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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月夜杨志争辩,宝珠寺鲁达梦林 ...

  •   却说三人来到山下,便有一人站在店门口,早望见杨志,抡起胳膊叫喊:“就是你这厮白日里闹我们的地盘!我正找你,你却回来讨打!”便拖条杆棒枪奔将来。

      杨志立脚住了,正要取出朴刀来与他斗,却被鲁智深拦住。智深道:“都不要动手!”那人认出智深,收手道:“兀那使朴刀的大汉,你可通个姓名。”

      杨志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面兽杨志的便是。”那人撇了枪棒,拜道:“莫不是东京殿司杨制使么?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杨志扶他起来,问道:“足下是谁?”

      那人道:“小人原是开封府人氏,乃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祖代屠户出身,人都唤作操刀鬼曹正,那灶边妇人便是小人的浑家。不知制使缘何与鲁师父共同来此?”

      两人便把松树林的事说了。曹正道:“既如此,请进去说话。”众人回屋,请杨志并鲁智深坐下,置酒食相待。

      那林冠也在,以为林黛玉被劫遇害,哭得昏天黑地,尚未清醒,众人便来替他抹胸口,锤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不昏了。林冠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认出了杨志,刚要发作,众人赶紧把来龙去脉说了,他才停息。

      林冠朝曹正道:“没想到你竟是义父的徒弟,看来在此相遇也是缘分。我是林教头的义子,这位是林教头堂弟之女,我二人正要去投奔梁山泊,不想路上得遇兄长。”

      杨志大惊:“你们竟然是林教头的……”话尤未完,智深指道:“你先前唐突了教头的亲眷,且与她赔个礼。”

      杨志手忙脚乱过去,支吾道:“俺出于一时冲动,险些酿下大错。”
      林黛玉正眼也不看他:“其实就是强抢民女。”
      杨志把头垂得更低了:“以后必尽全心尊敬你,绝不再犯。”
      黛玉笑道:“是再不对我一个人犯,还是再不对所有人犯呢?”

      杨志却被问住了,说不出话。智深叫道:“这有甚么犹豫?别人问你,你便答应。”

      黛玉冷笑道:“也不知道是真的犹豫,还是被戳穿坏毛病,心虚了!”
      杨志忙叫道:“洒家从无那种毛病!”
      黛玉道:“以前没有过,只是这回萌芽了,幸好让鲁大哥止住。”

      杨志自知理亏,只一味低头,不再言语。鲁智深摇头道:“这厮也不爽利,不敢直面过错。”

      当下林黛玉回客房歇息,其馀几人商量去路。

      曹正道:“小人早听说王伦那厮心胸狭窄,容不得人。许多人传说,林教头在山上,受尽那厮的气。林教头连自保都顾不得,何况家眷一齐去投?制使与鲁师父都是如此人才,何必去走那一趟冤枉路?此处不远却是青州地面,有座山,唤作二龙山,山上有座寺庙,唤作宝珠寺。如今寺里住持还了俗,聚集四五百人打家劫舍,为头那人唤作金眼虎邓龙。制使若有心落草,可到那里入伙。”

      当下四人拟定攻打二龙山,便要次日行动,今晚且先歇息。

      深夜时分,窗上托起一盏素酒也似明月,映得室内皎洁。杨志独坐床上,不禁触景生情,思潮缠绵。

      “隔壁就是她的房间……”他的思绪渐渐飞远了,“俺确实脑子没转过来,应该像那秃厮说的,直面过错才是。当然,现在想再多都是马后炮了……不知道她怎么看待俺那时的表现?俺应该现在再去赔个礼么?之前围着的人太多,不好发挥,还是得私底下才能畅所欲言,明早又不能单独相处了,所以现在是个好机会……可是,她肯定正在睡梦中,就这样深更半夜地找上门,只为了说两句好话,是不是太莫名其妙了?反倒弄巧成拙,教她为难……也罢,就赌这一回,要是她醒着,俺就实话实说,要是她睡着了,俺回来就是,反正就这几步路。”

      于是出门去,不料正撞上鲁智深,两人面面相觑。

      智深问道:“你来找人?”杨志点头。智深道:“你之前如何在众人面前向她赔罪?却恁地出尔反尔,洒家现在便与你再战几百回合!”杨志道:“俺并非要出尔反尔,只是放心不下。”智深道:“你与她又无深交,放不下甚么?”

      杨志道:“俺是想,明天攻打二龙山必定得手,俺也算个山寨之主了,有一方地盘,有粮有房有田,料这一带人也不敢来冒犯,所以……”智深道:“有话直说,谁鸟奈烦!”

      “我想让她做压寨夫人。”
      “哈?你之前认识她?”
      “难道还必须得找出个青梅竹马来当压寨夫人吗?”
      “你很了解她?”
      “以后有的是时间去了解。”
      “不是两厢情悦,怎能强逼凑对?”
      “洒家并不打算强逼,只是有这个心愿罢了,所以先来熟络一下,循序渐进,不行么?”
      “你凭甚么看中她?”
      “俺是个粗人,也知晓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就是看她容貌!”
      “对。”
      “你不能看些别的么?”
      “身材,衣着,性格,气质,都看了,而且她是林教头的家眷,俺与教头也算兄弟一场,这难道不是亲上加亲的美事么?”
      “你难道不会看良善美德么?”
      “当然也看啊,难道看了外在就不能看内在了?被外在吸引,再慢慢认识内在,这不冲突吧?”
      “生辰八字?”
      “关爷屁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俺们都是孤儿。”
      “你这厮可是作怪,肤浅至极!”
      “怎么肤浅了?”
      “洒家始终认为,应当以内在为重。”
      “哦,那你是觉得她的内在不行咯?”
      “你放屁!”
      “那俺们没有区别。”
      “如何没有区别?洒家是看……”
      “行了,你高尚,你更有内涵,你是真好汉。现在俺可以敲门了吗?”
      “只看容貌就是肤浅,容貌迟早会衰老。”
      “那趁衰老之前,俺赶紧敲门。”
      “你眼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没有,怎么?”
      “你!”

      正相争时,房门开了一道缝,传来林黛玉睡意朦胧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吵什么?”二人退后一步道:“实在对不住,俺们不说话了,你且安心去睡。”

      次日晌午,林黛玉正在教曹正的浑家理鬓描眉,林冠回来备说:“杨制使搠翻了寨中好几个,鲁师兄一禅杖把那邓龙的脑盖劈作两半个,寺前寺后五六百人都来归降投伏了,如今两人做了山寨之主,正在上面置酒设宴庆贺。”

      黛玉听到他说把人脑袋劈开,吓得心跳如雷,缩在妇人怀里不肯抬头。

      林冠劝道:“义父如今自身难保,俺们两个去投,恐怕徒增负担。便是教头知道了,也会同意暂居二龙山的。权且在这二龙山过一段时日,教头得了空闲时,自然来接我们。”林黛玉听了,反驳不得,只得一同上山来。

      看那三座关时,端的险峻:两下里山环绕将来,包住这座寺,山峰生得雄壮,中间只一条路上关来。三重关上,摆着擂木炮石,硬弩强弓,苦竹枪密密地攒着。过得三处关闸,来到宝珠寺前看时,三座殿门,一段镜面也似平地,周遭都是木栅为城,寺前山门下立着七八个小喽罗。

      当下众头领自与喽啰们摆桌贺宴,分班列次,几百号人只顾大鱼大肉,耍枪弄棒的,拼酒打鼓的,三拳两谎的,放声歌唱的,顽不尽光景,说不完快活。不在话下。

      林黛玉走了山路,一身怯弱,只在禅房里将养。

      鲁智深回宝珠寺禅房里。他做梦了。

      梦里杨志说:“那地上女子却是洒家一个亲眷。”他啐道:“亲眷个鸟!你当俺是好骗的吗!”杨志被他喝走了。

      接下来是智真长老:“智深啊,你要记得五戒啊,不要杀生,不要偷盗,不要邪淫,不要贪酒,不要妄语。”他回道:“早就犯了个遍。”智真长老被他吓跑了。

      他扶额,啊,该死,怎么可以这样?兄弟,长老,你们别走,我没有那么想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他追上去,却被绊倒。抬起头来,眼前竟站着一个白得可以照亮黑夜的少女,独立花荫之下,正幽幽怨怨地哭泣着,惹得林里一时纷乱。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不期这一哭,竟引得花溅泪、鸟惊心,那附近的草木砂砾都为其美貌而肝肠寸断,树苔夜露俱不忍再听,宿鸟栖鸦都忒楞楞飞起远避,舍不得见她难过。

      他躺在地上,始终仰视着她,忘了站起来。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连同脑海中的兄弟和长老的形象,也是经不起推敲的,只有被体香勾引后痴迷酥倒的心情是真的,只有想把脸埋进乳龘沟里的躁动是真的。

      少女像一面镜子。这样的一个少女,娇滴滴地立在泥泞的闪着雨露微光的水坑中,成为整个深黑色的森林中唯一的一道浅白色风景。雨夜,这样的一个少女,吹弹可破的,在泥泞中傲立的,如同在玫瑰木上生长出来的,绝代姿容的,在黑暗中发光、在风刀霜剑中怒放的,十五妙龄的,少女。

      大雨在高大的树木之间活动,在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根枝桠上跳跃,在每一寸泥土中翻滚,如同鲜血在人体里流动,如同某个阴魂不散的男人在少女的面前晃动——哪个阴魂不散的人呢?肯定是杨志吧。他妈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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