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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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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抵达了旦那寺,迎着寺庙诸人好奇的目光,仙水随着少主持静信走向主持静明的居室,而没打算去见静明的夏目则说了对日式寺庙很好奇,和静信的母亲美和子打招呼过后就向起居合室走去。
静信领着名叫仙水的年轻人拉开父亲的居室门,他衰老的父亲正躺在舒适的病床上,那还是尊崇着寺庙主持的村民花了大钱从村外买的舒适病床。
每次看到父亲,静信都有种此人将不久人世的感觉。久病在床的老人瘦骨嶙峋,看起来简直像挂着袈裟的骷髅骨,注意到有人入门,本来看着窗外的黑洞洞的眼睛向他们射来,里面完全没有过去的清明,只剩下空洞而已。
“父亲。”即使如此,静信还是敬爱着父亲的,他轻声走到老父亲的床边,与其平视着,“您等候已久的客人来了。”
一刹那,早已失去光芒的眼睛里亮起了希望的色泽,“……!……!”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用拉动脸部肌肉表现感情,老人用鸡爪一样的手指舞动着,表达着内心的激动。
这让静信吓了一大跳,自从生病之后,父亲的内心便越来越沉默,不知是陷入了死亡的绝望还是对佛理的思考,总是独自静默着,从未看过父亲这样有生气的模样。静信不禁怀疑地看向门口的少年,这个年轻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能使父亲的心又活过来呢?
黑发少年从进门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是从见面以来就一直沉寂着,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动他的内心,即使看到老人如此凄惨的晚景,那双黑色的眼睛也是一片平静。
“请容我与令尊单独谈话。”少年淡漠地开口了,静信犹豫了,让病弱的父亲和陌生人独处真的可以吗,但是看到父亲频频让他“退下”的眼神,无法违逆父亲的静信只能迟疑地走出房门。
房间一时只剩下仙水和老主持静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老人平复了心情之后,开始打字。
‘灵界的大人啊,您终于来了!’完全不用看内容,仅从老人颤抖着打字的手指也能看出他情绪的高涨。
‘死神告诉我……您将来到这里……带我走!’
“不。”黑发少年没有起伏的声音打断了老人激动的自述,“我并不是灵界的引路人,您弄错了。”
老人怔住了,好一会,他用怀着可悲希望的眼神注视着仙水。
但是黑发少年的话完全摧毁了他的希望,“您的寿命并不是由我来决定的,现在还不是您的亡期。”冷漠的少年保持着站在门口的直立姿态,“虽然我看出来您很痛苦,但我并无法帮助您,很遗憾。”
随着他的话,老人的手指渐渐颤抖得厉害,最后,颤抖戛然而止,就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老人颓倒在床上,望着房顶的眼睛恢复了空洞。
看着行尸走肉的老人,仙水内心静静地起了波澜。
奇怪,为了追查外场村事件而来的他是不应该多管灵界引路人的工作的,他的工作只是消灭妖怪。人类的寿命不由人类决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这样想着,向老人鞠躬之后,仙水静静地退出了房间,因为回荡在内心的莫名情绪,他顺手为老人关上了房门,留下让老人独处的空间。
向寺庙的起居室走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围绕着寺庙的密林透不出一丝光,只有这座人类居住的寺庙在黑暗中发出虚弱的微光,像是挣扎着要抵抗黑暗的侵袭一样。
仙水停下脚步,细心地留意着周围的一切。
但是即使是感官极强的他,也无法从夜风里唦然的叶声找出妖魔的踪迹。
这是个危险的地方。
仙水的内心再次加深了警戒。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从前方走来。
是夏目。
抬头的时候,正和一位老夫人边说边走的夏目也看到了他,笑了笑,夏目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和主持的打招呼结束了?”
见到仙水点头,夏目说,“正好,美和子夫人要带我去休息的卧室。”说着,向仙水介绍了老主持的夫人美和子。
美和子夫人正好奇地打量着黑发高个子的忍,忍看向她时,美和子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外人很期待你的光临呢,你能来到这里,实在太好了。”
面对友善的笑容,仙水用无言的沉默回应,这让美和子夫人略略尴尬起来了。
这时,夏目微笑着开口道,“抱歉,美和子夫人,这家伙向来很怕生,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您谈话吧。”一边说着,就像对待小狗一样,夏目轻轻拍打了忍的脑袋,“喂,听到了吧,至少要打招呼啊。”
“您好。”于是忍打了招呼。
“……至少也为别人准备的床铺鞠个躬吧。”
于是忍鞠了躬。
“呵……”可爱的互动让老夫人笑了起来。气氛在不知不觉中被缓和了,美和子和善地看向从见面以来就温文有礼的夏目,“没关系,你们也累了吧,我就不再打扰了。”
说着,美和子指着走道旁的一间房,就鞠躬离开了。
当只剩下两个人在场时,夏目收回了彬彬有礼的笑容。进入房间之后,立刻向仙水询问道,“有什么收获吗?”
仙水摇了摇头,便沉默起来。这让夏目好奇地坐到他身边,“怎么了?是和主持谈话时发生了什么吗?”
仙水抬起头,用黑色的眼瞳注视着夏目。
有些奇怪,和平时单纯享受宁静的沉默不同,仙水的此刻双眼就像幽深的潭水,有黑色的波澜在层层漾开。
真是危险的眼神,如果可以,夏目一点也不想做中二少年的心理辅导,但是考虑到不小心应付的话,世界会毁灭的,夏目顿时和声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忍?”
仙水看看夏目,再看向自己的双手,握紧之后再放开,“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无可奈何的事情呢。”
对上夏目困惑的眼睛,仙水说,“室井主持病得很严重,他很想死,但是我不能杀他的。”摇了摇头,仙水否定了先前的说法, “不,是不想杀他。生命是很美好的事情,如果就此死去的话,就无法感受这一切了,那不是更可怜吗?”
这样说的忍,露出了单纯得宛如孩童的困惑眼神,“呐,夏目,为什么人会想死呢?”
面对忍这样的疑问,夏目实在哭笑不得。
在相处之中,夏目不止一次地感觉忍单纯的心。
是因为一直和妖怪战斗而锻炼出来的吧,那颗完全无法接收人类的阴暗和脆弱的直率的心。
但是如果要让夏目来说的话,夏目会毫不犹豫地给予“没神经”的评价。
在世界上生存的任何人,多多少少都会体会到世界的阴暗面,像考试不成功被父母责骂、和同学朋友相处的争吵、和恋人的不顺……等等等,人类是在挫折之中顶着黑暗向着光明成长的。
对这样的人类,夏目很喜欢。
但是忍却是完全相反。
强大的灵力、强健的身体、聪明的头脑、一旦决定就坚定不移的生活态度……
哪怕是一直和妖怪战斗着,忍的心却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
总有一天,忍这份从未遭遇任何磨难的“坚强”,会被无法更改的“现实”所击溃的。
就像现在面对的室井主持的死亡,随着忍的成长,“现实”已经一步步地接近了。
如果让这世上的其他人来说,或许会快意地给予“这是自作自受”“活该”的评价。
夏目的内心某处也是这样想的。甚至完全能体会树想要扭曲忍的想法。
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真是让在风雨里摇摇欲坠的野草们嫉妒得想要踩烂它啊!
但是在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又完全相反地对这样幸福的花朵生出想要保护它的正义感。
啧,所以说,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
但是夏目真的,一点也不讨厌人类……一点也不讨厌自己和忍。
仙水探索地注视着夏目。
注视着夏目的眼睛,总能让仙水从许多困惑和为难中平静下来。
就像现在这样,夏目浅色的眼眸又再度浮现出他最喜欢的温柔,让忍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是为了得到夏目的温柔才故意露出脆弱的一面的。
“你没有做错,忍。”
毫不犹豫的话语,是自己最喜欢的声音。
忍专注地听着,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注视夏目的眼底深处是多么沉醉。
“室井主持的事情并不是你可以改变的。你只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够了。我说过,没有人要求忍一定要保护所有一切。”
温柔的眼神,温柔的声音,温柔的话语。
“忍,黑暗的心会吸引妖怪,这是很危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在守护别人前,你要先学会了解、守护自己的心,否则的话,就是本末倒置了。”
坚毅的眼睛,让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连月光也无法渗入被枞木树林所围绕的寺庙,只有这座人类的居处在挣扎着发出微光。
但人类的光芒是这样微弱,如果自己不守护它,一定会被妖怪蚕食熄灭的。
但夏目并不是这样的,夏目的温柔并不是懦弱。
不被妖魔所动,不被困惑和惧怕所牵绊,不向任何人求助,独自一人也毫无所惧的强大,就算在深幽的黑暗之中,也是这样耀眼。即使没有阳光一样融化他人的火热,但却是完全包容自己的唯一,是让自己确信自己所行道路的唯一。
仙水忽然明白了,自己对室井主持的感觉是什么。
是对某个人的同情。
仙水吃了一惊。
同情……自己居然会产生这么懦弱的情绪!如果是小时候的自己,在产生这种想法的一瞬,就会被数万的妖怪贪婪地缠住了。
为了不被吃掉,早已忘记这种情绪多少年了。但是现在却……
是因为夏目吗?
自己的一切,在遇到夏目之后,全部在不知不觉改变着。
——自己的心变得软弱了。
弱小是致命的,任何示弱都意味着惨死。这是忍从小到大的血腥遭遇里教会他的铁则。
但是为什么呢?经过多少年好不容易才锻炼出来的强大,在遇到夏目之后,轻易地崩溃了。
——最可怕的是,仙水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变化。
怔怔地看着坐在身边的夏目,仙水听着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
如果是为了夏目,就算变回普通人的心也无所谓,就算因此被妖怪杀死也无所谓,就算变成再也无法和妖怪战斗的毫无用处的人也一定无所谓!
因为不管是多么狼狈的自己,夏目也一定会苦笑着接受的。
夏目,夏目,夏目——
在黑暗中,仙水能清楚地感觉到夏目浅色的眼瞳正在注视着自己,带着完全出于善意的关怀。
这一刻,仙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内心如此清晰的跳动声。
——想要夏目。
如果能让夏目一直这样注视着自己,不管什么代价,仙水都愿意付出。
黑暗在心底疯狂地滋长着。
那是光是想想都感到甜蜜入魔的愿望。
如果能……拥有夏目……
哪怕就此抛弃消灭妖怪的职责也无所谓!!!
忽然,战栗的喜悦和恐惧一起勒住了仙水的心脏。
眼瞳收缩着,汗水忽然涔透了后背。
好可怕。
仙水完全僵硬了。
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成会产生这样负面的想法、想要逃避一切的人了?
……承认吧……
妖魔的声音在心底回荡着。
殷红的嘴唇拉出了嘲笑的弧度。
……你内心真正的……黑暗……
——闭嘴!
夏目没有注意到仙水的内心,因为就在他说完话的同时,户外传来了嘈杂的呼喊声。
“清水家的小惠不见了!——”
站在窗口向外看去,伴随着远近不一的慌张脚步声,手电筒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满布起来,越发混乱的喊声在到处传散着。
夏目的眼神也随之沉入黑暗。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