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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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沐浴在金色的晨光里，被群山草原拥簇着的无人的道路尽头也染上了黄。
车轮压过碎石噼啪作响，像一串鼓点，紧接着车身也颠簸了一阵。
戎铃枝降下车窗，纯净自然的烈风瞬间灌满车厢，唱了一路的音响在呼啸风声间偃旗息鼓，她索性便关掉了音乐，全然地聆听风吟。
大疆相机正勤恳地记录着沿途风光。副驾上于初送给他的那本旅行手册正平摊着，“川西”两个红色的大字几乎占满了整一面。
风吹起纸面，露出一张打孔的照片，正是她此刻行驶的道路。
戎铃枝用力踩了一脚电门，感受着那股切实的、温顺的力量推着她向前、向远。
这条路像被谁用尺子画在无边的草原上，墨黑的沥青带笔直地切入天地之间。远处，雪山峰顶的皑皑白雪，在湛蓝的天幕下闪烁着锋利而纯净的光。成群的牦牛像散落的黑珍珠，慢悠悠地掠过车窗，最后变成天地间无足轻重的标点。
她忽然想唱歌，想喊叫，想把这几年在城市高楼里憋下去的所有气息，一次性全都还给这片旷野，于是，她便也这么做了。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我对自由的向往——”
关掉音响前，车厢里回荡得便是这一首自由之歌。
前方出现一个无名弯道，流畅地拐过弯，一片更加壮阔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湖泊静静卧在雪山怀抱里，云朵在澄澈碧绿的湖面游荡。
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轻柔地接住。
她一脚刹车，将车随意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下去，周身瞬间被无限的空旷包裹。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衣衫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的旗。她张开双臂，深深地吸气，那空气带着雪山的凉意和泥土的芬芳，沁入心脾。
从这里望过去，层峦叠嶂的远山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蓝色，一直蔓延到天际。
这一片土地完全不需要旅行攻略，走到哪，停到哪，都是风景。
戎铃枝靠在滚烫的引擎盖上，眯起眼，看着这片仿佛只属于她一人的天地。
自由。这个词终于从虚无的概念，变成了可呼吸、可触摸、可踩在脚下的实在。它是在路上，是方向盘在手的掌控，是风掠过发梢的触感，是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的肆意。
从杭州出发已经半月。
她没做详细的攻略，拆完堆积的包裹，提新车当日，同父母和时琴心在微信上交代了一句便出发了。
宜昌、武汉、成都、康定、贡嘎雪山、鱼子西、新都桥，一些旅行手册上没有记录的地点，她便会拍照补上，活页本比之前于初交给她时饱满了许多。
今天她要去往理塘。
时间足够充裕，她便在观景台边支起天幕，轻车熟路地接上咖啡机，搬出折叠椅，不紧不慢地冲上一杯咖啡，欣赏自然的风光。
川西已经提前进入了秋天，葱绿群山点缀着澄黄，渐渐连绵成片，在触及雪顶之际又戛然而止。
戎铃枝给妈妈弹了一个视频，举起手机对着远处的风景，向前靠近了些，转了小半圈，“妈，好看吗？”
“哇！好看！现在在哪里了？”方仪笑着说，“镜头换一下，我看看你。”
“去川西的路上，”戎铃枝回答，调转摄像头，把自己和背后的山一起框入镜头，然后招了招手，“这样可以吗？”
方仪摘下眼镜，微眯着眼，用手搓了一下，大概是不适应，将手机推远了一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瘦了，但看着精神些了。”
“是精瘦。”戎铃枝解释道。
之后又聊了些近况，方仪和她说钩针事业已经走上正轨，现在还添上了棒针织品，虽然耗时，但收入更高。
“注意休息，我给你买了一个肩颈按摩仪，大概明天就能到。”
“多浪费啊，这边钱还没赚到，”方仪习惯性地客套，随即又笑了起来，“谢谢宝贝女儿。”
戎铃枝笑，“不用客气，还有眼药水也买了。”
“好，对了，你走之前交代我的事做好了。房子租给了一个年轻女生，好像是医生，就是家对面那个医院。”
“我知道了。”
“你好好玩，我要去打包发货了，下午还约了麻将，先不和你聊了啊。”方仪快速地“拜拜拜拜”了一串，挂断了电话。
戎铃枝扬起嘴角，轻声说：“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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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凉意被攀升的日头驱逐，气温渐渐升，带着高原地区特有的干燥，戎铃枝捋平袖子，向下压了压渔夫帽，让帽檐遮得更严实一些，往车边走去。
“请问……是卖咖啡吗？”
大概是分不清她的性别，来人省略了称呼，略显局促地靠近询问。
戎铃枝眯眼抬起头，笑着问：“要喝什么？拿铁、美式、卡布奇诺，十元一杯，可续杯哦。”
她没有特意贴上“咖啡”标志的挂布，没有设计招牌，价格也是随心而定，本就是随意之举，一路上倒也因此无心插柳柳成荫，结识了许多朋友。
“等我去问问。”
女生提步朝远处跑，几步后又停下来，迈着大步向前，一边和不远处的人群招手，一边扬声问：“你们喝咖啡吗？”
戎铃枝笑着收回视线，从后备箱里抽出折叠小桌子，展开，支在椅子边。
计划午餐在这边顺带解决，她绕到车身侧边上车，打开车载冰箱，里面还有她在镇上早市采购的鸡蛋、民宿老板送的新鲜羊肉、在成都买的火锅底料和冷冻食品，和面一起，可以煮小火锅。
盘点好午餐清单，她合上冰箱，心满意足地退出车厢。
“有人吗？”
“来了。”戎铃枝以为是之前去而复返的游客，快步向车尾走去。
那人独自站在车尾，被车身掩去大半身影。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衬得他身姿挺拔，相机随意挂在胸前，单手抄在裤子口袋里。
来这边游玩的人大多都是这个装扮，她并未多想，转过车尾，一边问：“要喝什么，有……”
后备箱敞开着，像是突然掀开的幕布，将他完整地送到她眼前。
他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眉梢轻轻一挑，仿佛早就等在这里，就为了看她这一刻的怔忡。
“于初……”戎铃枝顿住脚步轻喃。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愉悦，“有什么？”
四目相对的刹那，戎铃枝觉得川西炽烈的阳光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她并未特意告诉于初自己已经出发，但是每日的朋友圈下属于他的点赞和评论总是第一时间抵达，想来他也熟悉她的动向。
她也问过他，他们要在哪里碰面，于初闻言总是笑，笑够了才说再等等，至于等到何时，直到昨晚通电话时他都未曾说明。
她之前猜测是因为这些地方他都玩过一遍了所以才让她一人先行，又猜测会不会是让她“冷静”地明确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是因为“对自由的向往”。
直到此刻，他凭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不抱一下吗？”他张开双臂向她走近，话音落下，拥抱虚落在她的腰间。
戎铃枝象征性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双手搭上了他的背，才向前踏了小步，便抵上了他的足尖。
须臾，胸膛扎实地紧贴。他弯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颈间，贴着耳廓，低声说：“我来了。”
“嗯。”她吞咽了几下，情不自禁地抱得更紧。
他故作不满轻轻地掐了掐她的颈后肉，“就嗯？”
她退出拥抱，皱起鼻子，余光睨他，用眼神说：“问了你好几遍，今天才来。”
“前几天接了一单活，忙完就来了。”于初牵起她的手解释道。
“行吧。”
“找到你了。”
戎铃枝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抱着他的腰，仰起头，笑靥浅浅。她重重点头，“嗯，找到我了。”
去理塘的路途，他便顺理成章地上了她的车。副驾驶的座位被他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腿上放着活页本，时不时翻过几页，一边问她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
“有啊。”她笑着说。
教会两个“全新菜鸟”扎营；偶遇雪山婚礼，客串了一次跟拍还抢到了捧花；半路“捡”了一个女生一起去康定……
她似乎也慢慢地长成了他的样子。
其实本子里都有记录，朋友圈也有照片，但于初更想亲耳听她讲述。
窗外流转着雪山、草甸，车厢里弥漫着一种久违而又熟悉的亲昵，仿佛分别的岁月从未存在。
“累了就换我开。”他拧开瓶盖递给她，一如既往无声的体贴，恰到好处。
理塘的天，是那种最纯粹、最浓烈的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车子在无垠的草原上行驶，窗外成群低头吃草的牦牛，像散落在绿丝绒上的黑珍珠。
车窗降下，带着青草和野花甜香的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眯着眼，感受着阳光和风，嘴角一直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感觉在这里，呼吸都变得轻了。”戎铃枝感叹道。
于初侧头看她，阳光在她发丝间跳跃，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轻轻覆上她放在腿上的左手，自然地十指交扣。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熨帖着她的心。
戎铃枝没有抽回，反而动了动手指，与他扣得更紧了些。
他们先去看了那片著名的格聂之眼。那是一片清澈的高山湖泊，静静地躺在格聂神山脚下，倒映着雪峰和流云，真如大地一只宁静、深邃的眼睛。
周围是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遍吟诵的经文。
似乎是回到了神湖。
他拉着她，小心地走在湖边松软的草地上。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地方，他停下脚步，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听说，在神山圣湖前许愿，会很灵验。”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轻颤，在她耳边响起，搔得她耳廓微微发痒。
她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渐渐合拍。
“那你许了什么愿？”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抱变得更坚实，然后才慢慢地说：“我请神山作证，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现在这样，陪你看遍世间的风景。”
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情话都来得动人。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像被灌满了一杯温热的酥油茶，暖意和甜香四溢。
发顶被什么轻触了一下，戎铃枝下意识伸手，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须臾，风扬起一层洁白的纱，覆在她的眼前。
“这是……头纱？”她转过身，诧异地问。
“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其实你那天穿婚纱的样子很美，我没有立刻要求婚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从今天起，婚纱不再是你的枷锁，而你永远自由……”
他吞咽了好几次，语无伦次的话带着明显的颤抖。
明明从还没有见面起就已经开始酝酿这一幕的发生，可临了，看着她专注的眼神，想说的话全卡在狭窄的喉咙。
戎铃枝忽的扬起笑容，在日光绚烂里，轻轻踮起脚，用吻温柔地安抚他的忐忑。
他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背后是碧蓝的湖水和巍峨的雪山。
那一刻，天地浩大，而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彼此。
“于初。”
“嗯。”
“其实我还学了几句藏语。”
“扎西德勒？”
戎铃枝摇了摇头，轻声说：“ཁྱོད་ལ་དགའ་པོ་འདུག་གམ།？”
当初在大本营，老板调侃于初那句话听着差不多，翻译过来是“你喜欢她吗？”
而她今天问他：“你喜欢我吗？”
“ངས་ཁྱོད་ལ་དགའ་པོ་ཡོད།（我喜欢你。）”
“我爱你。”于初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们的爱是地衣，生长在最缓慢的时间上，以世纪为单位，覆盖整个记忆的荒原。
微风带着雪的清冷、湖的宁静、草蕨的漫长，拂过相拥的怀抱。
轻柔的吻像蝴蝶轻轻坠落，停在唇角。
虔诚，永恒。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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