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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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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院子里那群土鸡跟炸了窝似的,扯着嗓子嘎嘎疯叫,一声比一声尖利,吵得人太阳穴突突跳,连眼皮子都跟着颤。
“艹!”我猛地拽过被子蒙住头,把耳朵死死捂在棉絮里,心里把这群鸡祖宗骂了八百遍——平时蔫得跟没吃饱似的,怎么今儿个精力这么旺盛?真恨不得把它们全塞回鸡窝。后来约莫是我妈被吵得受不了了,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踱到院子里,撒了把玉米粒。此起彼伏的鸡鸣这才渐渐歇了,瞬间,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舒坦得我差点又睡过去。
“许言!!!赶紧起来吃午饭!”
我妈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在门口炸开。
“哦!好!”我含糊地应着,手在枕边摸了半天,才摸到冰凉的手机。亮屏的那一刻,我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好家伙,十一点半了!
心脏“咚咚”地擂着胸口,一股莫名的恐慌窜了上来。搁在学校,这会儿早八的课都快下课了,迟到早退的通报怕是都贴到公告栏了。我抓过衣服胡乱套上,脑子里还在循环“完了完了,这生物钟是彻底乱了”。
扒完饭,我妈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说要去找春婶一块儿赶集市,顺便扯块布做棉袄。我爸正蹲在屋檐下刨木板,他是村里的老木匠,常年接点打门窗、做桌椅板凳的活计,刨子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暖。我撸起袖子凑过去,想给他打个下手递递工具,好歹也是放假回家,总不能天天吃闲饭。
结果他头也没抬,手底下的刨子推得飞快,木屑簌簌往下掉,甩过来一句:“笨手笨脚的,别添乱,出去耍去。”
语气里没什么不耐烦,带着点老父亲特有的别扭。我撇撇嘴,心里那点想表现的劲儿瞬间蔫了,揣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慢吞吞踏出院子。
刚拐过墙角,就撞上迎面走来的李俊。
“俊哥,这是去哪儿啊?”我笑着打招呼。
李俊生得膀大腰圆,皮肤是晒出来的黝黑,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见了我,那双眯缝眼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惊喜地嚷嚷:“许言!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咋不提前吱一声?害我天天瞅你家院门,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昨晚刚到,折腾一路累惨了,倒头就睡,哪顾得上别的。”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正好正好!”李俊一把勾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我勒得喘不过气,兴冲冲地晃了晃,“村里组织了活动,就在山顶上,咱一块儿去凑个热闹?”
“啥活动啊?”我心里犯嘀咕,这山旮旯里,除了逢年过节唱台戏,还能有啥新鲜事?该不会是哪家办喜事吧?
“我也说不清,”李俊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但瞅着好多人都往那边赶了,扛着板凳拎着水壶的,肯定有意思!走走走,别磨蹭!”
话音未落,他就拽着我撒腿往山脚下冲。昨儿夜里下过一场小雨,山里的泥巴路湿滑得很,踩上去“叽咕”一声,泥水瞬间漫过鞋底,溅得裤脚全是泥点子。我趔趔趄趄地跟着跑,心里暗骂这小子力气真大,偏偏脚下又不敢停,生怕一松手就被他甩在后面。
好在不知是谁有心,在小路上挖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土坎,勉强能借力往上走。这条小路蜿蜒曲折,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树林里,望不到尽头。我瞅着那些土坎,心里暗暗琢磨:这一路到底得爬多少道坎才算完啊?不会爬到山顶,腿都要废了吧?
两个半大的小伙子脚程快,没一会儿就蹿到了半山腰。越往上走,土坎渐渐没了踪影,四周的树林越发茂密,遮天蔽日的枝叶把天光割得七零八落,连风都透不进来,闷得人胸口发堵。
我和李俊左转右转,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从刚开始的土路,变成了铺满落叶的小径,踩上去软软的,却让人心里没底。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打小在山里摸爬滚打长大,掏鸟窝、摸鱼、采野果,哪样没干过?就算离家上了几年学,也从没迷过路。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我皱着眉,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枝叶,连太阳的方向都辨不清了。多半是这林子密得邪乎,把天全遮住了,难怪连路都找不着。
正犯愁呢,眼前忽然冒出一条岔路,路边歪歪扭扭插着几支纸花,白的黄的,还有几朵淡紫的,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在风里轻轻晃着,看着有点……渗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赶紧朝李俊喊:“俊哥,这儿有条路!”
“走!上去瞧瞧!”李俊来了精神,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迟疑,率先抬脚往上走。
我咬咬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心里那点“凑热闹”的期待,早就被“迷路”的烦躁磨没了。越往上爬,山路越陡,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这一爬,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累得气喘吁吁,腿肚子直打颤,每走一步都跟灌了铅似的,嗓子眼干得冒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心里头那点好奇早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念头:累死我了,早知道就不来了,这哪是凑热闹,分明是遭罪!
这条路的尽头,竟是一户青砖瓦房的院子。
院门没关,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站满了人。我俩咋咋呼呼地冲过去,一把推开院门——
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院子里、屋檐下,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人,不少人头戴白布、身披麻衣,腰间还系着麻绳,正是乡里俗称的披麻戴孝。灵堂就设在堂屋正中央,白幡耷拉着,纸钱散落了一地。
这哪是什么村里活动,分明是人家的白事!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和李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诧异,还有几分……不悦。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完犊子!走错路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我和李俊僵在原地,谁也没敢吭声。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震得耳膜疼。
更让人发怵的是,这院子里的氛围怪得很。
平日里村里办丧事,再肃穆,妇女们也会聚在一旁低声闲聊,说说家常,叹叹逝者;小孩们也会追着跑着,只是不敢大声哭闹。可这会儿,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女人们垂着脑袋站着,眼神空洞,手里攥着衣角;小孩们依偎在大人身边,乖得不像话,小脑袋埋在大人怀里,连哭啼声都听不见。
阴冷的风裹着山间的潮气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飘到脚边。我后颈一凉,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赶紧在心里默念:相信科学,相信科学,不吓人,不吓人,就是走错路了,道个歉就走。
我硬着头皮,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紧,甚至带着点颤抖:“不好意思啊,我们……我们走错路了。”
老话不是说嘛,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一边赔笑,一边往后退了半步,悄悄拽了拽李俊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快跑!
偏偏这时,一阵阴风卷过,将灵堂前的一块白布掀了起来,飘飘悠悠地,不偏不倚罩在了我的头上。
冰凉的触感裹住了整张脸,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我浑身一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啊”……这什么玩意儿?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呛得我眼眶发酸。阵阵强风下,我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在身边的李俊快速回过神,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跟着赔笑:“对、对不住啊!俺们真是走错路了,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把我头上的白布扯下来。谁知他手刚碰到布角,一阵风又刮了过来,白布被吹得裹得更紧,连我的眼睛都蒙住了。
“哎!你慢点!”我急得差点跳脚,胡乱扒拉着头上的布,好不容易才露出半张脸。
院子里的人还是没说话,只是那几十道目光,像针似的扎在我俩身上。我能感觉到,有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我俩的眼神非常奇怪。李俊拽着我的胳膊就往院门外冲。
“快走”
我俩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连头都不敢回,脚下的碎石子硌得生疼,也顾不上揉。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听不见身后任何动静,才扶着一棵大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才看到一直拿在手里的白布,随手扔在地上,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嗓子眼儿又干又涩。
“这、这到底是啥地方啊?”李俊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颤,“咱不是往山下跑的吗?咋越跑越不对劲?”
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树,遮天蔽日的,连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刚才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早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脚下的路也没了踪影,只剩下厚厚的落叶和杂草,踩上去软乎乎的,却让人心里发毛。
“完了,”我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我们彻底迷路了。”
来时的那条插着纸花的小路,早就被树林吞没了,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目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后怕和慌乱。
“咋办啊?”李俊搓着手,急得直跺脚,“这荒山野岭的,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啥。这宗家寨看着怪得很,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再这么瞎转悠下去,指不定还要撞上啥。
“别慌,别慌,”我强作镇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心却全是冷汗,“我们再找找,说不定刚才跑太急,看错路了。”
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可转了一圈又一圈,眼前不是树就是草,连个岔路口都找不到。更邪门的是,不知怎么的,走着走着,一阵风吹过,那户办丧事的院子,竟又出现在了眼前。
一模一样的青砖瓦房,一模一样虚掩的院门,甚至连门口散落的纸钱,都和刚才的位置不差分毫。
我和李俊僵在原地,脸色煞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怎么又回来了?”李俊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地方邪门得很啊!”
我咬着牙,心里又怕又急。怕的是这诡异的渐暗的天色,急的是再这么耗下去,天怕是要黑了。山里的夜,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行,”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咱不能再瞎转了。”
李俊抬头看我,眼里满是茫然。
“要不……进去问问里面人有没有下山的路了?”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说,
这话一出,李俊吓得连连摆手:“那院子里的人看着好怪异,万一他们怪咱闯了白事,找我们算账咋办?”
“那你说怎么办?”我瞪了他一眼,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总不能在这儿待一夜吧?”
我俩站在原地争执了半天,眼看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树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温度也降了下来,凉飕飕的风刮在身上,冻得人直打哆嗦。
“走吧!”我一咬牙,拽着李俊的胳膊,“大不了多赔几句不是!咱就是问路,又不是干啥坏事!”
李俊被我拽着,一步三挪地往院子门口走,
走到院门口时,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那扇虚掩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林间荡开,又迅速被死寂吞没。
就在我攥着拳头,心提到嗓子眼的当口,一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后。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发丝像落了层经年不化的雪,用一根黑绳松松挽在脑后。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老树皮,沟壑纵横里藏着岁月的沉敛,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手里拄着根老桃木拐杖,杖头被摩挲得光滑圆润,一看就陪了他许多年头。
这老人,正是宗家寨的村长。
他没说话,一双眼先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淡,却又像含着什么,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轻飘飘扫过来的一瞬,我后背莫名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视线又缓缓移开,落在我身后的李俊身上顿了两秒,才慢慢收了回去。
我俩瞬间噤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把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都在发颤:“你好,大爷,对不住,我们俩是山下的,本来想去山顶凑个热闹,结果迷路了,转了好几圈都没出去……”
瞅了瞅老人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赶紧又补充道:“我们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就是想问您,下山的路……怎么走啊?”
老人的目光又在我和李俊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我身上。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山里老人特有的粗粝,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迷路了?”
“是是是!”我忙不迭点头,李俊也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嘴里还含糊地应着:“转了两圈了,咋走都走不出去,又绕回这儿了,邪门得很!”
老人没再追问我们上山的缘由,只是缓缓侧过身,把院门又拉开了些。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这静得诡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进来吧。”老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外头风大,天也快黑了,山里的夜间豺狼虎豹,什么都有,不好走。”
我和李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进?还是不进?
老人像是看穿了我们的心思,又用拐杖点了点地面,沉声道:“放心,不碍着你们。”
我咬咬牙,拽着还在发愣的李俊,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院门。脚刚落地,就闻到院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压抑。
院里的人依旧沉默地站着,只是没人再看我们。他们的目光大多落在堂屋的灵堂上,神情肃穆得近乎凝重。
老人领着我们往院子西边的偏房走,脚步很慢,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给我们引路,又像是在数着什么。
“娃子,”走了几步,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往后在山里迷路,瞧见插纸花的路,就别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反应过来——那插着纸花的小路,根本就不是什么上山的路!
“那是……”我刚想问,老人却摆了摆手,没让我说下去。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沉下去的夕阳,余晖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暖黄,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我们看不懂的神秘。
他推开偏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板凳,墙角的炉子上还坐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
“坐。”老人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板凳,枯瘦的手提起炉上的水壶,给我俩各倒了一碗热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这是祖宅,村里办祭祖仪式,我是这里的村长”
看着冒烟温热的茶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截。李俊端起碗咕咚灌了大半碗,烫得龇牙咧嘴,还一个劲道谢:“谢谢村长!谢谢村长”
老人没应声,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末了,他语气硬邦邦的,不容置疑:“山里夜路走不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明天,我再找人送你们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