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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群贼喜聚猿臂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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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春睁着眼喝道:“她不过仗着众头领喜爱,就在这山上逞强!她既不是三从四德的贤良人,也不是能武的军士,如何在俺面前卖弄威风!想当初在揭阳镇,谁不对我们俯首帖耳,我不说时,谁敢回我话!如今在山上坐把交椅,却恁地受那女子的气!难道她排座次时比俺位高?”
穆弘道:“兄弟,不是这般说,我也在筵宴上见过那女子几回,公明哥哥也道她好,要不是你恼人在先,她怎会冲你使威风?俗话说,虎父无犬女,自然林教头也无犬姪,你早该知道才是。”
穆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若是公明哥哥,那倒罢了,可俺凭甚么要向她低头?白白的认一个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作祖宗。往日在揭阳镇时,俺只手遮天,怎会怕她。”又见穆弘不说话,不免急道:“哥,你才说了会替我出气。”
穆弘道:“那你究竟要为兄做甚么?”穆春笑道:“喜鹊的卖身契还在,却将她把来,复还穆家。”
穆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踌躇之间,只听得木杖点地声响,那穆太公走来道:“我儿,休恁地短命相!那丫头自有去处了,你再去招惹她做甚么?”穆春忿道:“阿爹,你向来袒护她,主子要个丫鬟,如何便是短命了?”
太公道:“如今不比往前,既效力于梁山,莫再说恁的话,山寨不少弟兄原出身低微,屈居于人,不乏有签卖身契于人者,不得已才反上梁山,你要再提前话,教众人知道了,焉能不树敌?你依我说,且去对那丫头道歉,莫再念着甚么主仆,积些阴德罢。”穆春无言以对,只得罢了。
太公又向穆弘道:“你做哥哥的,多说说他,莫一味迁就。”穆弘低头称是,又道:“选个良辰吉日,请她们到敝舍吃饭请罪。”太公道:“授受不亲,传开了对名声不好,送礼赔罪就是了。”穆弘连连说是。
见太公走了,穆弘向兄弟穆春笑道:“你也该长大了,一味孩子气,连累阿爹。”穆春摇着头道:“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了,连哥哥和阿爹对我的态度也变了……”穆弘道:“休恁的说,且去备礼。”
且说喜鹊自散席后,意欲约黛玉去鸭嘴滩顽,黛玉回说吃了一天宴席,身上沾了酒食气味,因生性喜洁喜香,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
喜鹊嫌独自游玩无趣,到武场去演习了一日枪棒,一身的汗,便要回去歇息,顺路到了林冲住处,一入院来,便见黛玉与宝燕坐在杨树阴下攀谈。收住脚步声,移近去听,原来是花宝燕在谈过去清风寨花家难事,一味诉苦道怨,说尽委屈,黛玉也不打断,微笑着望着她的眼睛,任她尽唠唠叨叨说个不清。
原来自颜树德领着父兄并珍珠雪芬逃走后,花宝燕日日以泪洗面,众人皆为她是苦于活寡,纵便来劝慰,也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且众人皆是大气开怀,不计小节之人,慢慢的都受不了宝燕这般消极低沉,无法理解她的烦闷从何而来,故都疏远了她。然黛玉暗为宝燕担心,惟见宝燕可怜,常来悯恤她。每日宝燕见四下无人,便与黛玉说起心里话来,淌眼抹泪,又聊及过往二十多年之苦事。
喜鹊见了此景,满心不悦,想道:“每次见着她,总是沉着脸自苦自怜,毫无哥哥花荣之风范,也是林妹妹心好,换了别人,谁愿听她从早到晚道苦水,搅得别人也烦了。长此以往,害得我与林妹妹关系也淡了。”本来要寻黛玉说两句的,思忖片刻,悄悄走了。
这边黛玉送别了花宝燕,天色昏昏,山影将沉,绿荫渐没,却早东边升起一片红霞来,映着池水红光潋滟。黛玉欲待赏景,忽然听得有人摇动门口红铃,玎珰作响,走去看时,门口立着一位白面的年轻大汉,略眼熟,只是不太忆得起来。
那汉拜道:“姑娘惊恐,不知喜鹊丫头在否?前番我那兄弟胡搅蛮缠,冲撞了二位,望乞恕罪!”林黛玉早把那些事忘在九霄云外,只回道:“之前喜鹊说要去鸭嘴滩顽,不在这里。”
穆弘取出两匹上好的纱,递与黛玉:“一点薄礼,请姑娘笑纳。”黛玉却不好收下,那穆弘又道:“这里也有喜鹊丫头的一份,她素喜桃红色,故特地备此物为礼。”黛玉笑道:“我不能擅自替她收。”穆弘便道:“既如此,劳烦姑娘询问喜鹊之意,这两匹段子任凭姑娘处置。”
黛玉情知再拒便下不来台,这才收了,笑道:“耽误了头领宝贵时间,特地送来。”穆弘又施礼道:“哪里,还望姑娘替我向林教头道好。”黛玉问道:“我该说什么呢?”穆弘道:“只说穆弘闻说教头名字已久,素怀结识之意。”
黛玉这才想起,原来此人便是没遮拦穆弘,他所言冲撞之事,是白日里穆春所为。黛玉回道:“我会传达的,穆头领不必这么见外,大家都是兄弟姐妹。”
看那穆弘时,果然与穆春几分相似,端的好表人物:
面如敷粉身似玉,虎头凤眼卧蚕眉。威风凛凛逼人畏。
灵官离斗府,佑圣下天关。武艺高强心胆大,一点泪痣住眼弯。
两人又说了几句,天色已晚,便道别了。
如今且说那颜树德,当初携着父兄与二婢,去投徐槐。虽藏愚守拙,然时日既长,难免暴露奢侈贪利之意,显出水性淫龘秽之心。
徐槐先时还容得,逐渐也厌烦了他们五个一齐来蹭吃蹭喝,又毫无廉耻之心,常爱勾引院中女眷,伙同女眷赌博,素习爱长篇大论说教,惯会伸长手管徐家事,反客为主。宅院里无人不厌他们五个,只为了体面才忍着。偏生那颜树德最爱以他人体面为乐,若对他体面一分,他便得意忘本十分,皮有三尺厚。
一日,徐槐忍到极限,思量出一个缘由,对颜树德说道:“在青州地面,有一猿臂寨,小可友人刘广与族弟徐和皆在此寨,故深有渊缘。近日山寨来信,人手不足,又无善武者担起大梁。小可深知足下武功盖世,故转荐足下与猿臂寨,足下意内如何?”
颜树德笑说:“年终将至,正要年终算帐归钱,明年再去不迟。府中逐年亏空,真该变革经营才是。”
徐槐皮笑肉不笑道:“府中自有我主持,虽然不及贤弟,却也略通经济,知晓如何省下钱粮,总不过是些节源开流。贤弟不必为敝宅操劳身心,妄自损了贤弟阳躯。”
颜树德笑道:“真真膏粱纨袴之谈!你虽是老爷,原不知道如何经济,但只你也念过几本书,识过字的,竟没看见过《史记·平准书》么?”
徐槐气笑了:“虽也看过,不过是虚比浮词,哪里能当真?”
颜树德冷笑道:“《史记》都成了虚比浮词了?你才办了几天事?就利欲熏心,把史记都看虚浮了!你再出门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连《春秋》也都看虚了!”
徐槐抹汗道:“啊对对对。”
颜树德笑道:“幸好你还知道对。这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明人,这大体正事竟没经历。”
徐槐暗暗捏拳头,沉默了半晌,复又笑道:“咱们还是接着说刚才的正事吧。”
颜树德道:“正事?刚才我说的学问便是正事!若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如今圣上英明,徐大官人即便不愿意去考举人进士,也该常与为官作宦的会面才是,谈讲仕途经济,也好将来应酬事务,学会管家。”
徐槐只不说话。
颜树德便以为他心服口服,无言以对了,愈发起劲说道:“这年终归账一事,若不办好,我不放心去猿臂寨。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账,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多了事。不如问他们谁领这一分的,他就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里的人动用。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宗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苕帚、簸箕、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吃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账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
那徐槐又半天不说话。
颜树德只以为他真在计算,便接着道:“一年四百,二年八百两。打租的房子也能多买几间,薄沙地也可以添几亩了。虽然还有敷余,但他们既辛苦了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粘补。自家虽是兴利节用为纲,然也不可太过。要再省上二三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所以这么一行,外头账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的很艰啬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长繁盛;就是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时,那里搜寻不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时里外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如今这园里十几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个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吊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这些园中的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都在园中照料。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大家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重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顾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呢。他们也沾带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的,他们就替你们照顾了。
至于院内小厮丫鬟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该管这事。徐大官人你知道,我向来最厌恶赌博的,向来以身作则,奈何院内聚众赌博之时从未停歇。”
徐槐道:“贤弟这般为我的家盘算,着实费心了。”
颜树德长叹一口气,说道:“你也知道,父亲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徐大官人如今又不得闲,别的人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父亲操心,况且徐大官人自己家务也忙。
我原是个闲人,就是街坊邻舍,也要帮个忙儿,何况是被托?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沽名钓誉的,那时酒醉赌输,再生出事来,我却早投猿臂寨去了,这怎么有脸见徐大官人呢?你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素昔的脸也都丢了。
这么一所大园子,都是下人或婆子们照管着,最是循规蹈矩,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统。你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别人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若被徐太公听见了,也不用回,必定教导你一场。虽是他是一家之主,管的着众人,何如自己存些体面,他如何得来作践呢?所以我如今替你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的是大家齐心,把这园里周全得谨谨慎慎的,使那些有权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人操心,他人心里岂不敬服?也不枉替你筹划些进益了。你去细细想想这话。”
徐槐猛地抬起脸,将颜树德自头到脚细细打谅几回,望了半日,忽然笑了一声:“天色已晚,再不动身去青州,不好找地方投宿。”
话未说了,把个颜树德气怔了,只管逃走,满心委屈气忿,回去向颜父诉苦道:“我一片贤良好心,他却这般刻薄我!”于是在房里哭了一整夜,次日早起来,无心洗漱,走路都恍惚,精神十分不稳定,无精打采地收拾行李,要带父兄与雪芬投猿臂寨去。
原来珍珠心地纯良,克尽职任,早去服侍徐槐了。这珍珠有些痴处,当初服侍花荣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花荣;后被花荣与了妹妹花宝燕,因花宝燕不是男人,她没施展处,便成日魂不守舍;后来终于又得服侍颜树德,心中眼中只有他;如今服侍徐槐,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徐槐。
彼时珍珠正在徐槐床上故意装睡,想引徐槐来怄她顽耍,有人进来报信,珍珠闻得说颜树德等人已走,便道:“可不必为这种事起来,我和他又不熟。”
那颜树德藏着书信,领着三人,星夜赶往猿臂寨。寨主陈希真,头领刘广、苟桓、祝永宋、陈丽卿、金成英、范成龙、杨腾蛟、韦扬隐、李宗汤、陈念义、徐和、任森、徐青娘、苟英,杀牛宰马,大开筵席,与颜树德接风,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