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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众星推举木居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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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却待望悬崖下跃身一跳,猛可忆起:“若是林妹妹出来看我,岂不伤心?”于是拽住了脚,退后几步,回身再看时,果然见林黛玉裹着几层厚衣裳,正四处环视。
杨志忙向前倾,张开双臂,佯装要跳。林黛玉远远见着,唬的慌了,忙忙飘着过来,咬牙说道:“你这……”却是气得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见他的脸上也有愧色,便叹了一口气,拿起手帕子来擦眼泪,又咬牙说道:“什么难关过不去,要拿生死来顽笑!”
杨志暗暗得意,乔作凄凉模样,哭诉道:“俺险些要死了,你都不安慰一下。”林黛玉便道:“你且往里站,立在崖边,教人看了心惊。”杨志道:“你先安慰一下,俺再动。”林黛玉又气又急,忙笑道:“那好罢,你别难过,都是我不对,一切都好说,你快过来。”
杨志扭着嘴,不情不愿地问道:“恁地容易?”便又往山崖边挪近一步。黛玉急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便是,我能办到的,都尽力依你,如此打哑谜,又要寻死,何苦来!”
杨志指着额头说道:“那你可以亲这里一下,我都听你言语。”
林黛玉听了,先是怔住,禁不住把脸红涨了,再恍然大悟,心下想道:“他若真要寻死,早就跳了,想我步伐不快,如何我出来找了一会儿,他还不动?原来是为了这般戏弄。也是关心则乱,我应该早察觉的。”于是一面拿手帕子擦拭泪痕,一面笑向他道:“倒不用这么麻烦,我有个更方便的法子,比这个还好些,保管好起来。”
杨志一听是个更好些的,也未多想,忙问道:“是甚么?”黛玉道:“只需用牛粪在那里敷一层,就好了。”说罢,连忙把身子歪过去,手握着嘴偷偷笑。杨志红涨了脸,情知理亏,也不好说什么的,哼了一声,慢慢走过去。
黛玉见他始终低着脸,便用指头轻轻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还听不听话了?”杨志又挨近前些,说道:“我一直很听话,你却那样对我。”
林黛玉道:“你多大了,还不知道道理,且别说我是否伤害了你,便是我真伤了,你也不必寻死觅活的,难道你这辈子只能围着我转了不成?倘或我死了呢?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教你那些兄弟朋友如何是好?难道你忘了重振杨家将威风的心愿了吗?”
杨志叫道:“哪来兄弟朋友?从没有过!”黛玉笑道:“似你这们一个好人,却没有个关系好的,我可不信,定是你自己未曾醒悟。难道二龙山上两位头领,不是好兄弟?”
杨志不听则罢,一听便怒。眼见着他撂下脸来,黛玉自悔说话不妥,便道:“也罢,君子和而不同,既然不同,就不强求。难道在二龙山之前那么些年,也没有个值得你珍惜的?”
杨志细想一想,倒真忆起了三个人来,只是不愿承认,仍说道:“没有!我只有你,不要推开我。”
林黛玉只得叹道:“既如此,你且听我一言,快去睡罢,都这个时候了,你是要折磨自己呢,还是折磨我呢?”杨志便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这边黛玉送走了杨志,自己倒睡不着了。想起自公孙胜下山至今,虽然时日不长,却也事情繁多,左思右想,一时馀意绵缠,心有所感,点起灯,便向案上研墨蘸笔,在稿纸上走笔提句。吟罢搁笔,已是四更将阑,方渐渐地睡去。
次日清晓,黛玉因睡眠不足,只觉肌肤慵懒,云軃垂沉,便懒于晨妆。刚梳洗完了,只见喜鹊笑嘻嘻地送了书来,只叫黛玉快看。
黛玉道:“是什么稀罕书?倒让你这般有兴致。”接书来瞧,封上分明印着“玉匠”、“圣书”、“星生”三个名字。从头翻起,果然刊着这三人所作诗词,年月日也排列得分明。
黛玉连连点头。喜鹊又问:“你是最有才的,你来评一评。”黛玉笑问:“这些都是你作的?”喜鹊道:“我只认得几个字,哪里作得出来!”黛玉摇头道:“既然素不相识,那我不在人背后评价。”便把书递还了。喜鹊笑道:“哪里不相识了?你猜猜这三个号都是谁?都是咱们山上的人。”
黛玉听说都是梁山人,再一思忖,方大悟过来,笑说:“玉匠是玉臂匠,圣书是圣手书生,星生是智多星吴学究。”
喜鹊拍掌道:“正是!他们盘算着要把稿子集成书,抄字刻书一并交给金大坚。原是晁天王不肯出钱的,但宋江头领倾力支持,说服了他,因此费用都从山寨银库里扣,也不需为成本发愁了。大家都取了新号,以□□传时被认出来。”又问道:“你如何不将自己的诗稿给他们瞧瞧?也起个号,刊出时便无人知是你的笔墨了。”
黛玉听说,登时蹙眉道:“真真胡闹!我那些稿子又不成诗,如何能拿出去给人看!”喜鹊不知她为何如此动气,满心兴致来,却碰了灰,便垂头丧气道:“我是为你诗才过人,只少个出书成名的机会,所以才来告知,既然你并无兴趣,我也自悔多言了。”黛玉忙过去抚慰道:“原是我们闺阁中的笔墨不该传到外头去,因此我说话重了些。”
喜鹊听了,心想道:“争些儿忘了她是个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因自知此话不好道出,怕伤了交情,顺势说道:“也罢,是我说错了话。”黛玉度她眼神,知她是勉强应和,其实心有不甘,便笑道:“大家都在哪儿作诗制书呢?我也去看看。”
喜鹊登时喜得舒眉睁眼,忙道:“记得把你素日最得意的诗稿带上。”黛玉无奈笑道:“无妨,平日里那些诗,要一百首也能有。”
两人便去了新建的一处厅堂。原来近来山寨十分兴旺,吴用令新上山的李云监造梁山泊一应房舍厅堂,如今方造好了一半。
只见宋江、吴用、蒋敬、金大坚、萧让、宋清、穆弘、李云、林冲已都在新盖好的水亭里坐定了。黛玉穿花度桥,看那水亭四周时,端的是景致非常:
云外遥山耸翠,桥下丽水翻黛。隐隐沙汀,飞起几行鸥鹭。悠悠别浦,撑回数只小舟。
翻翻雪浪拍长空,拂拂凉风吹水面。紫霄峰上接穹苍,琵琶亭畔临江岸。
四围空阔,八面玲珑。栏杆影浸玻璃,窗外光浮玉璧。
昔日乐天声价重,当年司马泪痕多。
众人见喜鹊牵着黛玉进来,都笑说:“就等她了,她不来,谁敢班门弄斧?”一时黛玉入了水亭,林冲不等人说话,忙将她牵至身旁坐下。
吴用笑道:“大家都吃酒,特地为你留了茶。”只见宋清斟上茶来。怎见得这盏茶的好处?有诗为证:
玉蕊金芽真绝品,水泊制造甚工夫。
兔毫盏内香云白,蟹眼汤中细浪铺。
战退睡魔离枕席,增添清气入肌肤。
仙茶自合桃源种,不许移根傍帝都。
黛玉因自觉先前伤了喜鹊之心,此时见众人这般真挚相待,更是含羞带悔,忙道了谢。喜鹊笑道:“你们先前印的那本诗集,林妹妹也看了几眼。”金大坚道:“不过是些歌咏山寨风景人情的小诗,无甚新奇。”黛玉笑道:“写这样的诗,容易入了那浅近的格局,但只要写出真情意趣,亦能动人。”
宋清道:“这里有一首,姑娘瞧一瞧。”黛玉看时,只见写道是:
青山翠木堆俊峭,松风悠声透碧霄。
群客玉琴致题吟,只待绛仙助兴高。
黛玉笑道:“这是庆祝齐聚的贺诗?意思明了,倒也可爱。”宋清道:“恁地说时,就是还不够好了。”宋江笑道:“兄弟切莫多言,为难林姑娘。”黛玉摇手笑道:“这首诗意思是到了,只是还不全面,此次聚会,却是以兄弟姊妹们交流为重,这‘群客’一词或可详说,不必单出一句来说这‘绛仙’。”
宋江笑道:“宋江都记着了。”黛玉因从未听闻宋江诗作,故全然不知宋江笔风,此时方知那首小诗是出自他手。
一时李云说道:“我既不饮酒,回去又要监工,只得先行告退了。”看那李云时,二十几岁的模样,脸面就和番人似的,双眼碧绿,鼻梁高直,面阔须浓,眉骨深邃。
喜鹊道:“我好不容易把咱们梁山的诗翁请来了,你倒要走了,岂不错失良机?你不留个意思,我们可不放你走。”李云道:“休得取笑,我不过认得几个字,为人粗俗,如何能玷污众人笔墨?”宋江道:“兄弟莫要说这般伤人扫兴的话。”
李云听了,连宋江也如此说,只得依从。当下接了萧让递来的纸笔,绞尽脑汁,犹豫半日才下笔。搁笔一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忙要把纸藏起来。穆弘带头来抢,笑道:“既然敢写,就敢让人看。”李云一面把稿纸遮在背后躲闪,一面笑道:“不不不,太丢脸了。”众人一听,反倒愈发好奇,都上来抢拿。黛玉看他们几个扭成一堆,也笑个不住。
眼见着一场“老鹰捉小鸡”要见分晓,穆弘一把将诗稿抓过。李云在旁边跳,意欲用身影遮住文字,穆弘便不断转身,一边读一边躲。只听念道:
“军师叫造房,
造了个水亭。
好个新水亭,
俺看真不错。
今天要出书,
大家都来坐。
临水摆下酒,
可惜不能喝。
只能干眼看,
猜谁喝得多。”
众人都哈哈地大笑起来,林黛玉笑得靠着林冲的肩膀直喘气。
李云涨红了脸,把纸抢回来,两下就撕了,气道:“我都说了,只识几个字,非要我写诗,写了又来笑我。”黛玉也握着胸口道:“是这个道理,咱们得鼓励李云头领,无论如何,到底诌了一首来,咱们只管乐了就好,哪要多少规矩呢?”
喜鹊忙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既然不拘于规矩,那我可要催促你出诗集了。”黛玉方想起与之前的话语相反,后悔不及,又因是自己说出口,收回不得,只能羞得脸飞红。
李云道:“我可不敢陪你们了。”慌忙地走了。宋江道:“你们谁再去请一个来。”吴用道:“只需说林妹妹在这儿,自然有人争着要来的。”便要宋清去请人。
当时蒋敬已提笔抄好了宋江那首,因问署哪个号,宋江思忖片刻,说道:“不若就叫‘三郎’罢,天底下数不清的三郎,谁知会是宋江?”因向黛玉道:“贤妹也取个号来。”黛玉道:“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喜鹊忙来推她:“你这妹子,出尔反尔,才说了不拘于规矩,又拾起以往那套了。”黛玉听了,低头不语。
林冲道:“你有甚么苦恼,自管说出来,大家为你出气。”穆弘直勾勾盯着她,听她要说甚么。
黛玉吃众人看不过,只能红着脸道:“自古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不得的,出了闺门,把人牙还笑倒了呢,教人以为我们是随意能取笑的。”
宋江听了,点头道:“那你取个辨不出男女的,与弟兄们的诗词一同刊出,便好了。”黛玉听了这话,倒是个好法子,竟是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心里受用这法后,又不免细想诗词之道,满心感想,只是不好意思说出。众人见她迟迟不言语,也不好商议的。
正在众人相怔之时,只听阮小七问:“人都坐满了,才想起我?”众人回头,果然宋清带着阮小七来了。
黛玉笑道:“这么快,可见你们是飞过来的。”阮小七入座,说道:“迫不及待要来看看你。”一时林冲脸色骤变,穆弘等人反应各异。
林冲道:“小七兄弟可会作诗?”小七哈哈笑道:“我会唱歌,算么?”林冲笑了一声:“那我们有福得见个世面。”小七道:“干鸟!我是过来给你们看才艺的?想得美。”蒋敬道:“他是来给林妹妹看才艺的。”林冲笑而不语。
黛玉道:“我们常说‘诗歌’,可见歌亦能载诗,他既能歌,形式虽粗,却也能称个诗人。”林冲道:“你啊,总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林黛玉低垂脸庞:”如今我无论说什么,都被你们拿来取笑儿,我再不说话了。”阮小七道:“如何我来了你就不说话了?难道我惹你不开心?”黛玉摇头。
众人便将今日集稿印书之事说了,小七方知原由,又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譬如说我,以往只管打渔营生,只愿有一日施展得志,纵使明日就死了,也开眉展眼。你既爱诗,作诗,本事又比过别人,我若是你,便偏要流传出去,若是有识我的,也不枉一生。酣畅抒写得一日,也胜过躲躲藏藏十年了。取笑不取笑的,我也不在乎,只要自己开心。”又看着黛玉笑道:“再说了,你在乎外人作甚?反正我倾心支持你。”
吴用劝他吃酒,又说道:“七郎只顾性快。”
黛玉却再推脱不得,并且心下暗暗点头,想道:“果然我眼力不错,早就欣赏他潇洒,颇有阮籍之风,今日所见,果然如此。”又忆道:“既然要不辨男女,‘潇湘妃子’一号可就用不得了。昔日宝玉曾言,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累赘,可如今看来,正可适用。”
想至此处,便笑道:“有了,我取个号,就叫‘木居士’罢。以后我的诗词便以木居士之名发出了。”
众人都叫妙,蒋敬提笔记下木居士三字,说道:“既然都有了号,且都以此次集诗成书为题,各自作一首。”
黛玉听了,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即兴做了四首。又吃了几口茶,才见喜鹊抬头道:“我已有了,只是写得有些粗浅粗俗。”于是看她递来的稿纸,稿上写道是:
精华文采难掩就,锦衣袍袖画字符。
水亭佳景聚好汉,为道心志印诗图。
黛玉看了,笑道:“有些意思,再讲究些措辞就更好了。”喜鹊道:“我读的书不多,为了这一首,已经黔驴技穷。”说罢,噘着嘴,扭过身子,冲她撒娇耍气。黛玉无奈笑道:“好了,既如此,我便替你润色一二。”说毕,写在稿纸上。众人看道:
精华诗魂水亭图,芙蓉翠袖运字符。
多少好汉咏奇志,何必诗冠是丈夫。
喜鹊笑道:“果然大不相同!虽则立意类似,却又更上一层,还比我方才的更好上口。”又低落道:“那还能算是我作的么?”黛玉道:“你只管署名,没了你的打底,我也不能润色。”
喜鹊道:“可我还没想出号来。”思索片刻后,依然未有结果,恼道:“我也想叫个甚么居士,可水居士、火居士、土居士,都不如木居士来得好,果然上天眷顾你,原本金木水火土的命名法,都免不了俗气简陋,却偏有个‘木居士’不同,只让你选了去,别人再不能模仿你了。”
众人都笑了:“正是,火居士?土居士?哪里找恁的别扭名号来?”
黛玉道:“既然你喜欢,就给你用,亦或我俩并用一名也可。”喜鹊连忙摇手道:“你的诗才太好,和我的差别明显,他人一看便知,反拖累你的名声,教别人说你水平骤降。”
黛玉笑道:“就让他们说去吧!出书的钱捏在自己手里,刻章印字的也都是我们自己,何必只想他人脸色?放开手去作。”
吴用等人笑道:“刚才就她最怕出书了,如今又积极劝说别人。”黛玉不觉红了脸,佯嗔道:“人家是听进了你们的言语,才拿你们当个正经人,把心里话儿都说出来,你们反而要取笑儿,那我也得学李云头领,就此告别。”
林冲和阮小七忙上来拉她,一人牵住她一只手,都道:“你走了,还有甚么意思!”黛玉转嗔为笑,说道:“逗你们的。”
一时众人都交了诗稿,署了名号,只有阮小七的,凑去看时,却是他以往唱的渔歌:
老爷生长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
斩尽酷吏赃官首,京师献与赵王君!
黛玉等人忙去拦蒋敬:“这首不能记!”
阮小七笑道:“这不挺好的么?我又没写错别字。”黛玉笑得不行:“你这首太招祸了,明日赵王君派兵打来,你独自应对去。”小七笑道:“我也知道,只是凑个热闹,陪你们顽,哪里会去掺和甚么出书的,这些东西和我不搭。只要你顽得尽兴就好。”
此时黛玉也不免想象日后出版诗集的情景,心内激动,又按着不说,却也藏不住笑,引得众人都想去逗她,不住打趣。黛玉两手握起脸来:“说一句,作一首,你们就笑一阵,再不敢作诗了。”众人都笑道:“可不敢让你封笔,就饶你这一回。”
整理完了诗集,大家又说了一回闲话。至午饭后,阮小七又约着黛玉下水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