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这里是蝙蝠之家》火韭

1、这里是蝙蝠之家

　　1.
　　布鲁斯跳下屋顶，踹掉那个劫匪的枪，落在被雨水化开的污泥上稍有不稳，万幸未发生蝙蝠侠嘴啃泥的窘况。羞愧和恼火诱使他挥出格外暴力的一拳，手套加固过的关节与那家伙的鼻梁撞击出一个断裂的噪音。但愿碎骨不会伤及他的运动神经，否则他后半辈子都没法再露出对称的笑容了。
　　布鲁斯站立不动，借着披风的掩护稍微让疑似扭伤的脚踝缓了缓。鉴于劫匪倒下去之后就不再动弹，今晚他估计不会听到那句“你是什么东西”或者——
　　“蝙蝠侠！”受害者尖叫，嗵一声跪倒在地。
　　好吧。
　　布鲁斯在披风下摸到爪勾枪，但那个中年女人先整个人扑上前抓住了他的披风，但凡他少训练几个月，这会儿可能已经仰面栽倒。
　　“你想要什么？”
　　被救援者对蝙蝠侠的态度不总是特别友善（布鲁斯想达到的目的之一），但这的确是个奇怪的开场白。
　　“回家去。”布鲁斯压着嗓子咆哮道。
　　“不，不……我没有家了，我儿子死了。我的汤米死了……”
　　除了这句话引起了布鲁斯的注意外，他转身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正在被自己的披风勒死——披风和紧身衣的衔接部分绝对需要改良。
　　“他们说他是自杀……我不相信！我的汤米绝对不会离开我，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回家！汤米一直都是那么乖的孩子，我的骄傲……”凌乱的额发下，那双属于母亲的眼睛迸发出愤怒和憎恨，淹没了悲伤，她不需要廉价的安慰，不需要软绵绵的同情，她只要复仇和真相，“你是地狱来的，对不对？我知道，人们都这么说，你是这座地狱养出来的魔鬼……那么你可以跟我做交易，魔鬼的交易，你要什么？你要拿走什么才能告诉我我的宝贝身上发生了什么？拿呀，拿呀，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行！”
　　她的嗓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最后一个单词刺啦啦地穿过布鲁斯的身体，像是某种起跑哨音。
　　“很抱歉，我只是人类。”他完全违背给自己制定的守则，抓住她的胳膊，将失望无力的她搀扶起来，透过眼洞与她对视，“但我保证，你会得到真相。”

　　2.
　　玛丽的儿子名叫托马斯?劳森，哥谭大学三年级学生——跟布鲁斯同年。玛丽甚至也跟玛莎?韦恩同年，仅仅年长两个月。布鲁斯试着告诉自己这仅仅是个巧合，没有任何意义，他父母在正常的生育年龄生下了他，所以大部分年纪与他相仿的人，父母年龄必然与他父母相仿。
　　他也没有对这个案子另眼相待——案情本就十分简单，劳森入学时不慎言语冒犯过兄弟会成员，于是他们给他准备了别具一格的入会仪式，结果不慎将他勒死了。那些学生慌乱中将尸体吊在劳森的寝室里伪装成自杀，他们的家长则“说服”警员和法医忽略一些与自杀相矛盾的案件细节。
　　“那只是个意外！”同儿子一起被逮捕时，另一个母亲叫嚣着，“查理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毁了我们？”
　　戈登没有回答她，蝙蝠侠更不会。
　　“当条子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人们死于任何荒诞的理由，但有些时候……”警长在新建成的蝙蝠灯边抽着烟，将结案材料递给非法义警，“他是个好小伙儿，真可惜。不过不管你想把这个给谁看，要是她把它捅给了媒体，我会声称蝙蝠侠是偷的。”
　　“他就是偷的。”布鲁斯沉声道，“谢了，吉姆。”

　　3.
　　“……好像突然一下，他就会走了。真的，就是，我一回头……哇，我的宝贝儿站着，我当时甚至都不敢呼吸……”玛丽咯咯笑着，喷出满口酒气，“他发现我在看他，就朝我走过来，甩着两条小胖胳膊，摇摇晃晃，像只小企鹅……记得吗？嗯，汤米？你肯定不记得了……两岁九个月，天哪，我还担心你永远都学不会走路……”
　　布鲁斯小心地挪开那些还没喝空的酒瓶，尽量避免发出任何可能引起她注意的声音。玛丽看都没看它们一眼，她将越来越多的体重压在布鲁斯身上，眼睛缓慢地一眨一眨，闭上的时候越来越长。她继续说着，说她投资失败的父母，没能读完的大学，孩子刚出生就因为机械故障被轧成了肉饼的丈夫，还有最重要的，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汤米被哥谭大学录取时，她给整个街区的邻居都烤了饼干，快活得像个疯子。
　　“我好想你啊，汤米……我是不是好久都没见你了？你总是在上课，总是在打工，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玛丽的脑袋滑落下去，布鲁斯轻轻把她挪到盔甲较薄的一块地方，“你为什么不来看妈妈呢？你生妈咪的气吗？你来吧，发脾气也来吧……妈咪真的太想你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我来了。”布鲁斯说，用的不是蝙蝠侠而是他本来的声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妈妈。”
　　玛丽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应，片刻后，她的身体徐徐放松，紧贴着布鲁斯散发热量。布鲁斯摘下一只手套，以便轻拍她的肩膀，他抬起头，眺望这吞噬了她生命中全部光芒的城市，那也是他正奔赴的下场。
　　许久，他开始暗自计算自己能否在不惊醒她的前提下进行垂降，玛丽的嘴唇忽然又动了动。
　　她轻声说：“傻孩子。”

　　4.
　　虽然玛丽又开始上班和参加互助小组，但她的精神状态仍然堪忧，至少睡眠问题短期内肯定没有任何改善。布鲁斯路过她窗前或楼顶时，三次里有两次她都能察觉，然后他就会收到从窗口递出来的饼干。
　　“我不能拿着它打击犯罪。”他试图用客观实际的困难劝服她，但她不为所动。
　　“那就吃完再走。”玛丽望进他的眼洞，指尖触碰他裸露在外的下半张脸，“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总是吃不够，我知道的。”
　　“少即是多。”布鲁斯坐在窗台上狼吞虎咽时，阿尔弗雷德不紧不慢地说，“也许我该对这样简单的心理操纵反复起效而担心，不过目前，我仅仅是很庆幸今天我碰巧忘了准备点心——您还要假装这不会成为惯例吗？”
　　“不。”布鲁斯固执地咕哝，闻言玛丽从灶边回过头来。
　　“什么，你的可可不加棉花糖吗，小B？”她轻快地问，“那么牛奶呢？”
　　“……要。”布鲁斯无视阿福对那个外号的评价，自暴自弃地说，“都要。”

　　5.
　　蝙蝠侠架住挥向自己的拳头，能感觉到臂甲零件的变形，洛克先生的手肯定受伤了，即使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他杀了我女儿！”
　　“案件还没查清。”他说，“那个炸弹——”
　　“是他放的！我告诉过警察一百万遍，他们要求用活动中心的仓库存放毒品被拒绝的第二天，我女儿就被炸死了！”父亲的双眼瞪着他，遍布血丝，目眦欲裂，“我的珍妮特，她才九岁！这些畜生——”
　　“我他妈没干过！老子手里要是有炸药，就把你那辆破车连同你的屁股一块儿炸飞！”鼻青脸肿的无赖帮小头目在布鲁斯身后惊恐地嚷嚷，“这傻逼疯了！把他交给警察！”
　　“我知道是你！”洛克啐了一大口，试图突破布鲁斯的拦截，“你们勒索我的孩子们，把毒品卖给中学生！滚开——我要杀了他！”
　　迫不得已，布鲁斯将胳膊绕过他的脖子勒紧。
　　“别冲动！如果是他干的，我保证他会付出应有的代价！”蝙蝠侠嘶吼，“如果你进监狱了，活动中心的孩子们怎么办？珍妮特不会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我——不——在乎！”洛克咆哮道，但他的身躯逐渐瘫软，“我的珍妮……我的女儿……”
　　布鲁斯反手射出抓钩枪，将趁机蹭着墙边溜向窗户的混混捆了个结实，在对方的破口大骂声中蹲下身，直视那个悲恸绝望的父亲。
　　“我现在就把他交给警察，他跑不了。我发誓，我会找出真相，杀死珍妮的人将付出应有的代价。”

　　6.
　　洛克夫人在珍妮四岁时带着家里的绝大部分积蓄消失了，仅留下一封简短的信函，说她无法继续忍受哥谭。次年洛克青少年活动中心挂牌成立，迅速成为上东区许多孩子事实上的监护所。凭借参军的经历和强硬的作风，洛克先生庇护弱势家庭的孩子免于帮派的骚扰，鼓励他们培养抽烟、吸大麻和滥交以外的爱好。他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决心用全副生命让这里的孩子们活得更好。
　　手工炸弹是其中一个孩子制作的。菲利普今年十四岁，在洛克先生讲战争故事时，只听一遍就记住了怎样用生活中能接触的东西混合成炸药。他非常聪明，但也因此极其愤怒，父亲酗酒成性，母亲软弱哀戚，家徒四壁，他永远没有机会到更好的学校上学，没有任何教授会给他推荐信。他以为加入无赖帮是个快速赚钱出头的机会，遭到洛克先生的激烈反对后，菲利普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论点。
　　“我只想吓他一跳，他出来看的时候，我会告诉他这是我干的。我想告诉他我的本事，我能脱颖而出。我不会变成他说的那样。”菲利普的神情近乎茫然，这令他看上去非常幼小，“我不知道珍妮为什么突然跑出来，我叫她回去，然后就爆炸了……她倒在那儿，我完全呆住了，洛克先生冲出来的时候我逃走了……不该是这样的，我永远都不会伤害珍妮……”
　　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一块碎片穿过珍妮特?洛克的左眼、击中了她的大脑，而菲利普戴上了手铐。鉴于暴力袭击受害者同意和解，洛克先生仅收到了一张限制令。
　　“无赖帮不会再骚扰活动中心了。”蝙蝠侠蹲在他卧室窗台上说，手里抓着一个米老鼠玩偶，“如果你还打算继续把它办下去的话。”
　　“你他妈该庆幸我没直接开枪！”洛克骂骂咧咧地跳下床，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玩偶抢回手里，“操，你什么毛病？还有你他妈是给自己涂了黑眼圈吗？这样能让你看起来更，怎么说，地狱？因为从你头盔挖的两个洞看进去是黑的？”
　　“他没说出来的时候眼妆听起来还算合理。”阿尔弗雷德评论道，布鲁斯保持沉默。
　　洛克小心地将玩偶安置在枕边，甚至给它掖了掖被子，就好像他惊醒的瞬间没把它当武器砸向不速之客一样。
　　“眼神骗不了人——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新兵蛋子，打死靶子得了满分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自以为是，感情用事，迟早害死人……你爸妈知道你干这个吗？”
　　“他们死了。”布鲁斯回答，洛克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不想让人看穿你的眼睛，做个目镜。”他建议道，转身与布鲁斯面对面，“军用材料的强度足够，我有门路。”

　　7.
　　青少年活动中心于半个月后复工，威廉?洛克没有停止他在做的事，布鲁斯也一样。
　　他不需要威尔从非法途径给自己筹集军用物资，但威尔是一名与阿尔弗雷德不同的专业人士，而且他的经验在许多方面与布鲁斯的需求更为契合，由他从自己的角度对布鲁斯的装备进行测试和提出改良建议符合效率原则。
　　“随您怎么说，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将一些喷香的炸鸡柳投掷向洞顶的蝙蝠，没有布鲁斯的份，因为他在玛丽和威尔那边吃过了，“但我有义务提醒您，同样的事发生第三次就会形成规律，您已经危险地逼近界限。”
　　“我只是想帮助他们重回正轨，跟我做的其他改善哥谭的事没有任何区别。”布鲁斯将头盔套回脑袋上确认目镜对视野的影响，“没有什么第几次，我一直在这么做。”
　　“就像我说的——随您怎么说。”

　　8.
　　也许他无需对威尔解释他对枪械的反感源于儿时父母在自己眼前被枪杀，但这样比一再应付洛克关于用枪效率更高的提议更省事。布鲁斯从靶心拔出蝙蝠镖（威尔坚持要“玩两把”），忽地汗毛倒竖。
　　他回过头，看见威尔举着一把货真价实的手枪，枪口对准他。
　　“你冻住了——我就知道，如果那件事把你改变了这么多，这个肯定会发生在你身上。”老兵歪歪头，表情毫无怜悯，“你得克服这个，小子（Son），否则总有一天那些败类会发现，然后你会被打成筛子。”
　　一秒，两秒。布鲁斯推走珍珠和鲜血的幻象，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问：“你想帮我吗？”

　　9.
　　如果后来他不小心喊了威尔一声“爸”，那也是威尔一直管他叫“小子”的缘故。

　　10.
　　温蒂的女儿是一名护士，在救护车里被流弹击中。在那之前她已经30小时无休，不间断地处理马罗尼和科波伯特家族这场□□战争制造的伤患和尸体，即使她母亲一再警告她躲得远远的。
　　“我要终结这一切。”温蒂眼中燃着让地狱为止却步的火焰，“我开着一间酒吧，有我的情报来源……你想保护这条街上生活的好人，不是吗？让我帮你。我们一起让每个孩子平安回家。”
　　布鲁斯没有再找任何借口，他允许温蒂成为他的线人，把她跟玛丽和威尔放进同一个文件夹里。
　　第二天来到电脑前时，他发现某人将文件名改成了“蝙蝠之家”。

　　11.
　　儿子身中稻草人毒气坠楼的劳拉，女儿被小丑杀害的米歇尔，一双儿女车祸丧生的本杰明和密涅瓦……
　　有时看着蝙蝠之家逐渐攀升的文件大小，布鲁斯会觉得自己对这个城市仅剩痛恨，恨它给了他如此多的理由和借口，制造了如此多破碎的家庭，留下如此多失去孩子的父母们。他们带着希冀触碰他，幻想面具下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脸，蝙蝠的躯壳内藏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灵魂；他们的孩子不曾离去，而是融入黑夜，守护着这座城。
　　他决不能在这些聊做安慰的梦境中陷得太深，每次见过他们之后，摘下面具，布鲁斯都会对着镜子自我提醒，他一声声喊着的爸妈是一群失落的陌生人。他不是他们的孩子，他的父母也从未复生。
　　还有些时候，布鲁斯单独面对其中的某名成员，体内涌动的是没戴氪石却不得不应付失控超人的无助之情。
　　“不，妈，真的不行。”蝙蝠侠两手举在身前，讨饶道，“我已经在三个妈和两个爸那边吃过了，真的吃不下了。”
　　“哦，是吗？”卡特琳娜将那一大盒牧羊人派咣当一声搁在茶几上，双手掐腰，“你是要告诉我，我过去三小时的工作白费了，因为你在外面吃多了零食？你在惩罚我吗？你知道杰米还在的时候，我从来不允许他这样做……”
　　“不，你的厨艺好极了，我非常喜欢。”如果罪犯们听见他此刻有多欲哭无泪，绝不会再有半个人惧怕蝙蝠侠，“我只是今晚吃太多……”
　　卡特琳娜以他所知最邪恶的方式勾起嘴角，“你要是再这么顽固，贝恩在我家附近搞什么勾当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没关系。”阿尔弗雷德优哉游哉地说，“我们对于加大盔甲已经有了成熟的方案，尤其是腰围部分。”

　　12.
　　布鲁斯认为是阿尔弗雷德统筹了蝙蝠之家的投食日程，就好像他是蝙蝠洞里饲养的翼手目哺乳动物中的一只——证据是阿福把自己也加进了文件夹。
　　但不得不说，他的确松了口气。只是接下来就很难避免蝙蝠之家的人互相搭上线了，玛丽、阿尔文和劳拉都开始到洛克青少年活动中心做义工，它的规模已经达到最初的两倍，能帮助更多孩子对他们也有益。
　　韦恩基金接管了活动中心的全部花销，以便让它更彻底地从当地帮派和政府错综复杂的关系中独立出来。当然，这些资金隐藏在韦恩基金大量的慈善项目中，毕竟活动中心与蝙蝠侠的任何特殊联系都可能是致命的。但他们对布鲁斯的合理关切就跟对蝙蝠侠不需要那么多线人的说明一样不以为意，反倒经常极力将他掏钱买的物资转赠给他。
　　“为什么你身上有这么多糖？”伤痕累累的孩子们鱼贯走出贩卖他们的货车箱时，其中一个孩子嘬着糖勇敢地问。
　　“我爸妈给的。”蝙蝠侠回答，又掏出一根蓝莓味儿的棒棒糖递给下一个孩子。
　　“你有爸妈！”好几个孩子惊呼。
　　蝙蝠侠不微笑，“现在有了。”

　　13.
　　小丑回到了阿卡姆，又一个哥谭特色的冰冷雨夜，公寓里的空气无味干瘪。
　　“为什么他还活着？”米歇尔坐在缺了一角的扶手椅上，捂着脸，“我失去我的芬妮两年了，可伤害她的凶手还在伤害别人的孩子，他永远不会被判死刑，因为他是个该死的神经病！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杀了他？”
　　为什么你不杀了他？布鲁斯吞咽了一下。
　　“……我害怕。”他说。
　　米歇尔在掌心里摇头，嗓音破碎如雨，“我知道，宝贝儿，我知道……”
　　你怕什么？死去的孩子们质问，进监狱吗？所以你就让他把我们从父母身边夺走？这样你就能拥有我的爸爸妈妈了？
　　“我害怕我会变成他。”布鲁斯坦白，“我与他的距离……很近，他也知道，这就是他为何热衷于逼我动手。我是……被毁了的，残破的，丑陋的。我一直站在那条线的边缘，蝙蝠侠是……我为对抗它选择的道路，我保持理智的方式。”他在目镜后紧闭双眼，“我能感觉到我在靠近，有一天我会输，然后失去一切……但不是今天。我很抱歉。”
　　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滑落，一部分淌下外墙，一部分在粗糙的水泥地面变成深色团块。他该走了，多淋一会儿米歇尔就得多花几分钟打扫。
　　“我很抱歉。”
　　“进来。”米歇尔猛地抬头，发出命令，“给我做煎饼。我还有一些面粉和培根。”
　　她的双眼充满泪水和血丝，布鲁斯犹豫片刻，脱下披风挂在窗台上，任由米歇尔用一块又干又硬的浴巾兜头罩住他，像对待一只不老实的猫那样擦拭。
　　米歇尔家没有厨房，靠近门口的柜子上有个小电磁炉，他们挤在那个角落，用厨具的叮当碰撞填补语言的空白。她将一块勉强算是熟了的成品塞进嘴里，带着一脸挑剔的表情咀嚼。
　　“你明天还要来。”
　　“好。”
　　“还有后天，大后天，下星期，每天。”她转过叉子，指着他，“你每天都会赢，听见了吗？我不在乎这座城市有多少神经病恶棍，我儿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最英俊、最完美的男孩，没有什么能打败他，他永远都会回到我身边，给我做烂煎饼。”
　　“……也没那么烂吧。”布鲁斯尝试微笑，结果可能仅仅是怪异地扭曲了嘴角，“你该看看我尝试烤蛋糕时特工A的——”
　　“听着，小B，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一次。”米歇尔截住他的打岔，不容置疑地说，“没有任何理由值得我失去第二次——无论是哪种失去。我永远不会要求我的孩子用毁灭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他爱我。”

　　14.
　　这类事儿偶尔也会发生。
　　“……我想他出去了也好，离开这片泥沼，去到明日之城……”威尔金斯太太靠在丈夫身上啜泣，威尔金斯先生垂着头，给她递去一张又一张纸巾，“车祸……天哪，尼基……”
　　“大都会有人在替我调查，稍后我也会去确认尼基的事故的确是场意外。”布鲁斯坐在威尔金斯家的沙发上承诺道。
　　“大……大都会的人？超人？”威尔金斯太太的哭声稍作停歇，“不，不，那只是场意外，没人恨我的小尼基——”
　　“嘿，妈，爸！”房门咣一下被推开，“猜猜是谁——我勒个弥天大操啊！！！”
　　尼古拉斯?威尔金斯瞠目结舌地凝固在门口，蝙蝠侠默默地看看他，又看看他父母。
　　“哦，抱歉，亲爱的。”威尔金斯夫人不是很羞愧地说，“我们只是想加入俱乐部。”
　　“来，儿子，跟蝙蝠侠打个招呼。”威尔金斯先生讪笑着对儿子招招手。
　　“俱乐部？”尼古拉斯慢慢地走过来，仍然瞪着蝙蝠侠，“什么俱乐部会让这家伙坐在我们家——那是我的死亡证明吗？”
　　“我们本来就快替你妹妹要到蝙蝠侠的联系方式了。”威尔金斯夫人埋怨道，“不管怎么说，你能留下吃个晚饭吗，蝙蝠——蝙蝠侠？他什么时候走的？”

　　15.
　　终有一天，现实追上了他们。
　　“别动！你的伤——”
　　布鲁斯奋力一推，劳拉跌坐在地上。一个声音尖叫着要求布鲁斯立刻认错道歉，布鲁斯无视它，喘息着，一寸寸抬起另一只手，将碎裂的头罩向后推去。
　　“看着我！看着……”每次咳嗽都在他胸口引爆疼痛的炸弹，碎裂的肋骨一定刺进了他的肺，“看我的脸。我不是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孩子已经死了。早就死了。你们把我当成情感寄托的做法是……可悲的。快滚！别再插手我的事。”
　　他用骨裂的胳膊支撑自己，竭力不让头垂下去。贝恩和企鹅人肯定正在外面进行地毯式搜索，通讯器坏了，布鲁斯不确定是谁把昏迷的他运到了活动中心。威尔说孩子们已经疏散，但哪怕仅仅是被发现蝙蝠侠跟他们共处一室，布鲁斯也无法承受后果。
　　“哦，小B，”劳拉捂住嘴，“你怎能对你爸妈说这种话！”
　　端着一盆染血纱布的阿尔文咕哝了一句“叛逆期”之类的，方才已经走到门口的威尔冷笑一声，玛丽则小跑过来，捧起布鲁斯的脸，飞快地亲吻他的额头。
　　“傻孩子。”她轻声说，“你当然是我们的孩子，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看着你爹是怎么打架的，小子！”威尔拧动门把手。
　　他偷走了布鲁斯的装备，玛丽负责载他去另一个街区。他们会假装蝙蝠侠在那儿，引开追兵，为转移布鲁斯争取时间。
　　他们会死。
　　“……超人，卡尔！”仓库门关闭那刻，布鲁斯挣扎着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大音量喊道，“救命……”

　　16.
　　“你爸妈们会介意我把这些分给闪电侠吗？”超人在堆积成山的饭盒中间面露难色，“我想他们对氪星人的饭量有点儿误会。”
　　“不，他们平时就这样。”布鲁斯望着孤独堡垒的穹顶，长长地叹气，“以及不，他们不介意。他们本来就经常催我把’超级朋友们’带回家吃饭。”
　　“好吧。”超人快乐地说，“看看我是多棒的朋友，甚至都不会问你哪儿来的那么多父母。”

　　17.
　　“嘿，这是家长聚会！”温蒂在布鲁斯穿过后门时不满地高喊，“大人聊天小孩子别凑热闹！”
　　“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从人群中间的一个高脚凳上跳下来（布鲁斯从没见过他坐高脚凳），这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布鲁斯身上的伤痕，发出一些嗡嗡的噪音，温蒂埋头翻出急救箱。
　　“没关系，都是擦伤。”布鲁斯焦躁地说，但卡特琳娜已经不由分说地捉住了他的手，“我遇到了一个问题……”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干的？”温蒂将消毒棉球按进他前臂的抓伤，“哥谭动物园暴动了？”
　　“不，是……呃。”
　　“女人的问题？”威尔一针见血。
　　“……”
　　“女人的问题。”玛丽一锤定音。
　　“猫女把你抓成这样？”阿尔文诧异地说，“你踢她的猫了？”
　　“小B才不会干这种事！”密涅瓦瞪了他遗言。
　　“不是她。”布鲁斯嗫嚅。
　　“我想问你’是哪个’，但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威尔翻了个白眼。
　　本杰明观察了他一会儿，“坏女人？”
　　“……”
　　“坏女人。”米歇尔肯定道。
　　“她对你干了什么？”温蒂问。
　　“……”
　　“看来，我们一直担心的事发生了。”阿尔弗雷德说。
　　“上帝啊。”劳拉说。
　　“这一天终于来了。”米歇尔说。
　　他们异口同声：“她搞大了你的肚子！”

　　18.
　　接触蝙蝠之家文件夹后，达米安很快就给所有祖父母按照“收养”蝙蝠侠的时间顺序编了号，似乎对他而言，不觊觎他身体的祖父母就是好祖父母。
　　他的“第一祖父”（拉斯是零号，就像某种病患），潘尼沃斯，是此次聚会的主持者。无人对潘尼沃斯的资格提出质疑，但他们确有疑虑。
　　“咱们是要给小小D庆生嘛？”温蒂问。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达米安立刻说，随即迟疑了几秒，“……我不能确定父亲知晓我的确切出生日期，但母亲告诉他我已满十岁时我的确在场。”
　　“别傻了，D宝，她还找我讨论怎么给儿子送礼物呢。”玛丽温柔地说，“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傻。”达米安嘀咕，又在好几个人忍俊不禁时冲他们怒目而视。
　　“当然，达米，当然。”劳拉安抚道，“你最最聪明。”
　　布鲁斯走进酒吧，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没有紧身衣，没有面具，也没有镜头下的松散脚步与浮夸笑声。在父母的注视下，完完全全的布鲁斯显得有些局促，他走到大家空出的那个位置就坐，两手规规矩矩地摆在腿上，眼观鼻鼻观心。
　　阿尔弗雷德给他戴上寿星王冠，威尔和温蒂将饮料发到所有人手中，玛丽点燃巨型三层蛋糕上的蜡烛——一共九支。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庆祝一个孩子，布鲁斯?韦恩，走出那条困住他的小巷，重获新生。”阿福郑重地说，“他将向前，他将成长，他将成为一名与在坐诸位同样了不起的父亲。”
　　他举起酒杯：“敬，哥谭之明日。”
　　“哥谭之明日！”所有人齐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