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青面兽誓随林潇湘,鲁智深茫游红楼梦 ...

  •   话说第二日便有梁山泊打发山轿久候了,众人皆来送别,独不见杨志。黛玉放心不下,便要去望候他。武松道:“他昨夜染了风寒,你体质病弱,恐怕惹病上身,还是不去的好。”林黛玉道:“即便如此,也要去看他。”武松啧声道:“只好恁地。早去早回。”

      一时黛玉去了杨志的禅房,以手扣门,里面传来大叫声:“死了!只剩个尸体!”黛玉道:“那我就走了。”杨志连忙起来开门。林黛玉摇着头笑道:“诈尸了,好可怕!”便往后退。杨志忙要拉进去,林黛玉挣开手笑道:“这会子又生龙活虎了?”杨志还是不肯说话,把门关好,又躺回去,裹得严严实实。

      黛玉过去轻轻推他:“药吃了不曾?你昨夜……”杨志道:“好得很,你别多想。”

      黛玉听他鼻音严重,说话也懒起来,全无精神气,不禁湿了眼眶:“别要强了,我知道,必是你昨日说我体弱易伤风,今日自己却染病了,觉得脸上过不去,怕吃笑话。殊不知我最清楚病痛滋味,岂会笑你!”

      杨志慢慢闭上眼睛,声音愈加微弱:“头胀,耳鸣,鼻塞,心烦。浑身都痛。感觉什么都没有价值。死了算了。”

      黛玉气噎喉堵,抽抽噎噎地说道:“人病时难免情绪低落,消极厌世,如今我这一走,可能难得再相见,你……”杨志把被褥捏得更紧了,打断说道:“你走了,我会难过。”

      林黛玉道:“你只想着自己怎样难过,却不想我听了这话也难过。难道没了我,你就行走不得了?”

      杨志听了这话,顿时皱起眉头,神情呆滞:“不是的……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林黛玉摇头道:“要么是封妻荫子,要么是杨家名誉,要么是他人安危……杨头领,你是傀儡,你不独立,你为的从来不是你自己的心。”一面凑前去拿手帕子替他擦拭额汗。

      杨志道:“不要再说了!我很烦。就是烦。提不起干劲。”黛玉道:“你别着急,只顾歇息,躺几天有什么的,不必有干劲。”杨志睁开眼睛道:“那你这几天都要来看俺,否则懒得活了。”

      黛玉道:“轿子就在外面候着。”杨志猛地把被子盖脸上:“死了。”黛玉笑出声:“那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救得你,让你起死回生呢?”杨志道:“留下来。”黛玉道:“只这一个不能。”

      杨志冷笑道:“算了,就当一个癞蛤蟆胡乱说的。”黛玉笑道:“谁是癞蛤蟆?我看你行走自然,也没有趴在地上跳。”杨志嘀咕道:“是说外貌。”黛玉道:“最近怎么忽然关心起外貌了?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杨志喝道:“屁话!你敢说从不照镜子?西施会把东施放在眼里?”黛玉道:“为什么不能放在眼里?东施健康有力,福寿深长,恐怕西子还得羡慕她呢。”杨志道:“东施效颦只会更丑。”黛玉笑道:“那些爷们儿为西施争出多少事来,东施慕其美色,只是效仿动作又如何?”

      杨志又把脸盖住:“不和你说话了,每次都反驳不了你,头痛。”黛玉道:“可别忘了吃药。”

      杨志探出一只手,指了指桌边方向。黛玉摸着碗还温热,便轻声道:“醒了再吃就冷了。”杨志听了,瓮声瓮气的:“喂我,否则马上死。”林黛玉笑着把药勺递过去:“嗳哟,可不敢谋害你。”

      杨志好似不情不愿般坐起,吃了一口,还未咽下,却看她出了神。眼见着面前林黛玉正微笑着与他喂药,又有幽香拂来,他鬼使神差地呢喃道:“娘亲。”

      林黛玉怔住,递药勺的手也僵在空中。两人相望无言,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止不住手抖,生怕打翻了,赶紧把碗勺放下。杨志脸上一分青九分红,也说不出话。

      黛玉握住起伏的胸口,渐渐回转了,继续与他喂药:“好大儿,快张嘴。”杨志道:“不许告诉任何人。”黛玉笑道:“放心吧,做娘的一定护你。”说着,又捂嘴偷笑。杨志又恨又爱,只能咬着牙,任她说去了。

      把药喂了,黛玉道:“这下不会死了?以后再不许闹着要休命了,连我这个十天病七天的都好好活着,我一般武艺也没,你十八般武艺,还没等到用武时,还去死呢。”杨志瘪嘴道:“知道了。只是还有些心情低迷。”黛玉道:“谁没低迷过?难道我病着时很亢奋?过去就好了。”又起身道:“我这就走了,你往后好好过罢。”

      杨志猛然喝道:“带上俺一起!洒家与你同去梁山泊。”黛玉惊道:“这傻孩子可会说胡话,你是山寨之主,如何说走就走?何况带病在身。”

      杨志道:“俺是染了寒气,也不至于动弹不得,此去梁山不远,到了后再养不迟。至于山寨头领之名,俺也不稀罕了,俺不眷恋这山上任何人,除了你。在这山上过得也不自在,等俺走了,只剩武兄弟他们两个,才是名副其实的二龙山。”

      黛玉道:“可你又是何苦呢?”

      杨志道:“俺不在乎,你去哪儿,俺就跟到哪儿。到梁山去做个小卒也心甘情愿,只要能保护你。”

      黛玉劝了一回无果,又不好再教轿子等候,只得带杨志出去。把他离山的事说了,众人发怔,齐齐沉默。

      林冠急道:“一山之主怎能如此随意!”智深道:“俺们与梁山泊向来无冤无仇,又与林教头来往甚亲,只是过去坐坐,并不伤情分。何况杨家兄弟又不是二龙山的奴隶,既然他意已决,咱们也别强人所难了。”众人见大头领如此说,便都不再发话了。

      林冠敢怒不敢言,只能看着杨志抱着朴刀站在黛玉身边,护她上了轿子。众人洒泪挥别。

      鲁智深与武松吃酒吃肉,彼此也不多话,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当晚回禅房睡。鲁智深虽然感到酒意上涌,浑身疲惫,却辗转难眠。

      若说寺庙的铺陈,他自然再熟悉不过,可或许是邓龙这伙人还俗后给二龙山执行了去佛化,又或许是他们的杀烧掠淫给宝珠寺添上了邪秽之气,这里的禅房睡下去感觉不到佛祖的温吞和淡泊。

      在五台山时,他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在这里却时常做梦,甚至在入住当天便梦见了少女的裸龘体。如此说来,是二龙山风水不好么?事实上,仔细回想,五台山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在没有打死镇关西之前,他以为佛门净地是个桃花源似的去处,并且和自己不可能扯上联系。甭说是否联系了,他根本不会刻意去想佛教的存在,毕竟他是种师道帐下镇守边疆的军官,并不至于忽地心觉空虚想入空门。所谓距离产生美,对佛门一无所知的他自然怀有一层朦胧的尊敬和向往。

      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自己只是站在那儿,甚么也没做没说,寺庙僧人就聚集议论他:一双眼长得贱,貌相凶顽!又结伴去真长老面前诋毁他。

      要说难过,不如说更多的是陌生。从来没有人如此明着说他的坏话,况且他真的只是站在那里而已,又没有招惹谁。都说高僧普度众生,一视同仁,原来也是看碟下菜么?他有点失望。

      真长老要给他剃度,头发剃了倒还好,虽说是父母给的,但他本来就不知道父母之爱到底是什么,底线是不能剃胡子:“男人怎么能没有胡子!没根毛不就他娘的成了个太监!”所有的和尚都面色难看地竖着眼盯他。

      当时的鲁智深并没有觉悟,事后他才发现这句肺腑之言是刺痛了这群人的。便好,谁叫这厮们仅凭第一印象就开始拉小团体,他也没必要客气。

      那群秃驴每天都见鲁智深挺着那一身茂密的胸毛和嚣张的髭须,眼珠都要瞪出来,这样的鲁智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是个雄性激素无比旺盛的男人,和他们这群把毛剃得光溜溜的半吊子太监不同。

      嫉妒和自卑搅拌在他们的眼神里,和又黄又青还种着若隐若现的发根茬子的头皮一样不伦不类,这颗光脑袋,分明是像推土般的一溜烟剃平了过去,却又爱给那些不易察觉的黑色苗芽留下一线生机。畸形的念头引导着偏执的行为,他们总是假装不经意地把鲁智深排挤出去。

      他们出个对子:“月落和尚青山去,你来对下句。”
      鲁智深答道:“不识字,没兴趣。”
      几个和尚笑得此起彼伏:“月落对日出,和尚对尼姑,青山对白水,去对来,你连着读试试?”

      鲁智深本要去给长老说这群人犯了邪龘淫罪,但旋即一想,这种告状的行为本身就不够大丈夫,况且眼下又拿不出实际证据,真到了对峙时肯定孤立无援,反而自讨没趣,姑且无视罢。

      一天夜晚,鲁智深正在岭上观赏月色,忽然听到前面林子里有人嬉笑,紧接着便是口舌啧鸣声。走去打一看,只见三个和尚争来争去地搂一个尼姑,像前仆后继的瘦猴子一样往尼姑身上埋,这个抖几下,那个又接上来。鲁智深看了一眼,提起拳头就冲进去,见人就打。

      长老来了,鲁智深赶紧说道:“这几个秃驴聚众邪龘淫!”长老眉头一皱:“你看我面子上,快去睡了,别管他们,明日却说。”鲁智深指着尼姑说道:“这不是人证?长老,你得做主!”众僧齐道:“胡说!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怎可能有这等污秽之事!明明是你没长个正经出家人模样!”尼姑哭道:“正与师兄们探讨佛经,这畜生好不讲理,进来便把我们打一顿。”

      鲁智深再一次感觉到了初入寺庙那天的陌生与迷茫:我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得到了什么?如果说帮助金氏父女使得自己落到如今境地,可也真是帮助父女俩脱离了苦海,于道义和精神上有收获,并不后悔,而此时呢?

      他要痛斥的人物得到了最有力的包庇,他自作多情要拯救的人反过来责怪多管闲事,他最崇敬的以为能主持公道的长老却让他去容忍。说起来,他才是那个半途加入的外人呢,长老凭什么要偏向他?怪不得常说一字是僧,二字和尚,三字鬼乐官,四字色中饿鬼。

      他回到了刚才看月亮的地方,喃喃自语: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

      鲁智深回忆起过去的生涯,总不免感到孤独。

      怎么就俺一个没有知音呢?他常常思考着,俺又不是为了自欺欺人说断绝欲龘望才来寺庙的,俺是来逃命安身的,不是来做太监的啊,该吃吃,该睡睡,该打人就打,该饮酒就饮,难道不对么?

      猛可地,鲁智深想起了那个被自己三拳打死的镇关西。想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了关西五路廉访始,若有一日边疆发了战事,征战沙场,为国为民,才能叫做名副其实的镇关西呢。洒家曾嘲讽郑屠只是破落户,可如今自己又比郑屠出息到哪儿去?虽说做了个山大王,手下有几千个听号令的喽啰,让青州官兵好生畏惧,也能算做了一番事业,可打家劫舍终究不是大丈夫出头之法,难道俺一身武艺,天生神力,便要耗死在这宝珠寺里头?

      想想那个青面兽杨志,虽然秉性古怪,为人不够爽利,但洒家还是略能领会他的烦恼,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怀念过去殿司制使官的生活,望着月亮,默叹大丈夫沦落至此无出头之日吧?若是本身平庸,从未有过期许,那倒罢了,若是曾拥有能力,却不得不泯然众人,那种落差感才叫痛苦。

      但他比俺幸运——鲁智深又想到——像他那样满面晦气,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却能在人生中最看不着希望的节点处遇到恁么个神仙妹妹。平心而论,俺虽然急性暴躁,却从不迁怒女人,他杨志是个江湖皆知的野兽,谁没听说过他在押运生辰纲时一路又打又骂?恁么个野蛮的青面兽旁边站个纤弱娇美的天仙,实是命运对天仙的刻薄。

      若那妹妹是个平凡家世的女子,他若还持有军官身份,一路建功立业,肯定能配得上她,生那妹妹又是个高不可攀的名门千金,清白家底的大家闺秀。若是个阴毒肤浅的人倒也罢了,偏生是个善良大方的女人,芙蓉似的好姑娘,浪漫情调,高尚优雅,聪慧美丽,不乏幽默,灵窍思敏,爱说逗人欢喜的俏皮话,一个能在你最颓靡时让你破涕为笑,重拾生活热情的娇俏可爱的姑娘,一个努力在粗糙的环境中妆点生活的红滴滴的姑娘。

      恁地一个找不出缺点的好妹妹,是他以前想都不曾想的。要是没见过林黛玉,那便罢了,可既然已经见过世上有这等美人,再看别的,未免就弱了太多。自古英雄爱美人,如果不以这样的女子为梦想,也就算不得伟丈夫。连那汉寿亭侯关羽,也偷偷梦想着秦宜禄的老婆。关羽是人,俺也是,关羽可以,俺也一样。

      如今,偏偏有个杨志横在前面。他的良知说:不能干那害义气的行径!可他的情感又说:杨志心思不正,我又何必!为此,他总是苦苦徘徊,时而隐忍,时而急切。然而,每当他快要触碰到急切之后的最后一扇薄窗时,良知便会带着一股心酸重又涌来,并带来一个让他抓狂的问题:你和杨志的区别在哪里?你有脸看不起他吗?他总被这些问题敲打得无处遁形,只能偷偷地望着她的背影,乖乖收手。

      没有红颜知己,命中注定是孤星,那又如何?藏在心底就够了。智真长老认为我日后必能修成正果,看来克制爱欲正是修行路上的一环。我只是做了一场美梦,只能在梦里和她洞房。我只是被梦中的美好所迷惑了。

      或许是回想得太远太多,鲁智深睡在宝珠寺的禅床上渐渐步入梦乡,竟回到了当年在五台山的生活。

      这当口,智真长老那悠悠的声音响彻耳边:“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鲁智深好想接话:六不要讲五戒,那是乱放屁。

      他寻遍了寺院,没找到智真长老,倒引来两个门子的白眼:“你这畜生上回吃醉了,闹得好大事,长老近日有事外出,回来一定收拾你!”他要出去走走。一个秉性温善的和尚说道:“智深,收心罢!”他果断说:“不。”

      当他如往年一般散步于五台山周围时,却听见了女人声。那声音是十分娇弱的,他下意识以为又是哪个和尚在偷欢,本不愿多管,但仔细听听,分明是女人在喊救命。他怒从心头起,提着禅杖便要冲去。拨开丛林,只见一个孕妇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鲁智深很想保护她,可目前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这双拳头再怎么神乎其神,也无法做到帮助濒死的孕妇完成分娩。他急着带人去寺里求助,却为时已晚。

      孕妇用尽最后的气力说道:“孩子叫黛玉,请你保护好她。”

      死亡的风暴降临,母亲渴望征服这场风暴,却没能如愿。母亲的双腿孤独地在空中分开,就像林黛玉正孤零零地从崎岖的生命纽带上坠落。

      她置身于污绿色的腐败气体中,在疯狂滋长繁殖的细菌之海里无助地漂游,还未来得及缓过神,又被腹腔内压挤出来的大片心血所淹没。她就像是被阿拉努斯·德·英苏利斯所描述的圆球所裹挟着,疼痛如球心,解脱如圆周,球心无处不在,圆周无迹可寻。她拼上一切,终于和子龘宫一起脱落,然而,当她被光线所引导,迫切地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更为恐怖的东西。

      母亲浮肿的尸体紧挨着她,无法挪移,她发出了第一声啼哭。鲁智深一直在安慰她,她却哭得更难过了。她没有襁褓,就这么以最脆弱的婴儿姿态在地上爬行,不断痛哭。她像一只孤单的蜉蝣生物在水藻似的月光里流浪,在肺痨病般的夜晚中浑浑噩噩地潜游,游到世界的尽头。

      鲁智深跟了上去。

      他走到了一棵白杨树下,干净的地面映出了所有枝枝桠桠的线条与形状,邻近的寺庙顶上铺满了月光。刹那间,杨树的投影,纷繁的枝桠,月光色的屋顶,都成了一个个人影状,并慢慢充实起来,变为完整的人体。原来是杨志。他陷入了约上千个杨志组成的包围圈里。人群排列成一片连绵的黑墙。

      此时此刻,黛玉也渐渐站立,从婴儿的形态迅速生长,直至与十五岁的模样重合。她从无尽的模糊与朦胧中脱颖而出,就像是波斯人表明神道时所描述的众鸟之鸟一样。一轮骄阳从贝壳中冉冉升起了。

      他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达对这一幕的震撼:哇……

      远方传来钟声,无数张青脸木讷地悬挂于空中,像排列有序的面具。紧接着,面具们发出咔哧卡哧的声响,一齐朝下方的少女扑去。少女哭泣着逃跑,那些没能咬住她的人脸便软在地上,五官瞬间摔扁,逐渐变成一颗崎岖的疙瘩黏在地面。无数颗疙瘩仿佛夜蛾子一般,密密麻麻地依附在粗糙树皮上。

      人脸扑咬的速度愈来愈快,很快她的肩膀被咬住,紧接着就是手臂,后背,大腿,小腿,还有的人脸在黏上腰肢后一路迤逦游行,像一颗积极的蝌蚪。她哭泣着:“哥哥,救命……”

      鲁智深刚迈出一步,几十个杨志就像蹿过来的蝙蝠一样围来。他推了,骂了,踢了,还尝试打了,但都没有用。那他能怎么办呢?杀掉杨志吗?

      他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只经历过和兄弟一起为女人打抱不平,当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挺身挥拳,可有朝一日,若是打抱不平的结果是必须抹杀掉好兄弟的存在,又该怎么办?

      这个困境甚至是不应该说出去的,只能偷偷在心底挣扎,一旦被发现好汉居然为了女人在兄弟义气面前犹豫,其严重程度甚至赛过留下案底,永远也无法翻身。

      忽然,那句温柔的、孱弱的、悲戚的话语,又像苦果一般从他的记忆里掉出来:“请你保护好她。”

      由于焦躁、长时间的站立和睡眠不足,以及低沉悲戚的话语和病态惨白的月光的刺激,他感到胸膛渐渐闷热起来,似乎有一群发热的火苗正在里面拥挤,互相灼烧、鼓动、搏击。一种甜蜜而痛苦的紊乱和罪恶感,信然而荒诞,悲伤而兴奋,正在胸腔里回荡着。终于,他举起了武器。

      他把林黛玉救下来了,却没能及时保护好她,并且,也永远失去了一个兄弟。

      地上,只剩下几张人脸,他们用尽最后的气力齐声说道:“请你保护好她。”说罢,再也无力奋起,闭上了眼睛。他们安然地睡在一起,挤作一团取暖,有两个甚至脸颊相贴,仿佛是一对流落他乡时睡在露天的互相安慰的双胞胎游子。大地尽是窟窿眼,像筛子,任凭星光钻来。

      他尝试着去触摸这几张脸,可他们已经永远停止了呼吸。那一瞬间,分明是在做梦的,情感却如此真实,那种紊乱感和罪恶感就像蛔虫一样,即便四周的环境已经安静下来,即便危险已经过去,即便体质十分健康,也会继续寄生在体内。

      他希望能用做梦这个借口来缓解。还要做梦。做了好多梦。梦见了死去的兄弟和心爱的女人。可是心已经被杀戮所染红了,一直在滴血。

      正在他迷茫时,黛玉轻轻抱住了他。真好,分明是俺出手犹豫了,才害得她受那些委屈,她却不责怪,鲁智深想。

      她微微一笑,含露目清凉澄澈,温柔似水,快让他融化了。“下次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他说道。

      再也没有密密麻麻的人墙围堵,视野一片敞亮。月光照得今晚如白昼。他抱着她坐到屋檐上赏景,夜色好比夜晚时开放的仙人掌花,舒展开那仿佛印度曼荼罗的五彩缤纷的花瓣了。少女的微笑,月光的流淌,山林的摇摆,仿佛一阵轻柔而美好的耳语。

      意外的,少女比他还直性,笑道:“我们明晚还在这里,还会来一起看月亮。”又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

      月光和山林一刻也不停地摇曳着。轻柔的耳语。他看着她虚幻的侧脸,心想:我也是。

      他总是带着她在五台山闲逛,有时会到山下的铁匠铺。打铁的师傅说:“师父,上次是六十二斤的,这回又要打多重的呢?” 鲁智深说道:“就来看看。”又对她说:“给你打一把两百斤的九齿钉耙,葬花用的。”引得她面红耳赤地举起拳头在他手臂上乱打。

      闹得累了,她静静地看店门口那铁灰色的水桶,偶尔也会向鲁智深搭话,问他哪一个兵器是以哪一种方式诞生的。散发着烧铁气味的水面上,映出天上一朵朵的乌云以及一片稀疏的星光。直到铁匠把通红的还冒着热烟的铁猛地浸入水中,把星星吓跑,把云烫散,妹妹才说哎呀好残忍,便起身了。

      冬天,她扶着笠帽回头笑道:“站在那里做什么?下来坐坐吧。”

      他总会招惹人,有些时候能用道理解决的,他只想着暴力,往往会闹大。有了她的帮助,生活也能少些烦恼。她会拉拉他的袖子:“别理这几个,我们自去玩。”有时候没了轻重,险些又闹出人命,她提醒道:“至少在我面前,可不要这么粗暴喔。”然后慢慢离开。他当然会选择放下拳头跟上去。

      无论是警醒,还是闲聊,还是偶尔的嬉笑打闹,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清甜梦幻,眉眼间总是凝聚着深情。即便有时发怒,那双噙着露珠的黑眼睛也是透着似倾诉、似期盼、似思念的真诚的神色,蕴涵着无以名状的柔情。面对他的坦白时,她那略施粉黛的双颊和花梗似的脖颈总会变得绯红。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不再为这美梦般的遭遇感到大惊小怪,但被这份奇迹所眷顾的感动之情永远存在着。

      他经常受伤,哪怕只是擦破皮,她也能为之流下心疼的泪水。她养猫防鼠,还好不是养狗,狗是要拿来吃的,猫肉倒是可有可无,不吃也没什么要紧。就这样,他们可以一起坐在炉火旁,她怕冷,哪怕裹了袍子,也会微微颤抖着靠上他的肩膀,同时脚上还睡着一只随时准备抓取老鼠的猫,也不用担心被偷米,被打扰了。窗外在下雪。炉火一直哔哔剥剥,仿佛是在打响指。此时此刻,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幸福的。

      直到外出的智真长老回到了文殊寺。

      “该悟了。”长老说,“俗愿了时,便见正果。”鲁智深才不听他念经:“长老好没道理!什么了不了,俺偏不了。”

      长老道:“智深,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不可杀生,不可偷盗,不可邪淫,不可贪酒,不可妄语。你如何常杀人放火,盗走桃花山财物?又常吃得大醉,口出喊声?如今又染上女色,如何这般所为?”鲁智深跪下道:“不敢了。”

      长老冷笑道:“你也需知不敢。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如何容得你这等秽污?安你不得了!便好聚好散。以后出走在外,切勿提及你我师徒关系。”

      智深起来求道:“洒家本是个该死的人,得亏长老才可安身避难,这份恩情终生难还,万望长老再给机会。”长老道:“看多日情分面,不赶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长老叹了一口气:“你把她带去后边山上吧。”

      把事情都告诉她后,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半天后才把身体转过去。“你哭了?”“没有啊。早点出发吧,能赶上下雪,还能赏景。”

      后边的山路不像文殊寺的路那么好走,深山丛林间危险重重,很少有人愿意来。他只能把她背在身上。“我有点变重了呢。”她说。

      到了山顶,他把她放下来,把笠帽给她。

      “这点衣服够御寒吗?”“没事。”

      她把袍子垫在身下,坐到雪地上,戴好笠帽,轻轻地抱住自己,让袍子裹得更严实些。“快回去吧,”她说,“念经诵咒,办道参禅,你可是大忙人。”

      也对,该回去给长老交代了。以往俺只会给长老添乱,多亏长老一次次地容忍,否则天地间何处是栖身之地?如今也终于积了因果。

      走到山腰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他抬头望去,只见雪从天而降,吹过山顶,形成飞檐,像一片白色和乳灰色汇成的尘埃在阳光中飘落。

      下雪了!他不禁惊讶地大叫了一声,感叹她真是料事如神。他更想和她一起高喊:下雪了!真的下雪了!要知道,她可是很少看见北方的雪的,那观感终究与南方有别吧,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何不同,但她总是会激动得打开窗户,提醒他:快看,快看!而此时却听不见她的笑声。

      这雪直下得痛快。她的运气可真好啊!这时候她也一定很兴奋吧。

      他飞速跑回去。山间隐约徘徊着野兽的叫声。她还坐在那儿,蜷着双腿,抱住自己的膝盖,又把袍子裹得紧紧的,戴着笠帽,看上去就像一个红红的小粽子。

      这样红艳的一身,在雪地里是会被一眼看见的!他叫道。她也看过来,说了些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快回去!回去!同时还把手从袍里伸出来,做着驱赶的挥手动作。挥完后,又收回去,继续抱得紧紧的,身体缩得更小了,前胸几乎完全贴在膝盖和大腿上,不肯再抬起来。

      他空洞的眼睛里闪过狂热,温暾的情感与同情几度抖栗着从脸庞上掠过。但很快,他的表情又由痴傻到惊恐,到麻木,再到黯淡,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与虚无。

      这当口,那句温柔的、孱弱的、悲戚的话语,那句如同流落他乡时睡在露天的游子所说的话语,又在耳边出现了:“请你保护好她。”

      他转身离开了这里,一边走还一边想:我只是被美梦所迷惑了。

      回到了有人烟的五台山,能清晰地看到一缕缕灰黑色的烟飞向天空,仿佛几条脏兮兮的溪流,正顺着天空小径淌入云海。是炊烟呢,哪家人在煮饭吃。雪已经堆积在了寺庙前的台阶。在这值得纪念的日子,单调的黑烟和门口扫雪的门子也显得可爱了。雪花一言不发地降落在静静的文殊寺,在消失的最后一秒都还闪闪发光。

      从那之后,寺里的和尚们再也没有笑过他,反而纷纷献上敬意:智深,你有大智慧,有大勇气,哪是我们能比的。智深,往日是我们看走眼了,原来你才是最有觉悟和佛心的!你具备活佛的潜质啊!

      与他们和解后,生活安静下来了,再也没有谁忤逆他,得罪他,哪怕他依然在该坐禅时呼呼大睡,都没有人提醒了。生活一帆风顺,反而显得死寂,毫无趣味,只剩下一堆麻木不仁的阴阳头。寺庙墙的裂缝看上去像一张张嘴,似乎打算对路过的人说些什么,却也不肯出声。刚开始他确实觉得可怕,静得出奇,不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都彻底变了。但渐渐的,一年又一年过去,他也不得不习惯。

      他可以就在文殊寺里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和尚,就这么住一辈子,看着墙角的石头上反射出彩色的阳光和门口那棵树的影子在地面晃来晃去。当初要出人头地,发扬大丈夫风范,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热血也渐渐没有了,怕再次听见草丛里有娇吟声,很可能是女人在求救,也懒得管。就这样不出乱子,不惹祸,也挺好。

      得道高僧就是这样吧,与人无争,不为俗世起波澜,永远冷静地注视着一切,能混一天是一天,通透。看来长老也是料事如神,俺果然有慧根呢,这么快就成了得道高僧,比任何一个同门都早。

      就这样过了十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每夜,他都能听见山下人们的嬉笑声。这些没有出家的人似乎很充实,不知道今晚街上又有什么好耍的,这么热闹,酒肉也一定很香吧。

      黑夜被繁星灯火填满了,可他的心依然空空如也。

      忽然,有个穿着红色鹤氅的妹妹走进来,全身裹得像个小小的粽子,一看就知道她很怕冷。鲁智深腾的一下从禅席上站起来,叫道:欸,你不冷么?

      那妹妹笑道:哎呀,你变老了。说着,拿出一面镜子,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递给了他。

      他看了看。其实也不是很老嘛,能看出来年纪不轻了,但还是很有力的,只是说,胡子白了。这一把曾教人嫉妒到扭曲的旺盛的胡子,如今也显得平平无奇,怪不得再没有和尚拿羡慕的别扭眼神盯他了。可是……

      鲁智深看向了她。多么不可思议!她竟然还是那么年少。她永远青春,永远美丽了。

      少女微笑道:“外面热闹得很,走吧,别理他们,我们自耍去。”

      他伸出了手,跟着她永远离开了。

      只听得后边有人不断大叫:不好了,圆寂了,圆寂了!大头领这是走了!

      那声音跟杀猪似的,吵得鲁智深猛然伸出手抓去,喊道:“别叫!”随后睁眼。

      曹正说道:“不叫才怪,这都日上三竿了,看你分明坐了起来,要醒不醒的,却半天没反应,吓得俺们以为你出事了。”

      他觉得头痛,摸着额头下床,又问道:“人呢?”曹正道:“大头领真是睡迷了,昨天就被梁山泊的轿子接走,人影儿都没有了。”

      好久好久,在这再熟悉不过的禅房里,鲁智深茫然地站着。

      也许是昨天碍于众人面前送行,只能说些客套话,心事没说出来吧,所以感到有点委屈。那时候杨志突然要走,打得他措手不及,他已经尽力压抑住暴怒的情绪了,因为不能让饯行会变成腌臜战场。或许正是如此,所以他还感到很遗憾。但又或许是为别的原因而遗憾?

      他噎住了,好多话语涌上来,却说不出什么。好久好久,一直觉得心里空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青面兽誓随林潇湘,鲁智深茫游红楼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