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阿青 ...

  •   第三年的尽头

      周谨川等一个人,等了三年。

      这件事陈默是在强瑟安出院那天才知道的。

      那天阳光很好,是这座城市难得一见的晴天。陈强开车来接,陈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她叫了几个月“老神父”的男人脱下病号服,换上一件普通的灰色衬衫。没有了那一头苍白的假发,没有了那些精心化上去的皱纹,强瑟安——不,现在应该叫他石尊主了——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眉眼间甚至还有几分年轻的影子。

      陈强站在窗边,没有看他,但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

      “走吧。”石尊主说。

      他经过陈默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之前那种锋利的、游戏人间的味道,而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陈医生,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他说,“还有,对不起。”

      陈默没反应过来:“对不起什么?”

      石尊主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尽头的周谨川,那目光复杂得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他等的不是我。”他说,“从来都不是。”

      然后他跟着陈强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周谨川。他穿着黑色的神父袍,靠在墙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说的什么意思?”陈默问。

      周谨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光斑,很久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那是城西的一座公墓。

      陈默跟着周谨川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墓碑,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只刻着一个名字:

      阿青

      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 谢谢你放我走。

      陈默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故事。那个她哥哥从不提起、却在深夜里无数次梦见的男孩。那个被铁链拴在暖气片上、眼神空洞的男孩。那个最后说“让他走吧”的男孩。

      “是他?”她的声音发颤。

      周谨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他的手指很苍白,和那块冰冷的石头几乎是一个颜色。

      “他叫阿青。”他说,声音很轻,“没有姓,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十五岁那年被人拐到这座城市,十六岁开始在街上卖自己,十七岁被人强迫吸毒,十八岁——”

      他停住了。

      陈默不敢接话。

      “十八岁那年,他遇见一个警察。”周谨川继续说,“那个警察用手铐把他拴起来,想帮他戒毒,想把他拉出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体坏了,心也坏了。他每天都在求那个警察——”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黑得像没有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求他杀了他。”

      风从墓园的那一头吹过来,吹乱了陈默的头发。她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那个警察是我哥。”她终于说出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周谨川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

      “阿青死的那天,我十四岁。”

      陈默猛地抬起头。

      “我躲在教堂里,已经躲了半年。强瑟安收留了我,可我谁都不信,什么都不信。那天下午,我在教堂后面的巷子里看见一个人。他靠在墙上,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谨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模仿那个笑。

      “他说,‘小弟弟,你有烟吗?’我说没有。他又说,‘那你帮我个忙好不好?’我问什么忙。他说,‘帮我告诉一个人,别等我了。’”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我问他那个人是谁。他想了想,说,‘一个穿警服的,长得很凶,其实心很软。你见到他就知道了。’然后他走了。”

      周谨川转过身,看着那座小小的墓碑。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就死了。死在一个警察怀里。那个警察叫陈强,是我这辈子第一个记住的名字。”

      风又吹过来,墓碑前不知谁放的一束白花被吹得簌簌作响。

      “所以你等了三年——”陈默说。

      “我等他来找我。”周谨川打断她,“阿青说,那个警察会来找我的。他说那个警察心很软,一定会来找我,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我等着他来找我,想把那句话告诉他。”

      他低下头,声音哑下去。

      “可是他没有来。”

      陈默想起哥哥那些年的样子——沉默,冷硬,像一块被火烧过又扔进冰水里的铁。他从来不提那个案子,从来不提那个男孩,只是每周去一次体育馆,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不敢来。”她说,“他不敢面对。”

      周谨川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告诉他?”陈默问,“你见到他了,为什么不说?”

      周谨川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用阿青的名字,去换一个答案。”他终于说,“那句话是他留给那个警察的,不是我该替他说的话。我等了三年,想的是如果那个警察自己来找我,我就告诉他。如果他不来——”

      他停住了。

      “如果不来呢?”

      周谨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却没有落下来。

      “如果不来,那就是阿青用命换来的答案——他确实心很软,软到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陈默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想起强瑟安出院前说的那句话——“他等的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她终于懂了。

      周谨川等的从来不是强瑟安。他等的是一个穿警服的人,一个长得很凶其实心很软的人,一个三年前亲手送走阿青、却再也不敢回来的人。

      她看着那座小小的墓碑,看着那行“谢谢你放我走”。

      阿青最后那句话,不是对陈强说的。

      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走吧。”周谨川说。

      陈默点点头。他们一起往回走,穿过一排排墓碑,穿过那些沉默的名字和日期。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下来。

      “周谨川。”

      他回头。

      “如果——如果我哥现在来找你,你还会告诉他吗?”

      周谨川看着她。阳光下,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很淡,像冬天的湖面上薄薄的一层。

      “他已经来找我了。”他说,“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你哥哥的身份。”

      陈默愣住了。

      “那天在教堂,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周谨川说,“他看着我的眼神,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他在想,阿青死的那天,有没有人也这样看着我。”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谨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次你来教堂,”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他一起来吧。”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忽然想起来,周谨川今年二十二岁。

      阿青死的那年,他十四岁。

      八年了。

      她低下头,踩着那个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周三,她要带哥哥一起去教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