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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月亮代表我的心 ...


  •   话说林冲将黛玉抱入房内,正慌忙取药时,只见公孙胜走将进来,手里攥着一丸仙丹,递与林冲,说道:“贫道闲时,只爱烧炼丹药。这丸丹药有救顽疾,补心血之用,正合贤妹身体。”

      林冲连连谢了,将药喂入黛玉口中,又奉水递汤,方才苏醒来。

      黛玉听说是公孙胜所救,叹道:“我素昔身体不好,本以为最近已调理得回转了,却不想闹这一出来,给你们添事。我知道道长炼丹不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好容易才有了一丸,就为我这点事花费了。”

      公孙胜道:“贫道闲时多,一颗丹药算得甚么,但这人情可以欠下。”林黛玉微笑道:“那真不知如何偿还道长人情呢?”公孙胜笑道:“本来今日是要寻你下棋的,不想你下农田去了,委实没工夫,不如趁天暗之前切磋一回?”

      黛玉依言起身,林冲扶至门外,在石桌边坐了,因她怕冷,又才醒来,身上未免更弱,故为她拿个靠背垫着些。林冲自知下棋需静,况且他也不会观棋,于是慰候了黛玉几句便出去了。

      此时松声竹韵,不浓不淡,草径幽香,缭绕石上,离披蒨郁,神涤意闲。两人相与对棋,煮茗佐谈,以此兴乐。

      不多时,胜负已分,公孙胜拱手道:“贤妹聪明文娴,吾自叹不如。”黛玉笑道:“我才昏醒来,总觉得头重重的,不太舒服。”公孙胜道:“恁地时,你只需胡乱下一回也能赢了。”

      黛玉笑道:“我虽有几分棋艺,可道长也不差,只是这里下得不妥,”说罢,指向右上方的一枚白棋,“皆因道长当时走错这一步,便被缚住了,把这一步改掉,再尝试进攻,又会如何?”便去移动棋子,慢慢摆定,示范给他看。

      公孙胜点头道:“贫道心服口服。秋风冷得紧,贤妹早些歇息。”黛玉也觉着有些咳嗽了,两人一起收拾棋具回屋。

      那公孙胜将棋具放回书桌,只见砚台底下露着一张纸,上面字迹如游龙走凤,不禁留神望了几眼。

      黛玉回头看时,知道诗稿已被他看了去,当即红了脸。虽然发羞,可她深知公孙胜是不恋红尘的道士,非入世涉俗之人,倘若自己真为这事较劲,忙去夺诗,反而无味,仿佛把道士想得歪了,多少有些不尊重。因此一时为难,自惭自悔。

      幸好公孙胜很快看完了,因道:“好俊的诗!看来你想隐居,是么?”

      原来黛玉因见丰秋来至,近日诗性不浅,又忆起曾在海棠社魁夺菊花诗一事,故选了《问菊》一作,重又发挥改进,再写新题。

      黛玉情知他都看了,也回避不得,便道:“我写得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不过是些当时感情的话,作着顽的,哪里是认真要隐居呢。”

      公孙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大抵你的真心话只在你最深的感情处于最微妙的时刻才能说出来。”
      黛玉亦笑道:“谁在我跟前绕弯弄鬼?”
      公孙胜道:“贫道会驱鬼。”又说道:“你不愿说,我却想要认真隐居。”
      黛玉道:“大抵得道高人多喜如此。”
      公孙胜听了说道:“你学我措辞。”
      黛玉却回头笑道:“大抵是大抵这个词成了你私用的了。”

      公孙胜笑了一声,低头不语,又看她背影,不觉地思绪飞远,渐渐出神了。待回过神来,见林黛玉正疑惑地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容,便忽然发悲,说道:“早知道就不拉你下棋了……”

      黛玉本来就不知道他为何出神,始终立在闺房里不走,倒教她困意来了也不好发作,这会子又说出这话,更是疑惑,问道:“莫非是棋局间冲突冒犯了不成?我不明白这话。”

      公孙胜道:“贫道幼年起便飘荡江湖,多与好汉们相聚。一者家有老母无人奉侍,二者本师罗真人需我留在座前听教,故而相聚时日不久,自会与好汉们分离。若是心中有情,则必不舍,到散时则心如刀割,往后忆及曾经,也必神伤减寿,所以不如不情的好。因此,贫道向来秉持自乐自歌,从不与任何人深交……如今,却自觉心生情感,开始为此纠结难舍了……莫非我师对我的多年之教诲,连同我平生以来对得道出尘之追求,都要功亏一篑了么?”

      林黛玉虽不知他为何说这话,但也心有所感。原来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她的道理是:“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岂不闻李太白之诗:‘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林黛玉虽然担心因情而伤感,却每每毫不犹豫地付出真情;虽然担心散后依依不舍,自寻忧愁,却每每做那个最投入聚会之中的人;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太过投情,以免散后冷清,却每每忘情。因此她只想着,聚时将欢声笑语带给别人,散后的流连惆怅留给自己便好了。

      林黛玉便点头道:“道长所虑也有道理,只是情乃心生,心岂是那般死板之物?若是渐渐生情,倒不如顺其自然的好,纠结自己,违背真心,最终逃不过自欺欺人,郁郁寡欢,反而不得洒脱了。”

      公孙胜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那你认为这样的隐居生活如何?住翠山碧云,龙崖虎林,朝看云封山顶,暮观日挂林梢;闲步河涧,在瀑布飞泉边弹奏瑶琴;修行炼药,品养仙鹤,谈经论法,种田采菊,打坐养性;登高远眺,吊古寻幽,广胸中之丘壑,游物外之文章;张烟雾于海际,耀光景于河渚;乘天梁而皓荡,叩帝阍而延伫;见鹰击长空,看海上龙腾。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与鹤同唳……”

      林黛玉听他娓娓道来,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不觉点头赞叹,领略出其中趣味,说道:“若过上这般生活,也称得上是神仙人品了。”

      公孙胜望着她,问道:“那你要跟我一起去隐居吗?”

      林黛玉吓得忙向后退了几步,以袖遮面道:“我不明白道长说的这话。”

      公孙胜说道:“近日来,我渐渐觉得不能留在梁山泊了,必须快些抽身下山,否则日长难以割舍,一世修道告罄。正在这时,忽然听说你被吓倒了,也不知是为了甚么,只见林教头抱回来要急救,我却无法袖手旁观。邀你下棋,也是情在作祟,以至于我现在一想到要舍你离山,就觉得难过,也说不上具体感觉,只是心里空空的。”

      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羞又惊,又悲又叹,一时百感交集,又是为他,又是为自己,不禁滚下泪来,勉强笑道:“我是个气弱血亏的人,天生多病多症,一并连父母姊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我虽并非佳人,却自知薄命,哪能擅自答应,耽误他人?又恐怕拖累你潜心问道。”

      公孙胜道:“贫道学得一家道术,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又有我师罗真人法力高强,无所不能,你那点病并不是大碍。”说罢,叹了一口气,“我却不明白,你以往身处高墙之内,尚且向往摒除众人,孤标傲世,潇洒隐居,如今你能选择了,却甘愿沉陷于深情之中,又是何必?”话到喉间,又犹豫起来,自知此话不妥,但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此时不走,往后梁山泊散伙时,你该如何收场?”

      这话当真的直逼内心,林黛玉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觉得有理,一时间满腹情绪,满心情潮,难以言喻;可再思之,又觉得禁不住推敲,待要反驳,却又不好长篇大论的,更不好意思说至那般掏心掏肺的田地,于是竟一时怔住,只字难言了。

      但见她烟眉微蹙,泪珠挂在狮子一般美丽的眼睫毛上,好似另外一对闪亮的眼睛,正眨动着秋波,焕发着俏皮的光芒。

      他忍不住要剖心迹,于是上前一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临时起意,所以每说几句就需要停下来组织语言:

      “也许为情而活就是你的追求,和梁山同生共死就是你的幸福,而我的追求……我的幸福……你在第一天上山时去了水寨,那时候大约也感受过吧?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看,你会看到一排排的茅檐竹屋,里面住的都是忙于茶米油盐酱醋茶的老小。妇女们聚在一起洗着衣服,笑着唱歌,肥皂泡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于是你就在这条巷子里留了下来……可是你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就像我也……也终究是要……在走到水寨最边缘时,你回头往后瞧,只能看到一条五彩斑斓的地平线,什么故乡啊、灯火啊、亲人啊、童年啊……都像在高速飞掠的过程中自耳畔边擦过的浮光掠影,齐刷刷地从视野中,甚至是从此就从人生中整齐地倒退离去了……那个时候,有种起伏着的,像是水泊的声音在嘶嘶作响——八百里的水泊,神奇的水泊……水泊上方的美丽晚霞,是由水军们善良的母亲一手装扮的!还有松树,还有竹林……我们经常在这些地方一起散步,下棋,讨论修道和诗词……你还都记得么……还有农田,你今天在那儿……我的家中有田产山庄,这让我意识到,你其实是完全能适应这种生活的……还有渔歌,和空气,和我的心……浮光掠影……是的,总之就是浮光掠影,如电如露,一瞬之间,唰地就闪过去了,可是那份爱——就像你说的,自心中油然而生的那份爱,一点也不死板的爱,应该顺其自然的爱……对你那无法控制的感情……这些都会永远根植在我的灵魂里。我也不知道在梁山的这段期间是否道行增长了,但这或许就是我的‘道’……你的‘道’和我的‘道’虽然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都是根植在‘情’上面。我们两个或许是相似的,共鸣的……我……我一直对你……”

      林黛玉始终垂着眼睛,仿佛是担心那两排眼睫毛所罩下的阴影不足以掩饰,还需要眉宇的进一步遮盖,才能彻底藏住那蕴藏在神情里的汹涌浪潮。她一向是惯于用这双似泣非泣的黑眼睛说话的。

      林黛玉咳了一声,两眼又不觉地珠泪涟涟,抬起头说道:“我喜欢这次相聚,请让我安静地坐到聚会散完。并且,我相信这次我能活得比以往都更精彩。”

      公孙胜听了,登时心中又有了万句言语,却是比方才还杂乱无章,方才还能断断续续说得,此时已不知从哪一句上说起。

      怔了半日,只得长叹一口气,又舒眉开眼,笑道:“死缠烂打可不是好汉的作风,也好,这样就够了。”便转身要离去。

      才走到门口,却回头一望,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相了相这明月,问道:“一起赏月吗?”

      林黛玉把泪拭了,也笑道:“天色已晚,今儿才吃了药就起来下棋,直到现在还没有歇呢,我身上有些不好,就不去吹风了罢。”

      公孙胜道:“恁地,你好好歇息。”

      林黛玉道:“夜晚露湿苔冷,道长路上小心。”

      公孙胜起身告辞。林黛玉送至门外,看他去远,直至再也不见,方掩门回来。

      懒卸红妆,缓慢宽衣,盥漱已毕,放下床帐,这才歇了。无奈满腔心事难诉,辗转难眠,不在话下。

      翌日,山寨又做筵席,众人饮酒之时,只见公孙胜起身对众头领说道:“感蒙众位豪杰相带贫道许多时,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从跟随着晁头领到山,逐日宴乐,一向不曾还乡。蓟州老母在彼,亦恐我真人本师悬望,欲待回乡省视一遭。暂别众头领,三五个月再回来相见,以满小道之愿,免致老母挂念悬望之心!”

      晁盖道:“向日已闻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无人侍奉。今既如此说时,难以阻挡,只是不忍分别。”宋江道:“先生何不将带几个人去,一发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公孙胜道:“老母平生只爱清幽,吃不得惊唬,因此不敢取来。家中自有田产山庄,老母自能料理。小道只去省视一遭便来,再得聚义。”晁盖只得应了。

      公孙胜谢了,当下环视聚义堂一转,四面相了一相,便笑道:“小道承蒙山寨照顾,敬众人一杯。”说罢,自左手边吴用开始,依次把盏敬酒。

      把众头领都敬过了,女眷另做一席在旁,又轮到这一席,因说道:“梁山因诸位巾帼而倍添光彩,小道岂有不敬之理。”挨个举杯。

      比及林黛玉时,慢慢吃了一盏,又道:“贤妹,再来一杯罢。”两人又吃了一杯。

      其日,众人都在关下送路。公孙胜依旧做云游道士打扮了。腰里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宝剑,肩胛上挂着棕笠,手中拿把鳖壳扇,便下山来。晁盖取出一盘黄白之资相送。公孙胜道:“不消许多,但只要三分足矣。”晁盖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里。

      公孙胜打个稽首,别了众人,过金沙滩便行,望蓟州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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