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旅行》东西耳

24、带娃

　　回杭第五天，戎铃枝便在家宅了五日。也没做什么，每天睡到自然醒，从被窝挪到沙发，打开电视机随便调个频道充当背景音乐，玩手机或者是睡觉，到饭点了就叫外卖，吃完继续躺着。

　　困倦、无聊、疲乏，滞后的戒断反应绵长蔓延。

　　她忽然有些明白于初当初的选择，没有人在拥有自由后还能心甘情愿地生活在处处受限的禁锢之中。

　　她打了一个哈欠，半睁着眼看了一眼时间，如幽灵般从沙发上起身，晃到浴室。

　　等会儿要和江望出门约会，她打算洗一下头发。虽然打心底不愿出门，可江望已经连着约她几次了，她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得答应。

　　正值盛夏，灼热的阳光焦灼地面，连知了都蔫蔫的，断断续续地吱啁。

　　戎铃枝裹着干发帽站在落地窗前，隔着厚重的玻璃都能感受到一阵高温漫溢进室内。她叹着气摔进沙发，从毯子里摸出手机，有一个未接电话，是江望。

　　她回拨过去，没等她开口，江望急匆匆的声音响起，“戎戎，我有一个急诊手术，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约会改天吧，抱歉。”

　　说完就干脆地挂断了电话，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戎铃枝莫名松了一口气，身体向下一滑，又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江望是三甲综合医院的一名心外科主治医师，作息还算稳定，周末没有轮到值班就能双休，除了手术日下班时间说不准，其余几天都能保证在天黑之前到家。

　　她昨天听他提过一嘴，隔壁组两位医生有事外出，一下少了两位“牛马”，医疗组运转成了问题，他便被借调到隔壁组顶替。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今天才临时爽约。

　　“早十分钟打电话给我，我就不用洗头了。”戎铃枝嘀咕着，打开置顶微信对话框，给时琴心弹了一个语音通话，过了很久，对面才接通。

　　“琴心，有空出门溜达吗？”

　　听筒内先响起了一阵嚎啕大哭和温柔到堪称“矫揉造作”的哄小孩声，等哭声渐止，她才有空回答，“我带娃呢，要不你来我家？正好今天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都快忙不过来了。”

　　戎铃枝打直身体坐了起来，快步走到盥洗室。“你妈呢？”

　　“我外婆生病了，她带她去医院了，你……”时琴心忽然发出一声惨叫，紧接着“砰”得一声巨响，她的声音变得模糊，依稀可以听见几句“宝宝”、“吓死妈妈了”之类的话。

　　“琴心？没事吧？”戎铃枝紧张地贴近话筒，大声喊了几句，对面没有应答，她连忙放下吹风机，快步走出房间，抓起挂在玄关的车钥匙，冲出家门，“我现在过来，你和拳拳还好吗？”

　　终于，她的声音响起，听着有些疲惫，“没事，拳拳在玩奶粉罐，头磕上去了，你来的话帮我要点里买一瓶苯扎氯铵吧。”

　　“拳拳这么小能用吗？”

　　“我用。”时琴心说。

　　“你怎么了？”
　　她叹了一口气，“你来了再说吧。”

　　“行，我来了。”

　　知道没出什么事，戎铃枝松了一口气，趁着等电梯的空隙，她折回屋内把送给琴心和拳拳的东西一起捎上，在小区的楼下买了两瓶苯扎氯铵，然后才驱车前往琴心的家。

　　“你终于来了……”时琴心给她开门，肘弯里还托着拳拳。

　　大半个月不见，皱巴巴的奶娃娃已经张开了，眼睛又圆又大，像是两颗核桃，笑起来还有酒窝，用力地嘬着安抚奶嘴，藕节一样的小短手不停地在空中打拳。

　　“像爸爸，”戎铃枝打量了一会儿，提着两手的袋子，“放哪儿？”

　　“都这么说，”时琴心撇撇嘴，领着她走进婴儿房，“放这吧，老娘辛辛苦苦地揣了十个月的崽，没一点像我。”

　　“嘴巴像你，小小的，还有唇珠，好看，”戎铃枝笑着安抚，把纸尿裤放下，提起一个礼盒，“这个是送给你的，放你房间？”

　　“呜呜呜，”时琴心装模作样地抹去眼角虚无的泪水，“还是你好。”

　　戎铃枝稀奇地瞥她一眼，好笑地说：“多大点事，苯扎氯铵也在袋子里。”

　　“很大的事，”时琴心指了指堆了满地的东西，耷着眼情绪淡淡的，“出月子后来家里做客的，都只送拳拳的礼，你是除了我妈第一个送我礼物的，好像我只是一个生育工具，孩子出生也就没用了。”

　　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可这话不能说。戎铃枝只好扯着嘴角，转移话题，“你快拆开来看看喜不喜欢，我挑了很久的。”

　　“好呀！那拳拳你抱着，”时琴心伸出手臂把奶娃娃递过来，“正好我手臂都酸了。”

　　“我不会……”戎铃枝连连摆手。几个月的宝宝看着肉肉的，和无骨一样，她看看就好，哪敢上手抱。

　　“没事儿，你双手屈着展开，我给你放上去。”

　　看她坚持，戎铃枝只得答应，“那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洗一下手。”

　　“谢啦。”

　　戎铃枝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僵硬地屈着手，时琴心轻轻地松开手，须臾，温热的、柔软的奶香团子稳稳地躺在了她的手臂上，拳拳一点都不认生，“咯咯”笑得更欢。

　　“放轻松，左手抬高一点，右手摆低一些，”时琴心一边说，一边直接上手调整，她甩了甩手，鼓掌点评，“很像模像样嘛，以后你自己的孩子就有零帧上手了。”

　　戎铃枝抿唇笑了一下，催促她赶紧拆礼物，“这还是按你怀孕以前的尺码买的，你怎么看着又瘦了，不是说哺乳期会胖的吗？”

　　“衣服吗？”时琴心一边拆盒一边问，“瘦了还不好啊？我还担心会瘦不下来呢。”

　　“是睡裙。”

　　她还是更喜欢琴心以前的身材，珠圆玉润。现在瘦得有些脱相了，脸颊肉凹陷，面色苍白，本就大的眼睛在深邃的眼窝下显得有些“渗人”，好在目睛明亮还透出些精气神。

　　“好看，”时琴心提着长裙在身前比划，提唇轻笑，“等我出哺乳期了就可以穿了，现在不方便。”

　　戎铃枝这才发现，一向爱美的人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棉质家居服，瘦得竹竿一样的人在宽松的衣服里晃晃荡荡，像是随时要被风吹走一般。

　　“啊呀，拳拳宝宝睡着了。”时琴心轻轻地从她的手里接过小婴儿，轻轻地放在婴儿床上，用手温柔地在拳拳的肩头缓缓拍了几下，指指屋外，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半阖着门，“我们出去聊吧。”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再瘦就不好看咯。”戎铃枝担忧地用拇指和食指环起她的手腕，竟然还有些空余。

　　“最近没什么胃口。”时琴心闭眼仰着头，刚才还精力满满逗弄孩子的人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声音倦怠。

　　戎铃枝没法感同身受，怜惜地抚着她的手背，“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你哪里要消毒，要我帮你吗？”

　　她摇了摇头，小心地拉开衣服胸前的隐形开口，隐晦地说：“胸痛，一抽一抽的，疼得吃不下饭。”

　　“怎么会这样啊？”戎铃枝带着哭腔问。

　　她忍不住留下眼泪。破溃、甚至渗血，看着那处惨不忍睹，她觉得自己的胸也隐隐泛起阵阵抽痛。

　　时琴心面不改色地拉好衣服，淡淡地说：“小丫头劲太大，咬破了，她又不肯喝奶粉，总不能饿着她，只能用吸奶器吸出来，可吸奶器吸也痛。这还算好的，最痛的是乳腺管痉挛，像针扎一样，最长一次持续了一个小时，网上说得冷敷、热敷、药膏什么办法都用了，可一点用都没有，只能硬生生熬着。”

　　“琴心……”她小声地抽泣。

　　“你怎么还哭上了？”时琴心扯扯嘴角，想笑，可大概是又抽痛了，手掌捂着胸，蹙起眉心，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更是惨白。

　　她转头悄悄抹去眼泪，勉强笑了一下，安慰道：“别哭啦，习惯了就好了，如果以后你生了孩子，最好一开始就喂奶粉，省得走这一遭。”

　　她语气越是稀松平常，戎铃枝心底就痛得越明显，“我心疼你，琴心，你以前多娇气啊……”

　　她以前多娇气啊，一点点磕碰都要哀上一阵，手指压上淤青也会叫痛。

　　“是啊……”她苦笑着闭上眼，泪水划过眼角，没入发丛，悄然无踪。

　　“是不是疼得厉害，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一点？”戎铃枝手足无措地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弯起嘴角，抬手擦掉她脸颊上滚落的泪水，“你和我说说你去雨崩的事吧，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

　　戎铃枝连忙拿起手机，翻出相册，找到第一张照片，从头开始滑动，“你看，这是纳帕海，那天下雨，水面湮没了绿草……”

　　她忽然庆幸自己后来在小缨和于初的影响下多拍了许多照片，看着琴心的眉心逐渐舒展，她也逐渐松了心底绷紧的弦，更是努力绘声绘色地说着那几日的经历。

　　“他是谁？”时琴心指了指合照。

　　戎铃枝动了动唇，半真半假地隐瞒：“我去雨崩认识的朋友。”

　　时琴心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最后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他喜欢你？”

　　戎铃枝一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还没等她辩驳，她又问：“还是你喜欢他？”

　　“又或者是，你们两情相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