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78、白雾深处

　　一群人往树林深处走去。

　　这片树林在老教学楼的后面，连着外面公园里的一座小山头，当初规划的时候主打的就是生态友好、和谐自然，所以，多年无人维护之后，它渐渐枝繁叶茂，长成了一片小森林。

　　所幸主要树种还是学校里常种的香樟树，这种树根系发达，冠幅广阔。因为得不到充分的阳光和养分，树底下的杂草灌木十分稀疏，只有一层枯枝败叶铺盖在地面上，行走起来比真正的深山老林轻松多了。

　　在夏霁的指引下，几人很快找到了叶昊。

　　浓雾之中，一个躺倒在地上的人影逐渐清晰地出现在大家的眼中，看得几人惊呼不已，连忙加快步子跑过去查看。

　　“耗子！”

　　口中呼喊着，梅傲雪第一个伸手探了探叶昊的鼻息，沉默半晌，严肃着脸说道：“还活着。”

　　“哥你搞事儿呢！”梅凌霜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她被他的神情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叶昊挂了，地上躺着的是具尸体呢。

　　装逼被打的梅傲雪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没事，只是晕迷了，看他身上也没什么明显的伤口，我估计呀，是他跑得太快，没注意看路，脑袋撞树上了。摇一摇就醒了。”

　　说着动手摇晃叶昊的身体。

　　摇了半天，纹丝不动，甚至被摇得打起了鼾。

　　“嘿，这小子。”梅傲雪听到他的呼噜声，脸一黑，干脆扇了他一耳光。

　　啪！

　　没反应。

　　啪啪啪……

　　梅凌霜眼角一抽，赶紧抱住她的暴躁老哥：“别打了哥，这个叶学长的脸都肿了，看着好疼啊。”

　　陈勾和林强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打得好。

　　还是夏霁怜悯地说了句公道话：“看样子他短时间内是醒不过来了，找个人背他回去吧，不能再让他睡这儿了，这么冷，会着凉的。”

　　冷静下来的梅傲雪思索了一下，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照做。

　　他的目光在身强力壮的陈勾身上停留下来。

　　“狗子，你先背。”

　　“好嘞。”陈勾二话不说，抓起叶昊的膀子就往肩上扛，刚扛起一半，脸涨得通红，“甘霖娘，这家伙瞅着跟瘦竹竿似的，咋背起来恁是死沉死沉的咧……快，帮我扶下他，我一个人有点使不上劲儿。”

　　“来了来了。”周围的人纷纷伸出援手。

　　几人安排好躺尸的小伙伴，正商量着路上背人的轮换顺序，提到夏霁时，夏霁却是摇摇头，抱歉地表示自己不跟他们一道回去。

　　他没有说明原因和自己的打算。

　　其他人虽然有点疑惑，但也只是觉得他另有要事，对此表示理解，还在分别的时候提醒他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眼看着四道人影渐渐远去，夏霁嘴角微翘，低声自语道：“真是一群好孩子……”

　　“确实，居然没有一个人对你心存芥蒂，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暗哑的低语声从背后传出。

　　他转身回头，就见脚下的黑影延伸到树干上，正挣扎着从二维平面膨胀成三维立体，此时，祂已经抬起一个有着两只长长耳朵的黑色脑袋，咧开满口尖牙，嗤嗤笑道：

　　“孩子就是孩子。”

　　“他们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与那只幽灵成了好朋友，却不知道，幽灵本身就诞生于他们带来的怪谈和传说。”

　　“现实中，根本不存在那个意外死于窒息的小孩，小蜡烛是假的，游戏是凭空捏造的，烛仙的故事也只不过是事后归因谬误与心理缓冲机制的产物……可笑的是，烛仙也是个天真的，竟然以为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

　　“消失前，它拼尽全部的规则之力，只为将自己的头像真正地具现到群聊里，以为这样就能留下自己的痕迹、就能一直跟大家在一起。”

　　“笑死。”

　　“它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区区一个网名，不过是梦境中的一朵泡沫，梦醒后，它努力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会消失。”

　　“可惜它不知道，它的那些朋友们同样也不知道，哈哈哈……”

　　祂放声嘲笑着他们的因缘际会。

　　笑到破音。

　　声音慢慢变得如泣如诉，似哭似笑，宛如有无数人同时在唉声叹气，又在引吭高歌；在顾影自怜，又在绝地反击；在随波逐流，又在勇往直前……浩浩荡荡汇成了一条恢宏壮丽的长卷，上面画满了芸芸众生与众生百态。

　　等祂笑完。

　　夏霁环顾四周，所有听到笑声的树全都疯掉了。

　　好好的香樟树就跟成精了似的，一个个张牙舞爪的，要么，疯狂破坏着周遭的一切；要么，玩命地抽打自己、自杀一般拔光自己的枝叶根须；要么，垂头丧气，任由自己枯萎成一滩烂泥……

　　群魔乱舞，这里已经不适合再呆下去了，

　　他抬腿往更深处走去。

　　而狐狸，已经挣脱了地面。

　　祂轻轻地趴在他的肩上，双臂环抱，就像是一个被人背着的小姑娘一样，摇曳着无数条细长的尾巴，随之同去。

　　白雾越来越浓郁。

　　四周越来越寂静。

　　风声没了，夜空也为大雾所遮蔽。

　　“我以为你会问我。”祂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

　　夏霁一直不理祂，祂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憋得慌，急切地想要挑个话题一吐为快。

　　“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不想问。”

　　“为什么？”

　　夏霁没有回答，反而接着祂上一个话题说道：“小蜡烛是假的，这我也知道，但我并不觉得它有什么可笑的，至少今夜，它拥有了真实的朋友，它的朋友也真实地记住了它。而你呢，我亲爱的狐狸，你有朋友吗？”

　　“哼，我可不需要朋友，我有你，足够了。”

　　“你也只有我了，呵呵。”

　　狐狸摇摇尾巴：“我是你一个人的影子，你说我孤独，不也是在说你自己么？”

　　夏霁默然。

　　祂悠悠低吟：“这世间，唯有你与我是同类——你生，我才生；你死，我陪葬。”

　　“命中注定。”

　　“你我结伴而行，这一路上不需要别的影子，来往皆是过客。”

　　“我是命定的未来，究极的绝望；”

　　“你是此世的救主，飘渺的微光。”

　　“你若前行，必将斩我。”

　　“而我同样预言了你的末路。”

　　“终有一天，你会被我吃掉。”

　　祂轻抚着夏霁的脸庞，在他的耳畔痴笑。

　　“我们注定互依互存，我们注定彼此厮杀，我们注定共赴毁灭，我们注定一无所有。”

　　“但。”

　　“这有什么关系呢？”

　　咯咯咯……

　　癫狐狸全然不在意。

　　祂要的只是夏霁，只有夏霁，其余的都可有可无。

　　祂知道。

　　此世的万事万物都逃不过终末的命运，不论高维的神、梦中的怪物、人间的众生，命运早已为它们谱上尾声，现在不过秋后蝉鸣。

　　聊以解闷罢了。

　　夏霁叹了一口气：“看你样子，这白雾不仅稍稍解脱了你的束缚，还能影响你的行为模式，使你变得更加活泼了。”

　　狐狸嘻嘻道：“是啊，我得感谢你呢，感谢这白雾中蕴含的你的力量。”

　　他们的力量本是同源，祂自然可以在夏霁的力量中如鱼得水。

　　夏霁很早察觉到了这一点。

　　只是心中颇为不解。

　　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力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白雾显然是在他之前就存在于梦境之中的，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却凭空出现了自己的痕迹，要说跟狐狸没关系，他才不信。

　　更怪异的是，这些白雾里不仅有他的力量，还夹杂了另外一种力量。

　　如果他的感知没问题，那是时间吧？

　　怎么他还没来得及谋划这份力量，这份力量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而且还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不解的地方太多了，但多想无益。

　　他只知道，继续往前走，应该就能看到狐狸一直隐藏的那个答案了。

　　浓雾遮不住他的眼睛。

　　当眼前豁然开朗时，树林中突兀出现一圈空地，无数的白雾拉成丝线自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在中心的位置形成一座小型龙卷风。

　　旋绕的风眼中，沉浮着一样物品。

　　那是一面似真似幻的小小旗帜。

　　“它是什么？”

　　见到旗帜的第一眼，夏霁就察觉到了它与自身存在深深的联系。

　　东西就在眼前了，于是狐狸也不卖关子了：“重启标帜，这是你赋予它的命名。”

　　他思忖了片刻，有了猜想，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异，脱口而出：“难道那个子计划已经成功了？”

　　【天道补完计划】，这是他一直都在努力的计划。

　　基于「解析」和「统筹」核心规则，「天道之书」打破了怪物之间不能相互吞噬核心规则的铁律，在承担规则冲突的代价同时，只要尽快解析未知规则，统筹所有已知规则，就能获得高速成长，将世间一切规则化为己有。

　　真正做到——囊括宇宙万物，究极已知未知，支配规则变化，涵盖人与自然。

　　超脱常有。

　　后返无名。

　　如此方能配得上【天道】之名。

　　所以，他几乎不怎么涉足Ⅰ级以下的梦境，反而更热衷于混迹外国、狩猎神灵，便是因为，神灵所拥有的核心规则最为存粹和强大，是绝佳的大补之物。

　　原本被忽悠进这个Ⅱ级梦境时，他还稍有轻怠。

　　当探查发现，有神灵参与的迹象，他精神一振，深入解析神灵的力量后，了解其规则概念为时间，便萌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子计划。

　　他给这个子计划命名为【重启】。

　　彻底掌握时间的力量后，经由天道配合演算、规划和执行，重启世界线这种天方夜谭，未尝不可能化为真实。

　　没错，他在尝试给现实世界打造一个存档/回档的功能。

　　因为这世间不可控的灾劫太多了。

　　梦境仍在不断诞生；

　　怪物随时可能降临现实；

　　高维神灵对人间虎视眈眈；

　　祂们的走狗在各国搅风搅雨；

　　新型神秘组织层出不穷；

　　诡异事件频频发生……

　　人类的文明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风一吹，浪一打，便会毁于一旦。

　　真到万不得已之时。

　　回档，便是文明的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