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旅行》东西耳

9、心动

　　戎铃枝垂眼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装束，抿着笑摇了摇头，“还是不拍了。”

　　她不习惯让别人拍照，也不喜欢在众人眼下摆出那些张扬的姿势，虽然和于初已经不算陌生了，可想到他是摄影师，想到自己会出现在他的取景器之中……想到他专注的眼神，她连手脚该怎么摆都不知道了。

　　挺莫名其妙的。

　　“行，不拍，”于初耸了耸肩，并不在意她的拒绝，好像只是随意一提，“那我们去看日落。”

　　到底还是夏日，落日余晖亮得耀眼。
　　橘色的雪顶和蓝色的天空交织在一起，点缀着漫漫的绿意，旷野之息没有一丝杂质与尘霾轻盈地迎面贴了上来，然后悄然无息地全然纳入呼吸。

　　戎铃枝漫步在草野之上，没有方向的、没有目的的，只是一朵黄色的小花都能让她驻足，蹲下身来观赏很久。

　　于初带着笑意，眼神偶尔轻轻搭在她的眉眼，一如既往地跟在她的身边，就像是徒步的路程，从不出声催促。

　　“于初。”
　　戎铃枝转过身叫他，看到他举着相机对着她的方向，怔愣了一下，忽然忘记了想说什么，又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怎么了？”于初走上前，并肩而立。

　　“忘记了。”戎铃枝实话实说，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轻笑一声，也不追问，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缅茨姆峰。

　　暮色渐浓，蔚蓝的夜铺满了整片山涧。

　　“饿了，我们走吧？”戎铃枝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踩着碎月，一步一步缓缓向回走。

　　“好啊。”

　　晚餐在转角餐厅，戎铃枝把点菜权交给了于初，他点了一份酸汤土鸡搭配着涮菜，还有一份青稞饼。

　　“够吃吗？”他抬眼看她，“不够我再加点。”

　　手机上同步着菜单，她点头，“够了，先吃了再说吧。”

　　“行。”

　　土鸡是走地乌鸡，据说是老板家自己养的，酸菜汤底融着百香果的清爽，入口有些奇特，戎铃枝连着喝了好几碗的汤才开始尝其他的菜。

　　“好吃吗？”于初问他。
　　“好吃！”
　　“那就好。”

　　想到昨晚露营的泡面，也是如出一辙的对话，戎铃枝倏地笑出了声。

　　于初大概也想到了，很快和她一起笑了起来，“毕竟我是你的向导，让你满意是我的责任。”

　　戎铃枝笑着睨他，“你还来劲了。”

　　于初哈哈大笑，“一直没问你，你怎么一个人来？”

　　“找不到人愿意牺牲昂贵的年休来陪我走十几公里的路。”戎铃枝耷着眼淡淡地说。

　　江望的年休一天抵八百，年终折算，他说这假他宁愿用来出国。她的闺蜜倒是有兴趣，可刚生完孩子，心有余力不足。

　　于初笑了一下，没接话，举起可乐彭一下她摆在桌上的水杯，“既然来了，那就玩得开心！”

　　“谢谢！”她拿起水杯，抿起唇，用余光瞥他，快速地说：“认识你很高兴。”

　　“我也是，”他扬起唇，“很高兴认识你。”

　　“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
　　“客气。”

　　“我看你所有的户外装备都是双份的，是不是经常和朋友一起徒步啊？”戎铃枝状若无意，试探地问。

　　于初摇头否认，“我也找不到和我一样叛道离经的朋友。”

　　“那……”
　　“户外人的装备永远不会嫌多，”于初自我调侃，随后又解释了一句，“而且我习惯在车上备一份，以便我可以说走就走。”

　　戎铃枝缓缓点头，心里松了弦。

　　“路上还可以帮助有需要的人，一举两得。”他又笑了起来，挑着眉梢露出一些得意。

　　比如她。戎铃枝心想。

　　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旅途中是不是会遇到很多像她一样的人？是不是总是这么乐于助人？

　　心底忽然下坠，没有着陆点，这情绪来得突兀，走得也快。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抿着唇，抬眼觑了一眼，迅速地垂下眼眸，双手捧着青稞饼认真品尝。

　　于初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和往常一样，游刃有余地挑着不远不近的话题维持着彼此之间的不尴尬。他见得多识得广，只是几次的雨崩徒步就有足够的谈资，至少在徒步小白的她面前是这样的。

　　戎铃枝听得心不在焉，明明知道不对，可还是忍不住想，这些个趣事儿他到底和几个人说过呢？

　　“怎么这么看我？”于初托着腮，薄唇轻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戎铃枝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慌张的移开眼神。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眼神是怎么样的，是不是那些“卑劣”的情绪都被他捕捉了去，红着耳朵又把眼神移了回去，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别扭地反问：“不能看吗？”

　　于初愣了一下，须臾，眉眼一弯，“没有不能看。”

　　“你看，马。”戎铃枝指了指头顶的窗，拙劣地转移话题。

　　餐厅地势偏低，折角就是通往野语的路，是上坡的，所以它恰好陷在一个凹陷的直角里，转角餐厅因此得名。他们坐在上坡的直角边，窗挨着路在头顶，有一匹马正贴着窗户在嗅石板，从他们的视角望过去，角度与感观都有些怪异。

　　“好奇怪哦，”于初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感觉像在闻我的头发，我可才洗过呢。”

　　戎铃枝扯了扯嘴角，有些笑不出来，“我们走吧。”

　　“吃饱了？”
　　“嗯，我去付钱。”

　　“不用，我付过了，”于初晃了晃手机，“走吧。”

　　戎铃枝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身走出了餐厅。

　　天色已经很暗了，泥泞的路面上积着水洼，被路灯照着像是零碎的星星。

　　夜风吹来还有些冷，戎铃枝抱着手臂瑟缩了一下，听见于初问：“冷？”

　　“还好。”

　　于初脱下外套，提着衣领递给她，“别感冒了，到时候和高反一起，哪都去不了。”

　　“不用，一点点的路，不会感冒。”戎铃枝没接，摆摆手向前走。

　　下雨崩还有些热闹，来来往往的游客不少，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没有交流，就像是恰好顺路的陌生人。

　　她瞥向地面的影子，在酒店门口停下脚步，侧身朝他挥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内。

　　于初看着她的背影扯出一抹很浅的笑，笑意还未达眼底就被风吹散了。良久，他穿上外套，骑着机车离开。

　　房间里，依稀听到发动机的轰鸣，戎铃枝从床边起身，倏地又跌坐了回去。

　　床尾的茶几上摆着于初提来的袋子，她缓缓踱了过去，取出袋子最上方的一次性餐盒。里面是新鲜的果切，西瓜、苹果和梨，甚至贴心得准备了果叉，还是猫咪的，她不自禁笑了一下。

　　水果很甜，果香味浓郁，比她以前尝过得每一次都要好吃。

　　戎铃枝抚过上扬的嘴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异常。

　　她是写言情小说的，一见钟情再熟悉不过，可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初太好了。他帅气、洒脱、自信、体贴、心细，还有她一直向往的自由。他就像是热烈的风，席卷而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可以完全拥有。

　　她抓不住风的。

　　戎铃枝深吸了一口气，给于初转了两千元。

　　到这里就好。

　　她闭上眼仰头叹息，抱着膝头蜷缩在躺椅上。

　　手机很快就响了，是电话铃声。戎铃枝摸到手机，接通了电话。

　　“江望说你一个人出去玩了？”

　　母亲方仪质问的声音透过听筒响遍安静的房间，模糊夹杂着江望低沉的解释声。

　　戎铃枝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本就不明朗的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

　　“嗯，我和他说了，他说他不想去。”戎铃枝按着江望在一旁的说辞又解释了一遍。

　　“和你爸一样一天天不干正事，之前让你找份工作你找了吗？”

　　“嗯……”

　　“早点回来，别耽误正事，”她的态度明显柔软了下来，“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要小心，以后出远门最好让江望陪着，别一个人瞎跑。”

　　“……知道了。”

　　“江望有话和你说。”

　　听筒里变成了温润低沉的男声，江望歉意道，“我没和阿姨告状，她今天来没找到你，我……”

　　“没事。”

　　“听阿姨刚才说，你要去找工作？怎么了？”

　　微信响起提示音，戎铃枝看了一眼，是于初，两条语音。

　　“戎戎？”

　　心跳漏了一拍，戎铃枝回过神，随意糊弄道：“没什么，要养家糊口呗。”

　　“做你喜欢的就好。”江望说。

　　或许是因为心跳短暂地偏离了轨道，江望善解人意的说辞让她生出些许愧疚，戎铃枝抿了抿唇，小声地说：“我就去试试。”

　　“有我呢，我养你。”他柔着声又说。

　　可她不喜欢这样的保证，好像她只是一朵攀附生长的菟丝花。

　　明明她也有存款，也有收入。说这些有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矫情，戎铃枝没反驳，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去了就好好玩，我在家等你。”

　　“你回杭州了？”戎铃枝突然想到江望不应该在重庆吗？

　　“嗯，一个人没意思。”

　　客套话不想说，玩笑话说不出口。戎铃枝抿了抿唇，“那我挂了。”

　　“好，拜拜。”
　　“嗯。”

　　挂断电话，她又重新打开微信，点开于初的语音。

　　“真把我当向导了？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