回来接他。”

      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他等了多久?”

      “三年。”李秀芬抬起头,“三年后,他被一对夫妇领养走了。走的那天,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阿姨,如果我哥哥来找我,你告诉他,我等过他了。’”

      陈默的眼眶发酸。

      “后来呢?”

      李秀芬摇摇头:“后来我听人说,那对夫妇不是好人。他们把阿青带到另一个城市,卖给了什么人。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她放下水杯,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直到三个月前,有一个年轻人来找我。他说他叫周谨川,是律师。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阿青的孩子,有没有他的照片。”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给他了?”

      李秀芬点点头:“我有一张阿青刚来福利院时的照片,一直留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那孩子眼睛里有东西,让人忘不掉。”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陈默。

      照片上,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福利院的铁门前,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着镜头——不,不是镜头,是镜头后面的某处,像是透过时间,看着某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陈默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阿青最后的样子。

      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从七岁到十八岁,那双眼睛从亮变成了空。

      十一年。

      “周律师拿走照片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话。”李秀芬说,“我问,那孩子还活着吗?”

      陈默没有回答。

      李秀芬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他没说话。但我看他的眼神,我知道了。”

      ---

      陈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陈默坐在病床边,一夜没睡。看见他睁开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泛黄的照片递过去。

      陈强接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阿青七岁的时候。”陈默说。

      陈强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小小的脸,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哥,”陈默轻声问,“你和阿青,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强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疲惫、那些陈默从未细看过的沧桑。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扫黄现场。”他说,声音很哑,“他蹲在墙角,浑身是伤,眼睛是空的。旁边的人踢他,骂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默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叫什么。他看了我一眼,说,阿青。”陈强的喉结动了动,“就是那一眼,我认出来了。”

      “认出来什么?”

      陈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见过他。”他说,“七年前,我刚当上警察的时候,处理过一个失踪儿童的案子。有个女人来报案,说她收养的孩子被人卖掉了,求我们帮忙找。我查了很久,没有找到。”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个女人叫李秀芬。那个孩子,就是阿青。”

      陈默的呼吸停住了。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眼熟。后来有一天,我翻旧档案,看到李秀芬当年提供的照片——就是这张。”他指了指手里的照片,“我才想起来。”

      “那你——”

      “我没有告诉他。”陈强打断她,“我查到了他被卖之后的经历,查到了他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敢告诉他,他曾经离被救出来只差一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七年前,我如果多查几天,多跑几个地方,也许就能在他被卖之前找到他。七年后,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陈默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抖,像风中的枯叶。

      “所以他最后求你——”她轻声说。

      陈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说,哥,你送我走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说,我知道你尽力了,可是太晚了。他说,下辈子,我想做一条狗,趴在你身边,等你认出我。”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陈默想起那只小黑狗。想起它趴在陈强身上的样子,想起它看着陈强的眼神。

      “小黑——”她开口。

      陈强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陈强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眼泪被照得发亮。

      “那天我去体育馆,第一次看见小黑的时候,它趴在看台上,看着一个空荡荡的足球场。那眼神,和阿青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收养了它。”陈强继续说,“它趴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是他,他会不会也这样趴着,等我认出他。”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陈默摇头。

      “最可悲的是,我知道不是他。”陈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他只是阿青死的那天出生的一条狗。他不是阿青。可是我每次看着它,都会想,如果是他,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怎么看我。”

      他低下头。

      “我把他杀了。我亲手杀了他。我还有什么资格想他?”

      陈默抱住他。

      陈强没有动,只是任她抱着。很久很久,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她哥哥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

      那天下午,陈默去了教堂。

      周谨川坐在第三排的长椅前,像往常一样。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来了。”

      陈默在他身边坐下。

      “我哥告诉我了。”她说,“他和阿青的事。”

      周谨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了?”

      陈默点点头。

      “恨他吗?”周谨川问。

      陈默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阿青最后的话是谢谢他,不是恨他。”

      周谨川看着前方的十字架,很久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见到陈强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是在法院门口。他来作证,为一个被他亲手送走的男孩。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心里,一定有一个永远过不去的坎。”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

      “后来我查了那个案子,查了阿青,查了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我查了三年,查到的不只是石尊主的真相,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谨川看着她,那双黑得像没有底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阿青最后看见的人,为什么是我?”

      陈默等着他继续说。

      “我十四岁那年,被强瑟安收留,躲在那座教堂里。我谁都不信,什么都不信,每天就坐在角落里,看着门口的方向,等着有人来找我。”

      他的声音很轻。

      “等谁来?”

      “不知道。等一个能带我走的人,等一个能让我重新相信什么的人。”他低下头,“我等了半年,等到的是阿青。”

      陈默想起石尊主说过的话——那天在巷子里,阿青看见周谨川,说那孩子长得像我弟弟。

      “他不是在说石尊主。”她轻声说,“他是在说,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周谨川点点头。

      “一个也在等的人。”

      阳光从彩绘玻璃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默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阿青最后看见周谨川,不是偶然。

      是两个等了太久的人,在各自的时间线上,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一个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尽头。

      一个等了半年,才刚刚开始等。

      “所以他让你带的那句话——”陈默说。

      “是给所有在等的人。”周谨川接过她的话,“别等了。”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周谨川看着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很凉,却让陈默觉得温暖。

      “我等到你了。”他说。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里,他的眼睛终于不再是空的。

      她忽然想起阿青七岁时的照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想起阿青十八岁时的眼睛,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她想起陈强说“下辈子我想做一条狗”时的声音。她想起石尊主站在窗边的背影。

      都在等。

      等一个人,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可以重新亮起来的机会。

      她握住周谨川的手。

      “下周三,”她说,“我还来。”

      周谨川笑了,真正的笑,像阳光终于照进了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

      “我等你。”

      教堂外,天很蓝,风很轻。

      远处,陈强家的阳台上,小黑趴在那里,看着天空的方向。石尊主站在它旁边,手搭在它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们身边。

      三个人,一条狗,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

      等的尽头,是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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