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着飞升，去找师尊！》和酒

1、师亡

　　如果人的一生只能留下两段最深刻的记忆，那对顾无言来说，一个是师父向他告白的那段，还有一个，就是亲眼看到师父渡劫身亡的那段。

　　那是顾无言与师父成为道侣的第三年。顾无言早在一个月前就为道侣纪念日准备了一大块完美无瑕的白色灵玉，想要亲手雕刻出一根白玉簪送给江又絮。他足足一个月没去师父房间睡，搁自己曾经的房间埋头苦刻，但到底修为低微，用灵力刻废了足足五根，才总算赶在三周年纪念当天的清晨完工。

　　顾无言捧着仙鹤祥云的白玉簪欣赏了一会，又确认它内部的储物空间一切正常，急忙下了床，跌跌撞撞跑向师父房间。

　　却扑了个空。

　　顾无言转身向客厅走去，蓦然停住脚步。

　　他看到客厅桌上已经有了七八盘色香味俱全的灵菜，灵菜被人用灵力护住，热气腾腾的，而江又絮则正在厨房忙活。

　　修士辟谷后自然是不用再进食，只是顾无言二十岁才筑基，十多年里早就吃习惯了江又絮的手艺，辟谷后仍时不时求师父做饭，直到后来下山游历十年才彻底戒了饮食。而今道侣三周年纪念日，师父竟又亲自下厨了。

　　顾无言看着江又絮的背影晃了一下神，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少年时……回到了那段时不时偷懒不想修炼，还说一堆歪理气得师父脸色发黑，拂袖而去，却又不得不去给自己准备一日三餐的年少时光。

　　顾无言感觉自己心里有些酸酸胀胀的，他来不及去细细体会这些复杂的感情，便已经如乳燕投林，快步走过去抱住了江又絮的腰，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师父”。

　　江又絮的神识早就感受到了顾无言，这会被抱住，也没回头，只笑道：“阿言，总算起了？”

　　顾无言立刻不服：“我早就不偷懒睡觉了，是在给师父准备礼物。”他顿了一下，又道：“师父没有用神识偷看吧，那就不惊喜了。”

　　江又絮没急着回答，专注地将最后一份菜——顾无言最爱的烧鸡准备好，又施了个净手诀，这才转身。

　　他低头看着依然赖在怀里的徒弟，将他微微拉开，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礼物是什么？”

　　顾无言立刻将白玉簪递给他，微微仰头看他，不愿意错过师父脸上的任何表情。

　　江又絮看到白玉簪并不惊讶，毕竟他徒弟一贯认为白色最衬他。但拿到玉簪，感应到里面足足有一座房子大的储物空间，江又絮到底没忍住微微挑眉：“你什么时候学会炼器了？”

　　顾无言瞬间得意：“你徒儿我自学成才！才一个月我就学会了。怎么样怎么样，师父，我给你戴起来吧？你戴起来，一定是那什么仙风道骨、风姿绰约、仙姿玉貌……哎哟！”

　　江又絮听他嘴里乱跑词，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而后上下扫了顾无言一眼，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笑：“阿言，不吃饭吗？那先……”

　　“吃饭吃饭！！”顾无言急忙截住他的话题，生怕师父说出“双修”二字。倒不是怕腰痛，主要是一修起来就不是一时半会，他怕就这么糊里糊涂度过纪念日了……好吧虽然还是有点怕腰痛的。

　　顾无言甚至主动把那碗烧鸡端到了桌子上，还替师父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又絮叹了口气，走到顾无言身边，将他拉入怀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半晌才慢慢道：“别怕。”

　　别怕我。

　　顾无言用脸蹭蹭他的衣襟，认真回应：“徒儿不怕。”

　　餐桌上，顾无言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堆生活中的琐事，比如吐槽给师父雕刻白玉簪有多艰难啦，比如前两天他的朋友前来串门，看到他埋头苦刻不理人，居然说认真得都不像他啦……江又絮就目不转睛，又微微带笑看着他，以及格外专注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几乎恨不得把他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住，永不忘却。

　　这一切都与顾无言记忆中，他二十岁之前经历过十多年的日子相似。

　　只是到底不是当年。

　　顾无言啃完烧鸡，正要去拿下一碟菜，无意识瞟了一眼师父，看到他竟蹙着眉，一下子就顿住了动作。

　　嘚啵嘚了半天的嘴巴也消停了。

　　顾无言收回手，问道：“师父，怎么了？”

　　但是不等江又絮回答，顾无言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江又絮的周身灵力瞬间暴涨，远处也已经有了沉闷的雷声，明显是要渡劫的征兆！

　　顾无言愣怔了一会。

　　师父早已大乘期巅峰。这个雷劫……只能是飞升雷劫吧……

　　怎么来得这么快？

　　顾无言心绪纷乱，头一次极为后悔自己没有好好修炼，他如今已经三十多岁，却还在金丹初期……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江又絮闷哼一声。

　　顾无言宛如被惊醒，看到师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甚至嘴角溢出一缕血，吓得急忙拉着他来到后院空地上。安置好师父后，顾无言手忙脚乱掏出各种道具，在一旁为他护法起来。

　　顾无言隐约觉得师父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但来不及细想，第一道巨大如水桶粗的紫色闪电就已经落了下来，轻而易举打碎他的护法。

　　而后就是一道比一道更粗的闪电毫不停歇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一时电闪雷鸣，竟将他们师徒所在的山头都彻底劈开。

　　这不像渡劫，倒宛如……天道震怒，降下雷罚。

　　顾无言遭到反噬吐了口血，再抬头便被这恐怖的雷劫骇得回不过神。

　　他紧紧盯着紫色强光聚焦处，被刺得眼花目痛也不愿意眨眼。不知为何，他心底有一种恐慌不断蔓延开来，他却不敢去细想。

　　直到九九八十一道雷劫降完，雷云散去，天光重开，顾无言看向师父所在的地方，霎时肝胆俱裂。

　　哪里还有什么师父。

　　那里只剩一具焦尸……

　　和一支白玉簪。

　　*

　　顾无言捡起白玉簪，然后抱着那具焦尸在后院坐了一个时辰。

　　什么也没想。

　　一个时辰后，这番雷劫异象吸引无数修士陆续前来。但大多数人看到顾无言怀里的焦尸，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可惜了，那种程度可是飞升雷劫啊。”

　　“是啊，修真界多少年没见过飞升雷劫了。可惜……还是失败了。”

　　“说起来，修真界什么时候出了一个大乘修士，之前居然从未听闻？”

　　“散修吧。”

　　“散修能修到大乘？”

　　“谁知道呢，也许机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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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的窃窃私语响起，但顾无言均充耳不闻。他只像过去三年里做过无数次那样，有些眷恋地摸了摸怀里焦黑的脸颊，喃喃了一句“师父”。

　　师父，别睡了。

　　醒来呀。

　　“无言！无言！怎么回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无言终于抬起头，看到是友人，眼睛一亮，招招手让他过来。

　　“君之有，你看，师父睡着了。”

　　君之有走近，看到那具焦尸，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艰涩地说道：“无言，你师尊他……已经魂飞魄散了。你……节哀吧。”

　　君之有说完看向友人，就看到顾无言眼中的光一寸一寸灰暗下去。

　　等所有人都走后，顾无言在后院挖了个坑，把师父放进去，严严实实埋上。想了想，他又学着人间的规矩，为他立了个碑。

　　碑上只有五个字：散修江又絮。

　　自江又絮渡劫身亡，顾无言便明显感受到道侣契约断了，师徒契……也断了。

　　江又絮与他已经再没有任何关系。

　　顾无言沉默着站起身，立刻发现，这间失去师父的小屋寂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四周悄无声息，只有明月高悬，与他对视。

　　他在屋外待了一会，才慢慢走进屋子。

　　刚跨进客厅，便看到了桌上的剩菜。

　　失去师父灵力的保护，它们早已不再是早上热气腾腾的模样，早已变成了残羹冷炙。

　　顾无言望着冷掉的菜愣怔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可是他们的道侣三周年纪念日啊。

　　顾无言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他好似完全站不住了，靠着墙慢慢蹲下，捂着脸彻底崩溃，失声痛哭。

　　“师父……师父啊啊啊啊！”

　　他眼前几乎已经开始走马灯……

　　儿时被父母抛弃，被山中虫子咬得哇哇大哭时，师父一袭白衣从对岸飘然而来，抱起他，替他捉去虫子，笑着说：“你与我有缘，从今以后就做我的徒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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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开始师父不懂凡人要吃饭，他也不敢喊饿，足足饿了三天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就发现师父正用灵力吊着他的命，听到师父格外焦急地询问人间父母如何养孩子……后来就是师父为他，坚持做了十多年的一日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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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少时他不愿意修炼，面对师父的耳提面命全当耳旁风，气得师父拂袖而去。他便腆着脸，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师父进屋，见师父坐下，就厚着脸皮窝进他怀里，说自己只想当个普通人，快快活活过一辈子，不是很懂为什么要为了长生修真。师父便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为师很想你走得更远，还有……也希望你能陪为师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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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他对师父动了心，为了斩断情丝，下山足足游历了十年，再回山时，就看到师父坐在山脚岩石上，一身白衣似雪，满头青丝也变成了白发，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为这一幕心跳如鼓，蓦然明悟了那句诗——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而就在当天晚上，明月高悬之时，师父对他表白了。

　　他听见师父说：“阿言，为师不想再等了。我受不了与你分别哪怕一日，你不要再一去十年了，好吗？还有，其实我有很严重的心魔，也许以后会吓到你，但你不要害怕我……说了这么多，是因为我想说，我心悦于你，想要在师徒契约之上，再加一个道侣契约，你……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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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在顾无言眼前沉浮，师徒情、亲情和爱情在其中交织，最后全都凝成了“江又絮”三个字。

　　而后，又变成了那幕焦尸与白玉簪。

　　顾无言痛苦地抱着头，已经哭到眼泪再也无法流出了。

　　师父死了，他也宛如死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