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限定曲》有只伞

36、第三十六章

　　许蘅失眠了一夜，第二天严厉地质问了杨奥和陈家和是不是对宋知杳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杨奥不以为意，嘴硬地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顺着又编排了几句宋知杳的不是，许蘅狠狠剜了他一眼，把目光放到陈家和身上。陈家和瞒不住事儿，却也含糊了“故意”的成分，只说宋知杳的花不知怎么从阳台上掉了下去，摔坏了，所以宋知杳才这么难过。

　　许蘅问他什么花，陈家和说就是上学期宋知杳养的那盆多肉。许蘅猛地反应过来，是他送给宋知杳的白月影。

　　他冷声训斥了两人，警告他们以后不准再欺负宋知杳，不然自己也不会让他们好。杨奥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敷衍下来，陈家和赔着笑连说几个好。

　　许蘅赶到宿舍楼下的灌木丛，果不其然在土壤里看到被重新栽种好的白月影。饱满的肉瓣有好几处都断了一截，伤口处还水淋淋地展示它的疼痛。肉瓣丛里伸出一根细细的小枝，本该连接在顶端的花苞不知所踪。

　　白月影刚长花苞的时候，宋知杳还很惊讶，以为多肉不会开花，之后便一直在期待着它能开花，可他却还没等到，这朵花便被折断。

　　许蘅想起昨晚看到的宋知杳，他从没见过的伤心的宋知杳，只觉得胸腔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白月影是很容易开花的多肉，如果它再长出新的花苞，宋知杳会不会不那么难过了。

　　许蘅几乎是没有迟疑地往校外跑，在附近花店买了个他觉得宋知杳会喜欢的花盆，再买了个小铲子，跑回灌木丛处，把那颗小小的破碎却坚强的白月影小心翼翼地挖了出来，在谨慎仔细地移栽装盆。

　　他捧着这盆宛若新生的白月影，连自己都不曾发觉地紧张期待着，宋知杳看到它能开心起来。

　　许蘅捧着白月影回了宿舍，但宋知杳中午没有回宿舍，许蘅也很久没有在中午回过宿舍，不知道宋知杳只是今天不回来，还是像他一样经常没回来。

　　下午第一节有课，许蘅心不在焉地跟冯潇一起去上课，路上冯潇忽然问道：“那啥，宋知杳真的是同性恋吗？”

　　许蘅以为他也要像那些嘴碎的人一样吐槽宋知杳的不好，警觉地看着他，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你问这么干什么。”

　　冯潇说：“哦，那什么，就是我有一个发小，也是个同性恋，现在京北大学念数学系，人品和性格我敢打包票，长得也还可以，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肯定是个十好男人，保证以后对自己另一半百依百顺的好。如果宋知杳也是同性恋的话，我想介绍给他俩认识认识。”

　　冯潇一说完，许蘅的警觉就变了味，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愤怒，语气也从了不少：“你少多事！”

　　“啊？”冯潇一懵，追上甩下他大步离开的许蘅，边走边说：“这咋就多事了，这不是好事么，说不能还促成一段好姻缘呢。”

　　许蘅又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威胁道：“我警告你不许给宋知杳介绍乱七八糟的人，否则我跟你不再是朋友！”

　　冯潇以为许蘅是担心自己发小是个渣男会伤害宋知杳，认真地跟他保证：“你放心，我那发小绝对不是什么乱七八遭的人，他虽然有那么点沉迷学习，但性情温和有礼，绝不不是那些花花肠子的渣男而且——”

　　“闭嘴！”

　　许蘅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看起来像是冯潇再多说一句，就会把他噶了。

　　冯潇：“呃……”

　　上完下午的课，许蘅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宿舍，门开着，他疑惑了一瞬，进去后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整个人都僵住。

　　——宋知杳的位子几乎空了，地上放着一个被塞满东西的编织袋和打开的行李箱，而他们的主人正一件一件地把原本的被安置在桌上的东西往行李箱里放。

　　“你、你要搬出去……”

　　许蘅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这句话，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空荡荡的床位，被装满的行李，忙碌的宋知杳。他脑海有片刻的空白，让他觉得眼前的景象都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他没睡醒的梦。

　　宋知杳背对着他，因为他的声音而顿了半秒，轻轻“嗯”了一声。

　　明明是那么轻的一声“嗯”，许蘅却感觉像是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将世界坍塌成废墟。他的心慌达到了顶峰，走近他，急切地问：“为什么要搬出去，你要搬去哪里，是不是因为他们欺负你了，宋知杳你跟我说，我会教训他们的，你能不能别——”

　　“许蘅。”

　　宋知杳不轻不重地喊他的名字，也打断了许蘅的心慌意乱。

　　他转过身来，看向许蘅，他也正紧紧地看着自己，这是自那天之后，他们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望着彼此。

　　宋知杳想，他还欠许蘅一个道歉。即便他的喜欢没有错，但确确实实给许蘅的生活带来的困扰。

　　他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心灰丧气，真诚地对他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讨厌同性恋，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喜——”

　　“知杳！”

　　宋知杳被打断，他看向身形僵硬显得很慌张的许蘅，他的眼底出现很强烈的抗拒。

　　心脏的绞痛又在不合时宜地发生。

　　宋知杳想还是算了，这个时候说出这个有什么必要呢，即便是道歉，也是在承认自己的喜欢，而比起自己的道歉，许蘅会更反感自己的喜欢。

　　他垂了垂眸，努力地露出一个友善地笑，真心实意地说：“这段时间，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许蘅张了张嘴，很想要说些什么。

　　说你不要走，说你留下来，说我不讨厌你，说你别——

　　想要说的太多太多，可他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好像突然被摘除了声带，喉咙被腐蚀得厉害，一种溃烂的痛占据他几乎所有意识。他睁睁看着宋知杳锁上了行李箱的锁扣，他所有的行李被打包，和他来的时候那样，一件不落。

　　“知——”

　　“阿杳，都收拾好了吗？”

　　许蘅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他扭头看过去，只见一名身着深灰色休闲服、头发微短、五官硬朗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眉眼温和地弯着，望着宋知杳的目光也是亲切柔和的。

　　宋知杳朝他露出一个亲近的笑，说“都收好了”。

　　“嗯，那我们走吧。”

　　宋知杳说“好”。

　　男人见到他，礼节性地点了下头，接着越过他去帮宋知杳拿行李。

　　许蘅刚刚见过他，在他上楼的时候，男人正提着一个编织袋下楼。他当时还好奇了下谁要搬走，却没想到会是宋知杳。

　　“嚯，你这袋装的什么，还挺重。”
　　“很重吗，要不我跟你一起提吧。”
　　“没事儿，提的动。”

　　许蘅紧紧盯着那个男人，慢脑子都是——他是谁，他跟宋知杳什么关系，他怎么能叫宋知杳叫得这么亲密……

　　他的胡思乱想在宋知杳拉着行李要错过他时戛然而止，一股莫大的惊恐迫使他抓住了宋知杳的手腕。

　　宋知杳停下来看着他，男人也停下来看着他。

　　“知杳，我——”许蘅太想说些有用的话了，可是一向能言善辩的他却像是被抽走了语言能力，嘴唇翕动了许久也说不出一个有意义的字眼来，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发声：“你、你等下。”

　　许蘅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他那盆白月影抱过来，不自控地声音颤抖：“你把它带着吧……”

　　宋知杳看向他递给自己的被重新栽种好的白月影。回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他不知道许蘅是出于什么目的把它又带了回来，但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要放弃，就不能再有任何与许蘅有关的心思。

　　他摇了摇头，说：“不了，它已经——不属于我了。”

　　许蘅眼眸睁大，瞳孔和眼睫都不安地颤动着。身体某处开始低温，一路结冰到四肢百骸，彻骨的冷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宋知杳看了他一眼，百感交集的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他们初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