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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鲁智深偶入天境,美绛珠初渡魔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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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日鲁智深背了包裹,藏了书信,要离二龙山,曹正来劝道:“这算得了甚么,值得大哥亲自去?小弟愿替为前去。”智深却道:“洒家既已许诺为她走一遭,必定亲行,你自回去。”曹正便不再劝。
智深外出几日,才回山寨,便听说那杨志日日纠缠林黛玉,一并连所有弟兄都不放在眼里,对黛玉深爱服从,对黛玉以外视如粪土。众人又是嫉妒,又是不甘,又是嫌弃他沉陷女色,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亦心知肚明,却对流言蜚语视若无睹。
众人皆去智深面前告他许多不是处,智深大怒,骂道:“这撮鸟吃几杯马尿就得意忘形!”
便拽步去宝珠寺禅房,寻不见人,又到小院门前叫骂。果然杨志从墙后出来,打个哈欠道:“做甚么鸟叫?”智深道:“你这鸟人,休要瞒洒家,你在这里作甚?”杨志道:“这里景色好,安静,俺找个树荫处歇息。”智深道:“你自发过誓,往后必定尊敬贤妹,再不打扰,如何三番两次不守承诺?”杨志道:“再发一百个誓,也不是冲你说的,屁事多。”智深大怒,轮起禅杖奔来,杨志仗着朴刀要来迎战。
可巧林黛玉摇摇地走过来,一见了这二人,便笑道:“谁下帖子请两位来的?”
杨志抢道:“恁地这时来?”林黛玉道:“前些天有些着凉,方才歇了一回,现在觉得好多了,想出来走走。”杨志道:“洒家本欲要午睡,却被叫醒了,也无事做,同你走一遭。”黛玉方要答复,智深说道:“贤妹自去顽,与你何干?”杨志道:“那厮们见了洒家,不敢上来冒犯。”智深道:“既然恁地,洒家是大头领,料无人上前来,但有需要洒家处,便与贤妹去。”
当下两人一左一右立在身旁,黛玉难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心里抹一把汗:“这……不太好吧?你们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两人同时俯视看向她。
“这样挺好。”
“嗯。”
黛玉欲言又止。
杨志道:“你说着凉了,莫非是那晚在台阶上站立太久的缘故?”黛玉道:“那夜湿气重,幸好只是我病了,没有连累你。”
杨志不打话,低头思忖半晌,忽然咳了一声,道:“你那晚劝俺,也见得是。只为洒家硬要勉强,不肯爱惜身体,如今确实也有些着凉。”黛玉道:“可你上次说完全无恙呀?”杨志又咳道:“洒家硬撑的,不忍心麻烦你。”
黛玉听他咳得愈发夸张了,便道:“我那里还有几味药,不如先回去添件衣服,吃了药,再说散步之事。”
鲁智深看在眼里,又低头相了一相,将右手臂指与黛玉看,说道:“贤妹,俺这几日间也没少受难,四处强人出没,俺路上没多少盘缠,又与强人争斗,又是饥饿,这里的伤口才刚结疤,可害了洒家。”
黛玉一听,竟连鲁智深这般金刚罗汉也喊屈,必定是危及往后的重伤了,忙道:“到底伤了哪里了。”
杨志冷笑道:“就那点伤,抹点口水上去不就行了。”又露出可怜模样道:“妹妹,我喉咙里烧得紧,说话都疼。”黛玉道:“你且别说话,多喝热水,先别吃酒了,你只爱吃性烈的热酒,又吃得多,可不伤嗓子?”
智深道:“你看他做作么!刚才还叫得起劲,却如何不见嗓子疼?倒是洒家几日不曾吃酒肉,现在头昏得紧,也没了力气。”
杨志道:“你自去吃食,别来烦我们。洒家不止嗓子烧疼,现在头晕脑胀,有些看不清了,恐怕得了甚么病。”又咳了几下。
智深道:“俺觉得耳虚眼暗,也无胃口,只是力乏。”
杨志道:“俺浑身又冷又热,皮肉也痛,开始出汗了。”
智深道:“洒家虽未吃上酒肉,却直欲呕吐,总是腹痛。”
杨志道:“俺一直咳嗽不停,现在呼吸困难,胸脯疼痛,却怎地是好……”
杨志卖力咳了一阵,看见林黛玉早退了好几步,远远地看着他们。
智深杨志都道:“你怎么了?”黛玉道:“你们都病入膏肓了,我怕被传染。”说完,憋不住笑,转身就走。两人也都笑了,赶紧追上去。
却说荏苒光阴,看看是秋冬天气。
正是: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因此多在房中将养,读书写诗,绘画作文,做些针线,偶尔出门散步。若有想穿的想戴的,只需山寨每回采买时央请材料,便可自己缝衣置服,编织香袋儿等物,屋里又有三只猫作伴,倒也乐得自在。
这日,林黛玉小睡而起,梦思昏昏,睡韵沉沉之时,隐约听得些风雪,炉声必必剥剥,火星子跳得兴起,倒十分有趣,便掀帘望去。
朔风紧起,四下里彤云密布,纷纷扬扬下一天雪来,却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但见:
作阵成团空里下,这回忒杀堪怜。剡溪冻住子猷船。玉龙鳞甲舞,江海尽平填。宇宙楼台都压倒,长空飘絮飞绵。三千世界玉相连。冰交河北岸,冻了十余年。
黛玉头一回在北方过冬,见这情景,坐在窗前观看不住,不想因贪看北国风光,本自体弱怯寒的,竟过劳了神,次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走不得几步便头晕目眩了。
可巧林冠又来看林黛玉,到她院中,敲门不应,揭起香帘,见她歪在炕上,便退至帘后,问了几句,赶紧去宝珠寺寻鲁智深。
鲁智深恐怕杨志趁虚而入,害了黛玉,便四处相了一相,见不着人才放心,揭起绣线软帘,见林黛玉歪在炕上,芊体玉损,娇嫋不胜,发髻飘散,妆容消褪,分明出水芙蓉,却明艳绝伦。脸颊并脖颈都红津津的,果然压倒桃花。
林黛玉慢起秋水,见了智深,面前重影模糊,却挣身不起。鲁智深忙来推她道:“贤妹,身上哪里不好?为甚不说?”
黛玉罥眉紧蹙,如姣月梢头笼烟水,长睫乍颤,似芙蓉叶上走清波,星眼微饧,谈吐弱如游丝。智深还待要问,黛玉却愈发头晕眼花,耳边嗡鸣不停,答复不得了,只是歪在那儿。
智深没奈何,将黛玉抱到床上,出去叫了几个喽啰并女眷,扮作寻常夫妇下山请大夫。回屋时,见她面色愈加红润,摸了脸额,果然滚烫,便熟练地脱掉她的衣服,塞进被窝里,裹得紧实,只露些许肩颈。
林黛玉神志不清地呓语着,智深凑上前去,要听她在念叨什么。贴近后,只闻得那幽香愈发令人神荡魂销,而那从下颏儿处一路滑到肩膀的线条,优美无比,柔若弯环,没有一点儿脂肪褶绉,飘逸着超于凡人的绝代风采。
那对锁骨如此浪漫而脆弱,脖颈的光影如此灵动且悲伤。匀圆的肩膀。古埃及时代的人便有的肩膀。神圣罗马帝国每个人都有的肩膀。汉族人自历史长河中出现起便有的肩膀。即使再过十个世纪也依然会是人类身体一部分的肩膀。连接着肩胛骨与锁骨的肩膀。优秀到可以成为整个时代的时尚追求标杆的肩膀。肌理色泽胜过璞玉的肩膀。线条似裁、情态如描的肩膀。承载着好几代人沉淀下来的审美的具现化的肩膀。让沙石肝肠寸断,让草木相思难当,让日月自认庸常。
鲁智深怏怏不乐,自在房中纳闷,坐立熬煎,待人取药归来才抽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才出卧房,隐约听得后方传来人声:“林姑娘怎的病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生魂出窍了。”听来却是恍恍惚惚,如坠梦中。
智深忽觉深思困倦,觉道殿中阴风忽起,冷气侵入,吹的那殿宇吸吸地动,罩下一阵黑云,布合了上下。智深再也支撑不住,就附近一株树木下脱衣而卧。
刚合上眼,便觉一抹香风拂过,似曾相识,登时睁开眼来,只见一个女子在前方愈走愈远。那女子背影飘逸,身段蹁跹,凌波生香,乍一望去,有些林黛玉的风采。
智深拽步追上,随女子行迹,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又有几个仙子在附近走动。
正要进去,女子回过身来,竖起双眉道:“你这臭男人,那是你该去的地儿么?没人请你来,你倒有脸了。”
智深正待发怒,又自觉朦胧恍惚,眼前这女子含嗔模样倒颇有林风,顿时心生不忍。再一看,女子眉眼俊美,形容面貌与嫦娥不分上下,确实有黛玉之态。
智深打量了,心想:怪也!分明眉眼像,却显然不是,教头的侄女比她还要好看上百倍。
于是提着禅杖道:“洒家因见神仙好似故人,只想过来看看,无意冲撞,神仙休怪,莫要笑话。”
女子见他虽形容粗犷,但有礼有教,便笑道:“也罢。我是芙蓉花神的弟子,与花神亲如姐妹,司天上木莲之盛衰,掌人间拒霜之结散,因听说今日必有姐姐的生魂途径此地,故在外等候,不料与你相逢。那后边却是太虚幻境,不是你该去的地儿,你快走远些。”
智深道:“干鸟么!门也敞着,地也空着,来人了却又作怪?俺又不是自愿来的,还以为是神仙故意教俺来此地走一回。”女子道:“亏你还是出家人,如何不懂各有天命的道理?若是去得,你便不是你了。”
话音刚落,只听的前方有人走来,却是两个青衣女童。智深问道:“这两个又是谁?”花神弟子摇头道:“我也不认得。”
女童举口道:“奉娘娘法旨,此处非星君滞留之地,烦请移步大罗天暂歇。”花神弟子道:“原来你也是个该回天上的,是我有眼无珠了。”智深笑道:“甚么娘娘?洒家是五台山出家的一个僧人,甚么时候认得个娘娘了?”
青衣又道:“星君,且请大罗天暂歇。”智深道:“洒家自姓鲁,法名智深,不是甚么星君。”青衣道:“请星君便行。”花神弟子笑道:“我等姐姐多时,没半点儿音讯,正无聊呢,也去看一遭,反正这离恨天你待不得,既有个收容之处,何不前去?”智深无话可说,与弟子随在青衣身后跟去。
青衣道:“此处为离恨天,请星君和芙蓉子随小童移驾大罗天。”智深心想:洒家向来不念经文,甚么大天小天的,有何区别?
青衣前引便行,两人随后跟下殿来。转过后殿侧首一座子墙角门,青衣道:“从此间进来。”跟入角门来看时,星月满天,香风拂拂。两边松树,香坞两行,夹种着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松树,中间平坦一条龟背大街。
行不多时,过青石桥,入棂星门内,里头一座朱红亭子。只听得亭内金钟声响,玉磬音鸣,又有几个青衣在此伺候。
阶前青衣道:“如何有外人来访?”引路青衣道:“这位是离恨天的芙蓉子,师承花神。因娘娘与花神有约,故顺道携其弟子至此。”
那童子道:“这不是花神本人。既是离恨天人物,如何不去看守太虚幻境,歌演红楼梦曲,却来我们蓼洼水泊?”
芙蓉子笑道:“我也只是路过陪游罢了,同在三十三天内,还不许我来观看一番么?”青衣道:“既如此,请自便。”又道:“此处为娘娘所辖大罗天,星君视作自家便可。”便齐齐立在旁边不动了。
鲁智深也不客气,见有个锦墩,弯下腰就坐,老爷似的跷起腿。
忽听得外头莺声燕语:“花神来了!”智深心中纳罕道:这几个小仙都是花神长花神短的,真不知到底是个甚么人物,有多稀奇?
正心想时,只见几个青衣领着一个少女进来。智深不见则已,一见便好似魂魄飞去,心荡神摇。
那少女形容如何?端的是绝代稀世,香培玉琢,凡天上人间的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半分者,不是林黛玉却是谁?
智深笑道:“贤妹还没去会合教头,跑来这里当甚么鸟神?只今满朝奸邪,世道凶残,怎的躲在这帘子后头,对国家存亡无情旁观,对百姓疾苦置之不理?这可不像你!教头才回信说想见你,待俺领你回去,就到梁山泊去找他。”
芙蓉子离了智深,靠在花神身侧,向智深笑道:“你这和尚好糊涂,别教我替你害臊了!这位是西方灵河的绛珠仙子,至情至爱之人,你们那一百多个魔王,没一个懂得情为何物,爱为何味,只懂枪棒拳脚,个个无趣!如何认识她?她若真是你贤妹,我却不认你这个姐夫。”
智深吃她呛了一顿,却不放在心上,反而高兴,思索道:这些俺确实不懂得。
绛珠仙子携芙蓉子入朱红亭内,掀开绣帘说道:“不久便要回去,哥哥不必担心。”当下童子来端茶送水,绛珠道:“劳烦诸位。这大罗天景色宜人,我与哥哥茶后再流连观赏一番。”童子不敢有违,散去了。
绛珠笑道:“哥哥看我这弟子如何?”智深道:“是有些像你。”
绛珠道:“此女乳名晴雯,哥哥既然悦我容貌,不如将她许配于你,意下如何?”
智深忙喝道:“甚么话!不是两厢情愿,怎能随便凑对!你莫不是要打发洒家?”
绛珠笑道:“但容貌有几分类似呢。”
智深道:“洒家可不是那种喜欢找替的鸟人,像不像,俺不管,再来十个更像的,也只要你一个。”说到这里,才慌忙摇手道:“不对,俺可是出家人啊!”
晴雯与绛珠都笑了,耳语了几句,晴雯果断离开,回离恨天去了。
亭里只剩智深和绛珠两个。
绛珠开口道:“哥哥休怪。我才来此处不久,也对大罗天之人怀有好奇心,故出言试探,实非故意冒犯。曾听警幻姐姐教诲道:‘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其容貌,贪图云雨,恨不能尽天下美女供自己享乐,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
智深道:“好!此话极妙!这种滥交的淫龘虫留在世上只会把米吃贵。”
绛珠笑出声,忙以袖遮脸,不期这一娇羞状,竟引得四周游鱼动魄,深入池潭;仙鹤惊心,高飞霞空;花草羞惭,悄落曲沼;龙凤失神,醉卧澄塘。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绛珠才貌世应稀,独抱幽芳入绣亭。顾盼一笑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绛珠又道:“此番受玄女娘娘所托来渡魔王,我也有些慌张……今日与哥哥的生魂一同游至此处,无外人干扰,或许也是缘分。哥哥如若不知情为何物,爱为何味,我身负娘娘重托,怎能不竭力亲授?”说罢,也不等智深打话,主动靠来。
有诗为证:
花魂牵露发幽芳,鸟梦抱香试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