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尽觞》仄似平

38、不知情起各怀心事 你在我身边

　　两个人踏着落叶，信步走在院子里，梵卿问：“不是说今早回来吗？怎么傍晚才来？”

　　姒楚念听他问这个，心情竟没由来明朗了些，他带着些许笑意，无奈地说：“阿韵那丫头，非得拉着我去挑木材，这才耽搁了。”

　　梵卿听着他语气放松下来，终究放下心来。

　　“哦，对了，”姒楚念想起白天的事，拿出一支碧色鸟羽，一边递给梵卿，一边说：“你看这个。”

　　借着月光，梵卿看清了羽毛上的痕迹。

　　“又是秽气？你在哪里发现的？”

　　姒楚念：“长行北边的一片林子里，大概是什么鸟儿飞过去落下的。”

　　“阿韵已经去查了，可能需要等几天，不过，无论结果如何，我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梵卿：“你是说韩知愚那件事？”

　　姒楚念拧眉，沉声道：“偏偏他触及了胥黎，又与却尘和怫意相关，若是巧合也就罢了，但我心下难安。”

　　他看向梵卿，对方默然不语，面色严肃，应该是在思量什么，良久，梵卿再次开口：

　　“这些年，其实不算太平。”

　　姒楚念抬手撩开廊上垂下的藤蔓，接话道：“我在凡间也有感觉，人祸过后，又是天灾。”

　　梵卿：“最近还算好些，尤其前几年，各地时有坠堕者，虽然清理及时，不至于酿成大祸，可这势头也不对。”

　　姒楚念静了半晌，忽然问：“所以……你今日出门，是去查这些事了吗？”

　　问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越界了，果然，下一瞬，他就听见了梵卿又低又轻的笑声。

　　姒楚念没看他，也没说话，看上去云淡风轻，步伐都没变，继续往前走。

　　反正快到房门口了，对方要是不想说，他就随便找理由早早歇下，将这个问题揭过去。

　　谁料梵卿却含笑逗他：“这么关心我的行踪啊？”

　　就知道是这样。

　　这几天频繁遇上事，他竟然忘了，身边这人平常正经不了几回。

　　方才心里那种越界的忏悔早已烟消云散，姒楚念理直气壮回敬他：“是啊，我图谋不轨，擎等着给你下绊子呢。”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寝屋。

　　梵卿笑看着关上的房门，带着几分无奈，低斥了句：“脾气见长。”

　　百木林的夜不算太安静，虫鸣不断，却不扰人。时而起一阵风，摇着簌簌的竹林，足以伴人入眠。

　　然而，姒楚念久久没有入睡。

　　他又想起了晚间的那一幅画。

　　容炫画心，看见了华颜，他……看见了梵卿。

　　可为什么画里的梵卿是那样的呢？

　　那个人永远温和，永远冷静，最重要的是，对他百般纵容，总带着笑，用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他。

　　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

　　晚风不知道起了几轮，姒楚念思绪如麻，月光隔着窗，铺撒在塌上。

　　姒楚念觉得这月光太扰人。

　　他翻身下床，罩上外衫，轻轻推门，出了屋。

　　梵卿屋里还掌着灯，姒楚念站在院子里，看不见屋里的人影。

　　落叶踩在脚下，窸窸窣窣的，姒楚念没有刻意遮掩，缓缓掠上木阶。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屋内传来任何动静，才扣了三下门。

　　很快，门从里面拉开了。

　　梵卿背着烛火，穿着一身素白长衫，腰间整齐地系着束带，头发散开。

　　风从院中灌入，几缕长发微微向身后飘着。

　　“梵卿，我睡不着。”姒楚念蹦出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只静静盯着门内的人。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让开身，对他说：“进来。”

　　姒楚念毫不客气地迈进了门，边走边脱下外袍，搭在手上。

　　梵卿合上门，又从容走到桌案边，从小盒子里翻出安神香点上，看着袅袅青烟自香炉中飘起，才转身回了床边。

　　“你去里面。”他对姒楚念说。

　　梵卿将床边的灯熄了，只留下远处案上的一盏灯火，屋里光线晦暗。

　　这是姒楚念入睡时最习惯的亮度，能看得清轮廓，又朦胧模糊。

　　两个人仰面躺在床上，梵卿问：“身体不适了？”

　　“没有。”姒楚念如实答。

　　“先睡吧。”梵卿的声音里带着暗哄的意味。

　　“嗯。”姒楚念的应答声已经很轻了，单听声音，他应该很放松。

　　是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舒缓与放松。

　　其实他们从前应该是有过同塌而眠的经历的，只是太久了，久到那时候他们彼此之间还没有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谁也记不清当年的情形了。

　　姒楚念的呼吸渐渐匀缓下来。

　　他睡着了。

　　过了很久，梵卿才扭过头去看他，他睡得很安稳，梵卿轻轻翻身，面对着姒楚念。

　　姒楚念的眉眼很漂亮，看人观物，并不专注，所以时常让人觉得轻佻。

　　如今他安安静静睡着，看着倒还挺乖。

　　姒楚念刚出生时，体弱多病，维持不住人形，所以成年之前，以凤凰真身生长。

　　那时，他们发现，百木林这片地方，似乎很适合姒楚念养灵，即便没人弄明白过原因，姒楚念最后也是顺理成章地留在了这里，一留就是上千年。

　　其实，梵卿一贯是独来独往的做派，若不是苍茯属于长行境内之地，他和凤凰一族，不会有这么深厚的交情。

　　然而，一向喜静的梵卿，欣然接受了姒楚念的到来，不是出于姒姓的情面，也不是出于责任，仅仅是他“想”照顾这个孩子。

　　姒楚念还是只凤凰幼崽时，生性活泼，身体也还健康，那时候，六合内常有仙家遇上梵卿神君带着只小凤凰现身各处。

　　姒楚念机敏聪颖，跟着梵卿来来往往，见了很多事，加之神君的循循善诱，姒楚念在化形前，就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为了更好地照料姒楚念，梵卿才找了麋柃，后来又有了老黑，百木林一年多一年的也不再只是树，他们种了成片的草药，以备姒楚念化形后的需要。

　　病痛折磨人，姒楚念成年后化形，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远门，所以格外爱热闹。

　　他在苍茯挑了几片合适的地，种了漫山遍野的花，时有蝴蝶相伴飞，百鸟朝凤，翔集于林。

　　姒楚念的绘画，也在这样的盛景之中，练出了自己的风格。

　　后来叶枥也被带了回来，姒楚韵幼年时期也常在姒楚念身边，偶尔还会和同伴追逐于草木之间。

　　那是苍茯这片土地最热闹的时节。

　　姒楚念身子经不起折腾，时常坐在廊下看热闹，或者躺在花丛里晒太阳，慵懒惬意。

　　梵卿偶尔会看着庭院里活泼的孩子们，给姒楚念讲讲六合往事，但更多时候，是在鸟鸣时弹一曲新乐，姒楚念则会借着乐曲，静心养神。

　　梵卿千般呵护，姒楚念也不负众望，身体渐渐好转。

　　神族子弟，没有不在万里行路中磨炼自己的，姒楚念身体大好之后，跟着梵卿历练过几次，后来又和同辈人云游了几遭，最终，接下了教导幺妹的任务。

　　也是从那时开始，梵卿和姒楚念相聚越来越少，最长的时候，甚至几百年不曾相遇。

　　后来姒楚念和姒楚韵渐渐接受长行公务，姒楚菁降世，又是漫长的忙碌。

　　等到姒楚念安定下来，梵卿才恍然发觉，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他不知不觉中，早已脱胎换骨。

　　梵卿第一反应自然是欣慰的，然而欣慰过后，在时隔数千年的再次相伴中，另一种心思又潜滋暗长。

　　不知是不是做了梦，姒楚念翻了个身，和梵卿面对面。

　　梵卿猛然回神，眨了几下眼睛，依旧注视着枕边之人。

　　他又想起了姒楚念第一次化形的情形。

　　那天，梵卿照常出门办事，回到百木林的时候，正是惠风和畅的午后。

　　院中有一株古壮的海棠树，每到花期，洁白的海棠花浓密一树。

　　姒楚念一袭红衣，长发披散，背对着他，静立于花下，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转身笑着唤他：“梵卿。”

　　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微风习习，片片花瓣飘落，姒楚念没有抬头看花，只笑盈盈地静等他的回应。

　　在这之前，梵卿从未想象过，姒楚念化形后的样貌，或许正是由于没有想过，才会格外惊艳。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不习惯，偶尔对坐下棋，偶尔相谈甚欢，兴之所至，一个抚琴，一个作画，仿佛两个人从来如此。

　　姒楚念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梵卿不知不觉伸出手，微曲的指节凑上对方的脸，却在即将触碰的一刹那，停住，最后默默收了回来。

　　梵卿又想起在却尘的重境里的那一夜，姒楚念刚刚渡劫回来，许是累极了，一睡就是八个时辰。

　　他已经忘了，那天坐在床榻对面的窗下，凝望着姒楚念，心里都想了什么，他只记得姒楚念一次没有翻身，安安静静，从白日睡到明月高悬，又在月落之后的晨光熹微中，悠悠转醒。

　　时隔一个月的今夜，这个人又在他身边安眠，而梵卿，看了他一夜。

　　姒楚念在他身边的每一夜都是好眠，而他则次次彻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