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80、一场交易

　　“啧。”狐狸苦恼地叹息道，“蛾或许提前被你扼杀了，它的最终目的却是达成了，她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灵魂和记忆为祭品，成功侵染了你。”

　　“你已危在旦夕。”

　　“从现在开始，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将是不理智的，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三思而后行，好自为之。”

　　夏霁此时的状态明显有异，祂察觉到了，但是无能为力。

　　说到底，祂也不过只是一个囚徒。

　　祂的目光看得再长远，祂自身却始终被囚困在他的影子里，只能陪他一人说说话，影响十分有限。影子的主体毕竟是他，祂再如何伶牙俐齿，最终的结果依然取决于他自己。

　　“嗯……”

　　敷衍地应了一声后，夏霁仿佛陷入到某种回忆中，低声呢喃道：

　　“说起来，我心中还有个搞不懂的问题。”

　　“那就是夏超美此人。”

　　“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奇葩。”

　　“综合所有人类的异化度统计数据分析，一般秘探的畸变刻度普遍在60%左右，人类极限数据也最多不超过80%，这还是意志力极其顽强、在极端环境下爆发后的稀有数据。”

　　“可是夏超美这个人却很怪。”

　　“我确信他就是个人类，不是什么披着人皮的怪物，只是一个幸运获得了规则核心的人类。”

　　“别人若是得到规则核心，都是将其制成武器，间接利用规则的力量，从而减少神秘力量的侵染，防备自身异化成怪物。而他，却选择了融合。”

　　“以人类之身，融合怪物的核心。”

　　“不得不说他很疯狂。”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他到底还是不是个正常的人类。”

　　“然而融合至今，他的异化度也没有真的冲上终末的100%，依旧保持着人样，至少从外观看不出任何畸变的痕迹。”

　　“我记录过他使用神秘力量时异化度的变化。高峰时期，甚至能飙升至90%这个离谱的数字，而后又迅速跌落，直到他收敛力量，平息自我，那个疯狂躁动的数字才缓缓下降，大约稳定在50%左右。”

　　“我曾问他，为什么他能超越极限而维持自身不变？”

　　“他说，他只是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人类。”

　　“这是信念的力量。”

　　“信念就是他的核心规则，矛盾的是，这个核心虽然也无时无刻不在污染着他的精神，将他推向异化的深渊；与此同时，这种奇怪的规则却又在响应他的意愿，增强他的意志，强行扭转异化过程，固执地维持着他身为人类的骄傲。”

　　“信念越强，意志越强。”

　　“反之亦然。”

　　“他与信念核心之间，相互抗衡，相互成就，最终达成了这样一个微妙的平衡。”

　　“毫无疑问，他是人类。”

　　“从数据到认知，都是人类，一个拥有着怪物力量的离奇之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不可思议。”

　　“我也追问过……”夏霁的目光仿佛回到了过去，“‘你的信念与教派那些神灵信徒的信仰有什么不同？’”

　　“他告诉我，‘信仰常使人盲从，信念却是在理解的基础之上，坚定地认同。’”

　　“可是……我理解不了啊。”

　　“那个时候，我根本无法理解他的认同、他的坚持，信念对我而言始终是一道谜题，想不清楚，也解不开。”旋即，他的语气微微变得高调起来，“直到此时，我似乎有了一点解题的灵感。”

　　深深望着地上的罗燕子，夏霁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轻声对狐狸歉意道：“我知道我现在是不理智的，明明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却因为一点意外沾染的感情，而生出了后悔的心思。”

　　“但我仍想试试。”

　　“试试去相信这份感情，相信数据之外的奇迹。”

　　摊开手，青蓝色的光点汇聚成一个古怪的核心，祂如沙漏般不断流淌，又如时钟般旋转不停，祂混合了从古至今人类发明的一切材质，也刻录了包罗万象的文字图画，祂浓缩了整个宇宙，又仿佛什么都不存在，洞洞灟灟……

　　凡人见祂，即知其名——祂是「时间」。

　　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时间核心，夏霁知道，他已经等不了计划完善了。

　　这份时间的规则仅仅来自于一个神灵。

　　祂并非囊括了世间所有的时间概念，祂是不完整的，祂是无法降临人间的。借由「天道之书」的统筹，祂才能真正发挥重启世界线的力量，而且，具体能回溯多长时间也要打个问号。

　　现在，时间不等人。

　　如果想要复活一个人，那自然是越早越好。

　　而缺少了「天道之书」的吸纳和转化，要想迅速达成目的，只有强行献祭一途。

　　前者是细水长流和准备妥当。

　　后者意味着一次性榨干所有。

　　虽然有点可惜，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浪费就浪费吧。

　　“喂，你别忘了祂的一半是我的！”狐狸忍不住叫道。

　　“我没忘。”夏霁抬眼，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这次不能分赃了，完整的核心更保险一些，所以……”

　　“所以？”

　　“你等下次吧。”

　　狐狸不依，祂连忙劝道：“别啊，重启之后，那个时间之神岂不是也会复活？刚刚杀祂老费劲儿了，你真要再来一次？”

　　“那不正好？”夏霁挑眉道，“再杀一次，祂的核心不就又回到我们手里了？到时候我肯定不反悔，绝对会分你一半的，这样你其实也没损失什么，对吧？”

　　狐狸哑口无言。

　　接着，夏霁面色一正，将那只握着核心的手伸向影子，同时口中发出邀请：

　　“狐狸啊，请与我做一次交易。”

　　“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一起完成这场重启仪式，献祭此物，复活眼前之人。”

　　“而你同样也可以向我提出要求。”

　　沉默半晌。

　　狐狸沉声回应道：“我会帮你，代价是你那些多余的感情，我要吃掉它。”

　　夏霁有些惊诧。

　　不过很快，当他看到外界正在崩塌的梦境时，那丝讶异随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释然。

　　“可以。”他应允了。

　　“这次是我任性了，仅此一次，之后不会了。”

　　狐狸忍不住贪婪地问道：“那我可以多吃一点吗？”

　　夏霁反问：“那你拿什么来交换呢？”

　　“我能帮你更多！”狐狸急切道，“奇迹什么的最不靠谱了，你怎知重启后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还是改变不了她的命运？有我在，至少可以顺从你的心意影响其他人的轨迹……”

　　“停。”

　　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不用，我不需要你的这种帮助。”

　　“不过嘛……”夏霁倒没有彻底把话说死，反而笑眯眯的，好像早就等在这儿了，“为了防止你暗中捣乱，这封口费我还是会给的，只是需要你顺手帮一个小忙。”

　　“什么忙？”狐狸警惕地问道。

　　“别那么紧张，真的只是顺手。”夏霁呵呵道，“你不是想吃我吗？正好我也没有把握完全不受重启的影响，你把我这段时间的记忆也一起吃了吧。”

　　“你会这么好心？”

　　狐狸更警惕了，但是也舔了舔嘴巴，禁不住有点流口水。

　　他没好气道：“当然不是，记忆只是暂时存在你那里，你要还回来的。”

　　“哦，我就知道。”祂遗憾地叹气。

　　这馋嘴的模样看得夏霁眼角直抽抽。

　　“喂，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偷吃啊，等会儿我会制作一个信物，你把记忆全部封存在信物里即可，放你肚子里我还真不放心。”

　　“知道啦知道啦。”狐狸迫不及待道，“现在就开始吗？”

　　“开始吧。”

　　夏霁刚说完，祂立马从影子里伸出一只黑爪子，按在核心上。

　　交易成立。

　　刹那间，白与黑的光辉汇合在一起，犹如相斥相吸的正反两极，旋转着，混合成一抹极端神秘的灰色，点燃核心，绽放出更加恢弘的朦胧之光。

　　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一粒石子，时间的波纹自此扩散开来。

　　在不计后果的力量爆发下，这道波纹如同光速般迅速盖过梦境，越过千山万水，穿过人山人海，扫过满天星辰，瞬息之间，便抵达至宇宙的尽头。

　　这一刻，全世界都凝固了。

　　无论是人，是神，是怪物，是死物，或是其他万事万物，全部如同冻结在琥珀中的小虫那般，毫无知觉地陷入到静止的状态。

　　除了夏霁和狐狸。

　　“看来献祭一个时间之神，确实能真切地修改现实世界的规则。”夏霁遥遥望向无限远处，他的目光仿佛也随着时间的波纹到达了世界的尽头。

　　狐狸轻哼一声：“哪个神会如此疯狂，燃烧自己成就他人？连临死之前，那个时间之神都不敢这么做，祂始终抱有侥幸，觉得自己是永恒不死的，死到临头依旧舍不得自损分毫，——这等神灵，自私到极点，即便真有能力逆转一切，也永远不会做出这种选择的。”

　　“好了，接下来该设置信物了。”

　　夏霁笑笑，开始在面板上操作，将自己与时间的规则编织起来……

　　呲溜~

　　见他忙着，狐狸舔着舌头凑上来：“话说，是不是该轮到我收取代价了？”

　　说着祂已经开始动手动脚，不停舔他的脸了。

　　夏霁随口道：“别影响我就行。”

　　“嘻嘻嘻！”

　　心中大喜，狐狸尖笑着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数不清的尾巴也顺着缠绕上来，卷住了他的腰肢，就像蟒蛇进食那样，死死圈住，然后在里面狼吞虎咽。

　　咕噜咕噜。

　　夏霁微蹙眉梢，指尖有些轻颤，不过只是顿了一下，他很快又继续编织起来，手上动作不停，直到一只小小的旗帜逐渐成形。

　　拿开手腕上的一条不安分的尾巴，他把旗帜递给狐狸。

　　“这就是信物了，我称它重启旗帜。”

　　“作为重启节点的象征，它的信息会同步反馈到「天道之书」上面，哪怕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天道之书」也会客观而忠实地记录下这次重启的日志。”

　　狐狸正忙着，抽空伸出来一条尾巴卷走旗帜。

　　呼。

　　长出一口气，夏霁没打扰祂，而是跌坐在罗燕子的身旁。

　　他的眼眸中倒映着寂静的世界，万物犹如暂停的电影画面，就连崩塌也被定格……当狐狸终于不舍地松口，贪婪无餍地咂嘴回味时，他的眼神也变得呆滞许多，只是愣愣地望着下一秒后的天翻地覆、星斗倒移，崩塌的梦境恢复如初，鲜血倒流，伤口愈合，死去的人重新睁开双眼……

　　重启的余波也拂过他自己，令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最后。

　　他只听到狐狸一声嬉笑，仿佛做了什么恶作剧一般得意洋洋。

　　“好事做到底，我把她的记忆也还给她了，不用谢我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