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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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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沈随那里获得了什么?”池宿问。
池宿说话的时候眉心皱起来一点,像一张漂亮的被揉乱的白纸。
好难回答的问题,姜遗低下头不看他,随手翻过一页政治提纲。
教室里声音很乱,下节政治课,课代表在发昨天刚考完的卷子。
视线里出现一只手,挡住政治提纲的大半面。姜遗不得不抬起头,看向池宿:“你考了几分?”
“你从沈随那里获得了什么?”池宿问,“x, 暴力,还是x暴力?”
“还有别的吗?”声音轻得像是风撩拨书页的白噪声,几乎湮没在杂乱的课间,用词却浅白尖锐地扎出来。
“......当然啊,”姜遗抿唇笑了笑,握住池宿的手腕放回课桌上,又翻过一页政治提纲,“......当然还有爱。”
“是么?”池宿反握住姜遗的手腕,顺着手臂的方向轻易地撩开一点宽大的校服袖口。圆润凸出的腕骨暴露在早春的日光下,皮肤白得扎眼,大块青紫色的斑驳痕迹向看不见的小臂方向枝蔓蜿蜒。
“轻点儿,”姜遗抽回手,整理好袖口,没什么表情,“有点痛的。”
池宿说:“你知道痛啊——我以为你喜欢呢。”
“好难听的话,骂我干什么?”
“姜遗,”课代表走过来,递过卷子,看起来表情有点迟疑,“你的卷子。”卷子被对折,贴心地把有成绩的那面朝里面,女性omega似乎总是具有与生俱来的温柔特质——但是卷子反面鲜红的问号仍然触目惊心地昭示姜遗这次考试中难堪的成绩。
试卷还没到姜遗手里,被池宿接过去,抖落开来,大大方方地展开。
“49分,”池宿将试卷的折角展平,说,“只做了客观题,还能考49分,看起来考得还行。”
课代表站在课桌旁边,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被池宿冷得发白的脸吓到,没能张嘴。
姜遗体贴地安慰她:“没事儿,是考得还行。”
“你到底怎么想的?”池宿问,“你——”
没说完的话被上课铃声打断,姜遗从池宿手中接过卷子,说:“下课再说。”
——好在没有下节课了,这是本周五的最后一节课。
下课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姜遗还在走神,从窗外吹进来的风从柔和逐渐变得湿重,隐秘地宣告一场春雨行将。骨头缝开始痛起来,夹杂着细密的痒意,和空气中饱和的水汽应和。
“要下雨了。”
姜遗收拾好书包,和池宿一块儿往校门口走,抬头看了看仍然透亮的阳光。
“天气预报是说要下雨,”池宿仍然冷着脸,却还是接过姜遗的话:“但是感觉不准,看起来不像会下雨。”
“会下雨的。”姜遗说。
会下雨的。他的手腕很痛,右膝盖也很痛,连着半条小腿和脚踝,走路的时候隐约咯咯作响——是关节多次脱臼以及反复骨折留下的后遗症,每每在雨水将至的前两个钟头开始作痛,从未失约。
“你脸色很难看,”池宿停下来看他,在朝校门鱼贯而出的人流中停下来:“不舒服?”
姜遗摇头:“没有的。”
池宿站在原地没动:“要去医院吗?”
“没事,”姜遗很慢地往前走,抬头远远看见校门口的教职工专用停车位上停着熟悉的车。
“有人来接我的,没事。”
“那你是回家还是去医院?”
姜遗朝前走了几米,回头才看见池宿仍然站在原地。像两颗嵌在溪底的石粒,人流如水,在他们身边冲散又迅速汇合,流向校门口。
“要先回家的。”姜遗说。
池宿还是站在原地,无声地峙望。姜遗经常觉得池宿作为一个omega,有时候未免太执拗,行事作风更类同于alpha,言辞直白近乎苛刻。
姜遗不太擅长应付池宿的情绪,毕竟他除了池宿以外没有朋友。社交在绝大部分程度上都是习得性的,而他没有可以参照学习的对象。
于是他只好声音很轻地道歉:“抱歉。”
“......姜遗,你——”
omega从早上第一节课就绷得死板的脸终于有一丝松懈,但那并不是可以称之为原谅的情绪,反而是悲伤。
“池宿,”姜遗看着池宿,认真地开口,“我得回家了。”
话没有说完就被突兀地打断,omega刚刚缓和的情绪再次恶化,漂亮的脸难看得煞人:“姜遗,你就非要——”
“小宿,”姜遗说,“今天是我认识沈随的第五年。”
——池宿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姜遗想。他十分确定自己刚刚说的是和沈随认识五年了,而不是只能再活五年了之类的丧气话。
是要下雨了,短短十分钟的拖沓,太阳光消失殆尽,灰白的天色照映在池宿脸上,笑容颓败毫无生机:“那真是,恭喜你了。”
“嗯,”姜遗也笑了笑,“纪念日快乐。”
刚上车雨就瓢泼淋下来,春天的雨点没有重量,但细细密密地敲打车窗,视野里蜿蜒成河,很快就模糊窗外的光景。
车辆在学生汇集的人流的缓慢行驶,像船拨开水面荡漾开波纹。姜遗用袖口擦干净车窗的水雾,在迷蒙的雨帘中看见池宿还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态龙钟的金枝槐下。
omega看上去很瘦,量身定制的校服包裹住肩头,领口的拉链因为拥挤的人流,已经散开到了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被雨浇得透明。
车窗上贴有防窥膜,池宿看不到他的——但omega的目光却好像穿过玻璃,越过雨水中各式各样的漂亮伞面,和姜遗对视。
“停一下车可以么?”
车辆驶出校门,即将转弯的时候姜遗突然说。
司机转过头看他:“怎么了姜少爷?”
“陈叔,我朋友没带伞,下雨了,我给他送把伞。”
陈昀的脸上露出一点犹豫的表情,于是姜遗很快补充道:“就五分钟陈叔,行么?你在前面停车等我一下,我很快。”
陈昀点点头,转过弯,在路边找停车位,又转过头叮嘱:“姜少爷,稍微快点。”
雨越下越大了。姜遗从后座拿了把伞,没撑开,拎在手里,快速地逆流穿梭在出校门的人群中。水顺着脖颈往下流,苏南湿冷的气候顺着关节缝,沁进皮肤里。
池宿果然还站在那儿,看见姜遗跑回来,没有任何反应,出神地盯着人群中某个虚无的点。
“没人来接你吗?”
姜遗撑开伞,单手脱掉袖子,换了只手撑伞,又脱掉另一只手的袖子,把外套兜头兜脑地套住池宿:“你不是带伞了吗?”
池宿像是才回过神:“你不回家了?”
“没人来接你吗?”姜遗避开他的问题反问他。
“不是说要过纪念日吗?”池宿拨开头上的衣服,挽在手腕上,语气冷冷的看他。
姜遗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去够池宿手里的校服:“你外套湿了,穿我的。”
“不用,”池宿往后退了退。
姜遗垂下手,抬头看他。好难哄的omega.
明明生理课上老师说omega相对于alpha来说,具有更温和细致的种群特点,就算是姜遗,现在仅仅作为半个omega,也自认为脾气比还是alpha的时候好了不止一截半截。
姜遗把伞更多地倾向池宿,好声好气地劝解:“小宿,你快发/q/期了,不能着凉。”
校门口人挨着人,即使姜遗的声音放得很低,站在旁边的两个不认识的omega仍然听到了他的话看过来,目光里流出一点关切。
“谢谢。”池宿仍然冷脸,但没有拒绝姜遗披在他肩膀上的校服和撑开的伞。
“怎么没人来接你?”姜遗问。
池宿朝远处的车流看了一圈,摇摇头:“不知道,打了司机电话没接。”
“那我陪你等一会儿,”姜遗没有再问,把伞朝池宿的方向倾斜一点,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地划出静谧的圈。
庞大的人流在很短的时间内消散,短短十分钟校门口只剩下值勤的教职工和三三两两的学生。
姜遗拿出手机查看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等待的时间大概已经超过陈昀叮嘱他的“快一点”的限度了。
“你先走吧。”
池宿取下披在肩膀上的校服,递给他:“我再等一会儿就走,打车回去。”
姜遗将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看他。池宿是按照正常的生理情态分化的omega,175的身高对于一个omega而言处于中等偏高的水平,但姜遗比他还高了半个头,并肩站在一起,能够看见池宿柔软的发顶,发尾几乎被水打湿了大半。
愣神的很短时间,姜遗突然感到半边身体一沉,没有反应过来,被压得往后退了一步才站住脚。池宿歪斜着靠过来。
手里的伞跌落在地上,omega好闻的气味顺着爬上来,在雨水纷呈中瞬间漫溢。
凭借在16岁那年才被强行灌输的生理知识,姜遗迟钝地意识到,池宿可能进入发/q/期了。
“你没吃药吗?”姜遗死死掐着池宿的肩膀,反应很快,在一瞬间扶着他转身往学校里走。医疗技术发展至今,omega只需要按时服用药物,可以将发/q/期的影响控制到最小,几乎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在佩戴抑制手环的前提下,症状类似于感冒低烧。
“池宿,”姜遗低声,用很重的咬字又问了一遍:“你没吃药吗?”
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omgea像是丧失知觉,绵软地倚靠着姜遗,跌跌撞撞往前走,踏过水坑也不躲,脚下溅开一朵朵水花,噼啪作响地湮没姜遗的话。
雨仍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穿行其中如同淌过积雨云层。池宿几乎不能走路,从校门口到医务室短短五分钟的路程花了整整两倍的时间。
姜遗踢开医务室虚掩的门,值班的老师大概正要下班,冲出来的时候手臂上还搭着刚脱下来的白大褂,看到从雨里过来的浑身湿透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果断地重新穿上,从姜遗手里把几近昏迷的omega接过去,扶上病床:“这怎么了?”
“发/q/期,”姜遗抹了把脸上的水,冷静地叙述:“大概没吃药。您这里有强效抑制剂吗?先给他打一针吧。”
“有的,”老师动作麻利地从保温柜里取出试剂,拆开针管准备注射,“他有什么过敏史、重大疾病史或者手术之类的吗?”
“没有,”姜遗摇头,“之前学校体检很健康。”
“行。”
淡金色的试剂被平滑地推进小臂上端的肌肉中,姜遗站在病床尾,沉默地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