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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花宝燕风霜翠玉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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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且说颜树德自从勾得花宝燕后,外面待她自不必说得,只因她本性倔烈,常生反心,故趁私下威逼挟持,或打或骂,手段不尽。每至打骂后,又温言款语,伏低做小,千哄万哄。那花宝燕原是个心智不稳、见识有限的人,如何经得这般反复磨折,不过才十几日,便渐渐觉得没了盼头,反心也消了七八分。
一日,花宝燕卧在床上睡着了,颜树德独自行来,来至房中,只见珍珠正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颜树德走近前来,悄悄地笑道:“好姐姐,做的甚么活计?”珍珠不防,猛抬头见是颜树德,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死鬼,跟蝇虫似的突然钻进来,唬我一跳。”又在他胸膛上轻推一下。
两人调笑一会儿,树德瞧她手里针线,原来是给宝燕做的肚兜,笑道:“姐姐好针线,做得好生鲜亮,哪里找你这么个贤惠女儿来?”珍珠笑道:“那也不是贤给你看的。”树德笑道:“也不知道以后谁恁么有福气,能消受你们两个呢。”珍珠听了,会心一笑,说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得怪酸的,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说着便走了。
颜树德只顾盯着花宝燕的肚兜,拿起把玩,爱不释手。
不想花宝燕忽然醒来,见了这个光景,涨红了脸,喊骂道:“你,你是哪里来的蚊子!这床是何床,这物是何物?”说着,已掩面哭出声来:“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家,就任由你玷污么?直这般不把我放在眼里!”话到这里,忆起那个雨夜,自先没了底气,不由地感到崩溃。
那颜树德被指道喊骂,本就心中愤恨,又听她哭得烦人,焦躁起来,像是伏在餐桌下的牲畜闻到了残羹冷炙一般,猛可扑过去,说道:“一个无辜的贤妻良母可不会说出那种话!扪心自问,你要是个无缝的蛋,别人会来做蚊子苍蝇?”见她没话说了,又冷笑道:“都什么关系了,摸一下肚兜还哭,做作!”
花宝燕登时睁眼看向他,咬着下唇,一时逞起性来,反推回去,吼道:“还给我!”便奋力伸手将衣物夺回来。
颜树德不防,险些没抓稳床沿。因自觉这副模样略显狼狈,免不得恼羞成怒起来,咬牙道:“越来越没规矩了,不听话了是么?难道我还会赖你?”
花宝燕刚跑下床,立马站住脚,面露恐惧地看向他。那张面相阴恶的脸庞像是停止流通后积灰多年的铜板一般黯淡,一条黏腻的口水丝连接两片唇纹厚重的嘴唇。光是看一眼,她已经下意识地缩起来,本来捏紧的拳头也松了。
颜树德察觉到了她的面部表情变化,瞪大的眼睛渐渐平静了,又满脸堆笑地凑过去,放轻声音道:“好啦,又没人惹你,你自己气什么呢?可不教我心疼。等会儿你要什么,我叫人下山去给你买。再不济,你打我两拳出气如何?”随即霍地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对手串递与她:“这是给你的礼物。只要你开心,什么都好。”
花宝燕盯着手串,她自己觉得,一瞬间又一瞬间,身体变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僵硬。她明明感到自己的腰已经软了,却还要故意抓住窗帘,极怕手儿稍松,就会哐当一下塌垮在这里……
她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昏昏然摇头道:“我不要。”
颜树德像是大受打击,如同被淋湿的公鸡一般,顺势靠上了床背。他捏紧了拳头,用那双水杏眼使劲地瞪着她,手串的串珠和手汗摩挲出奇怪的声音,活像一副挂在极差风水位墙上的用眼睛向下瞪人的邪门画像。半晌后,他开口道:“你真的不要?”
花宝燕稀里糊涂地回答:“永远都不会要,永远!”
他霍地立起来,故意举起拳头向着她,脸上的皱纹不断弹动着浑浊的微光,面部肌肉又开始抽搐了。他嚷道:“最后再问你一次!我倒数三个数!”
她看到他那皱褶横生的脸上盖满了阴影,那是一种比任何歪歪扭扭的物体所能反射出来的都更黑暗,更暴躁的阴影。一时间,她感到紧张的脉息在鼻腔和喉咙里翻滚,激荡的血液在薄弱的血管里跳动,几乎要冲破这具躯壳。她大叫道:“不!不!不!”一面叫一面跺脚。
颜树德不由分说,抢下床就向她踢了几脚,骂道:“给脸不要的贼淫龘妇!越活越没了规矩!叫你不听话!”
花宝燕被一路踢骂,直赶到墙角,又是一顿拳头如雨落下,打得疼痛难忍。花宝燕像村野娘们儿似的,扯开嗓子嚎哭起来。
颜树德打骂一顿后,将花宝燕拎回床上,满腔愤懑,摔门出去了。也不为甚么,就是要去后山走一回。可巧这天暗了下来,下起雨点,更是惹人焦躁。
颜树德正愁没泄气处,忽然抬头,见前方秦明和林黛玉在翠玉桥上说话,连忙闪身躲起来。不一会儿,秦明望前山去,林黛玉自回房避雨。颜树德本以为能捉住奸情,不想才看了一眼,这两人就散了,于是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
便走过去,来到方才两人所立的桥上,四周相了一相,一无所获,有些急了,可巧旁边有一株鲜花,气得掐下花蕊,掷向水面,扔去喂鱼。颜树德见溪河里的游鱼水禽都活动起来,此时雨又大了,便走下桥,立在水岸边,把那些靠岸附近的,都捉的捉,赶的赶,待抓到手,拧断翅膀,听着禽鸟们的惨叫,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笑得弯着腰拍手叫好。折磨死后,一把丢回水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翌日,秦明应花宝燕的邀约,被珍珠引去后山。
她像往常一样,戴着束发,穿着大红色裙,里面翠衫,罩着一件石青色大褂。就盛夏而言,这身穿着已经显热了。秦明下意识就要询问她怎么穿恁多,却忽然不好意思开口了。就像是突然被神秘的磁场所引导似的,也没有别的原因,很自然地就陷入了尴尬,变成了两个完全没有公共话题的陌生人。
就这样,他渐渐感到有点儿神思恍惚,别扭地挪远了些,向树荫那边靠,假装是为了遮阳才这样做。浑浊的情绪好像烂泥似的填满了他的心房,眼睛也越来越沉重,也不知是被自额头上滚下来的汗珠打的,还是单纯的挣不脱那些黏腻的泥潭。
他觉得,等着女人开口解围,多少有些没出息,却又任由这种气氛衍生着,并且隐约感觉到了对方大概会说什么。
“你一直是这个样子,”花宝燕盘着手串,也不看他,“因为哥哥和你有交情,所以我早听说过你的美名。后来上了梁山,哥哥要为我说亲了,我忍不住想,如果是你该多好。我花宝燕绝不可能下嫁给喽啰,这是对花家的侮辱,而在梁山的头领中,论出身、相貌、军功、本领,你是我认为最好的一个。或许宋江也是这么想的吧?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从一开始,提及秦明,我的脑海中浮现的就是一个性烈如火的大将军,别人也是这么评价你的,所以在见到你之后……”
随着花宝燕带着哭腔的声音入耳,他似乎全身僵硬,彷如做梦,梦见有人紧追在后,逼近身来,要杀死他,而他却在原地扎根了,只能一动不动地感受这一切。
秦明扭过头去,看到她也不敢直视自己,只是一直低头摆弄手串。他屏息凝气,那些在茶余饭后流传出来的令他半信不信的绯闻与议论,又渐渐在他的脑海中混成一堆,一部分还是幢幢幻影,一部分已经成了可以肯定的现实。是的,已经能确定,她是为了别的男人……传言是真的!当然,或许也是真的对他很失望……
花宝燕吸了吸鼻子,又说道:“以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私交了,反正也没有成亲,没有下聘礼或者给嫁妆,只是宋江那里有个口头承诺。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秦明的脸很快就红涨了。他提心吊胆地深呼吸,脑袋又开始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原本是个健康的人,黏稠的血液循环却突然紊乱起来。一种被煤熏过似的不愉快的体感充斥着,教他头痛得难受,他竭尽全力,却无法从这体感中走出,无法佯装正常地去对话……
“就这么说好了。”说着,花宝燕又停顿了几秒,见秦明始终不说话,才转身要走。
秦明看着她的背影,问道:“真的只是对我失望,不是为了别的?”
“你要问什么?此时抽身还来得及,这是你自己说的,如今我抽身离去,你又有意见了?”
“我没有意见,我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了?究竟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
“因为你差劲,这个答案满意吗?”
她说着,刚巧珍珠从前面树荫后走出来,抱着一把闪闪发亮的伞。她把手搭过去,示意丫鬟扶住自己。她用阳伞碰了碰旁边的树干,眼见着上面那些树叶就开始抖动,窸窸窣窣,飘下一些或黄或绿的颗粒。
“你哪里都不及,比不过人家,所以只配被挖墙脚,这个回答是否能解释你所有的疑惑?”她嫣然一笑,很懂得这一笑的力量。接着,仿佛演完戏放下幕布似的,递过珍珠手中的面纱,笼住自己的脸。“好,我们走吧,”她又用阳伞碰了碰丫鬟的脊梁。
随即,珍珠撑开阳伞,一路扶着她离去。那一脉树干上的树叶还在颤抖,就像是一排纯种的棕黄色母马正在喷着鼻子,不断地抖动小巧且灵活的耳朵,深色的蹄子轻轻敲动着这条小路,偶尔在光线特别强烈的地方跳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