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一条矫情蛇》鱼飞仙

42、第 42 章 谁要拿去，

　　平月走上高台，手里托着蛇，她回头看向林雪，林雪身后是洞开的大门，把蓝天白云关在外面，这时正是下午，太阳很辣，浅金色洒满台阶。

　　检测球舱门打开，她低下头，看手心里的蛇，肚子圆圆，长溜溜的一条，只有头和尾巴是小的。

　　她把蛇放进去。

　　白雾弥漫。

　　所有人注视检测球。

　　上一次，平月拿了100分，成为第一名，大家都想看看她这一次还能不能拿100分。

　　白雾喷薄，把消食的蛇激醒了。它张着两颗无机质的眼睛茫然呆愣片刻，蓝光流过来、穿过它时，它跟着爬了两步。

　　仅仅两步，就瘫下了。

　　蓝光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它没了任何反应。

　　一动不动。

　　20秒，蓝光退却，球门打开，佣人将它放进笼子。

　　或远或近的女生们齐齐注视那颗检测球，内心早有答案，但隐隐藏着期待。

　　学霸不能从100分变成10分，却可以有90分的时候。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球体浮现第一个数值——

　　2

　　久久停留，直到光芒散去，数字消失，空中排列的第一名刷地下降，落到最后。

　　变动来得如此快，期待在眨眼间成真，太快，导致没人反应过来。

　　大厅足足沉寂一分钟，那颗检测球光洁如新地立在那里，才有人尖叫一声：“2？就2？！”

　　沉默被打散，大厅突地嘈杂。

　　不可置信、怀疑、庆幸、嘲讽，织就出诡异的氛围，她们直白又隐晦地看平月，难以相信100分能变成2分。

　　过山车都没这么惊险。

　　可这是事实。

　　她们之间，有人默契值没有变，有人上涨几分，有人涨三十四分，88个女生，只有平月一个人的默契值是往下降。

　　从100分降到2分，从第一名降到最后一名，比淘汰还令人不敢相信。

　　“是不是仪器坏了？”有女生说。
　　旁边的人拉她一把，让她别说话，那个女生立刻捂住了嘴。

　　如果再检测一次，她又是100分，那么所有人就真的没机会了，从100到2这个变数，告诉她们默契值可以波动这么大。她们还有机会。

　　不管是不是仪器的问题，她们很满意现状。

　　秦玉错愕之后，上去找佣人理论，她十分、一百分肯定是仪器坏了。

　　林雪扫过乱糟糟的人群，问平月：“你的蛇呢？”

　　平月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指着台上的蛇笼：“在这里。”

　　林雪说：“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他们不会让你如愿。”

　　平月不答，只说：“该你了。”

　　林雪提醒她：“你还没有测完。”

　　佣人提着蛇笼下来，放在平月脚边，黄金蟒围上去，攀着蛇笼转圈，朝里面的小家伙吐舌头。

　　它拿尾巴一边扫平月的腿，一边欢快地嘶嘶叫。

　　突然，它猛地立起蛇颈，直勾勾瞪向大门口，脖子宛如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嘶声戛然而止。

　　它先是咆哮一声，凶猛的咆哮，就像对待入侵地盘的敌人，接着它发出惨烈的嘶吼，就像领地里藏了许久的珍宝被敌人夺走了，痛彻心扉的长嚎，但是忌惮着什么，不敢做出攻击，最后，尾巴松开平月的腿，丢弃蛇笼，往墙角一窜而去，缩在墙角，像个俘虏一样，蜷缩着不动了。

　　平月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金灿的阳光下，一条瘦小的蛇又快又急地爬进来。

　　黑色身体在地面一扭，近了十米，再扭，再近二十米，近了百米的距离，它抬头寻望，一眼望见人群最中央的那个人，孤零零立在那里，都没人陪着她。

　　它飞快爬过去，急切得像几百年前就和人定好了的约会，飞扑上去，扑到腿边，它停下来，仰头看面前的人，那人正低头看它，视线相撞，她把脖子一扭，别开头，仿佛没看见它，把它当空气。

　　平司司心里焦急，蹭蹭爬上她的腿，太急，在膝盖摔了一下，又掉下去，快要落地时，它一口咬住裤腿，翻个身，又蹭蹭爬上去，咬着衣服翻到肩膀，朝她嘶嘶嘶嘶地叫。

　　平月握紧手指，不理。

　　“呜——”它咬她的衣领，想把她的脖子扯过来，让她看看它，衣领扯变了形，她也不看一眼。

　　平司司急得直抬尾巴，想拍打什么东西，身下是她的肩膀，变形的衣领露出她薄薄的肩膀和圆润的肩头，骨头展开的是轻薄的皮肤，没有肉，它都不敢拍打，怕拍碎了，焦躁的尾巴轻轻落下去，它转头拱进她的脖子，舔她的肩胛骨，舔她的耳朵，舔她的脸，舔得全是湿润润的、黏糊糊的、它的口水，舔得整张脸、脖子、耳朵全是它的味道，那人还是不理它。

　　“嘶！”平司司一口咬在她嘴巴上。

　　平月吃痛，“嘶”了一声。

　　终于有了回声，平司司收敛地松了劲儿，可她只是嘶这么一声，眼睛不垂下来看它，也不摸它，更不叫它，它红了眼睛，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气音，再不理理它，它就要说话！

　　急躁的嘶嘶声震颤到她的嘴皮上，一丝一缕的气音传出，那个人终于抬起手，拍到它头顶，把它的脸推开，压住它的头，盖住它的嘴，把它囫囵笼罩，不让它说话。

　　她的手，温暖的，掌心被它的呼吸染得微微发润，有泥土、别的蛇、别的人……各种气味糅杂的复杂味道，唯独没有它的。

　　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她的手心，她没反对，平司司放开胆子，咻咻地舔，用自己的口水覆盖那些味道，让她的手只剩下自己的气息。

　　一边舔，一边蹭，撒娇地嘤嘤叫，颊窝收缩，感知她身上有没有伤。

　　一双清澈纯粹的大眼睛顶在头顶观察她，一碰到她看过来的视线，它立刻用头软软地蹭。

　　嗓音软软地叫，叫人心都化了。

　　她一转开视线，它就直把她望着，恨不能扒开她的头发丝，把她的头皮一寸一寸检查。

　　那种迫切、小心又担忧的目光，让平月心里哽了好几天的气一下子散了，那小小的三角头灰头土脸，小小的身体挂满泥土和破碎枯叶，平月又有气，又没法生气，憋屈得心里生了怨、怒、气。

　　正不知道怎么宣泄，一个佣人走过来，说：“请你重新检测。”

　　平月直接薅下肩头的蛇递到佣人手里，用一种赌气的语气说：“谁要谁拿走，反正不是我的。”

　　一声不吭走，走就走，她重新定计划，计划很好，很顺利，它又一声不吭回来，计划没了，它张张嘴，想用说人话威胁她，用一双眼睛无辜望着她。

　　人很好欺负吗？

　　也许别人好欺负，但她这个人，肯定不好欺负。

　　“拿走。”她再往前递一寸。

　　佣人伸手来接，平司司扭头就是一口，凶暴地吼叫，佣人没有硬接。

　　平司司转回头，急急刨她，尾巴勾住她的手指，死劲缠住，就是不肯走。

　　那人没有再把它往外送，它小心翼翼伸出舌头，轻轻舔一下她的手背，舔一下，仰头看她一下，她不动，它就再舔一下，她一动，它立即安静下来，乖乖待在她手里，张着两颗纯良的两眼，忐忑地把她望着。

　　它是忐忑的，但它那双眼睛，明亮而璀璨，瞳孔水润，眼眶因焦急而微红，那样安静而柔软地把人望着，仿佛受了委屈的是它。

　　平月气得把它扔佣人手里，扔出去，它的尾巴还挂在她的手指上，它像荡秋千，缠着手指荡一圈，又回来扒着她。

　　黏皮糖一样甩不掉。

　　平月直接把它丢球里，趁它翻身要爬起来的瞬间，她刷地拉上门，将它锁在里面。

　　白雾弥漫，平司司被笼进雾气里，它从雾里爬起来，怔怔望着她。

　　隔着透明的检测球表层，它体会到了她的那种愤怒。

　　那不叫愤怒，是一种被突然抛弃的绝望。

　　他们一起杀过蛇、咬过人，一起吃过饭、睡过觉、洗过澡、刷过牙，一起看书学知识，一起约定从这里离开、去到外面的世界，她教它人类的语言，教它以后在外面的世界遇到人类该怎么生存，他们存着蜕下的鳞片、牙齿做纪念，然后，它趁她睡觉的时候，一声不吭，背着满当当的口粮，独自离开了。

　　蓝光从身后流来，包裹它，里面全是那个人的笑声、说话的脸、温柔凝视它的眼神、带着洗手液香味的手抚摸它的头，所有的“她”在身边汇聚、围绕它而流动，它在蓝光里与她交汇，就像他们交缠的每一天生命。

　　平司司立在那里，没动，隔着透明球体，定定望着真实的她。

　　它下意识在心里叫妈妈，叫完，它想起来，她不是它的妈妈，她是一个路人，路过它的保温箱，在它睁开眼的刹那，她从一万条蛇里看见它，注视它，那双眼睛流露出诧异。

　　对新生世界的恐惧，让它无差别攻击，见人就嘶吼，见人就吐毒液，把她的诧异当成一种嘲讽，它追着她吐毒液。

　　突然，它开始掉皮，一片一片地掉，那个人隔着保温箱，指着它，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有满脸震惊，然后是同情。

　　那是一种温柔的感情，它不懂，但它执着地追寻她。

　　大蛇说：你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就是你的妈妈。

　　那它为什么没有把她身边的另一个当作妈妈呢？

　　它站在海边等游轮时，想了很久。

　　游轮驶过来，人类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它为什么不把他们当作妈妈呢？

　　佣人为什么不能是它的妈妈呢？

　　佣人能听懂蛇语，能理解它的话，关心它的身体健康，比她照顾得更仔细，她们会做美味的肉团，很多种口味，很多种形状，她们为什么不可能是妈妈呢？

　　“嘶嘶！”
　　平司司对平月嘶叫了一声。

　　蓝光褪去，它爬出来，躲开佣人的手，直奔平月。

　　检测球的门还没关上，它已经扑进平月怀里，咬住领口，一头埋进人的脖子里。

　　温暖的触感，有别的蛇的味道，还有它自己的味道，就算染了别的蛇的味道，它还是喜欢这种触感。

　　软软的，暖暖的，热乎乎的，薄薄跳动的脉搏声，是心脏的声音，一声一声敲进它的耳骨。

　　它和很多蛇打过架，有雌蛇，有雄蛇，它们都是冰凉的，人类也是，只有她的感觉不一样。

　　平司司使劲儿埋，头骨剐蹭脖颈，恨不得钻进去，缩动颊窝，贪婪地嗅。

　　忽然，有人发出尖叫。

　　平司司死死缠住她的手臂，从脖子里抬头，台上的检测球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炸开，里面跳跃一个数字——

　　200

　　默契值，200。

　　半空中，最后一名的平月，一跃而上，超越众人，再次坐上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