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协和音[破镜重圆]》梅雪臣

83、沐惜莞（二） 明天又是新

　　监狱里的日子是那样漫长，囚室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仿佛连太阳都遗忘了这个角落。

　　沐惜莞的罪名虽非最底层，但在这里，她依旧是大姐头彰显权威的靶子。即使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自己的铺位上发呆，那女人也总会找她的茬——或是言语的奚落，或是无端的推搡，提醒着她谁才是这方寸之地的王。

　　最近，她整个人都恹恹的。午饭时间，大姐头又故意高声招呼她过去同坐，见她面无表情，便以为她是在无声反抗，一把抢过她的餐盘。

　　沐惜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角落的泔水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午后，狱警冷冰冰地召唤她：“沐惜莞，有人探视。”
　　会客室里，沐惜莞看到了盛洁梅。她静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看到沐惜莞坐下，盛洁梅没有寒暄，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将那个纸箱缓缓推到她面前。

　　“这些都是从你房间收拾出来的。”盛洁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狱警都检查过了，没问题，你收着吧。”

　　沐惜莞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打开了，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意思是……我可以不用再回去了，是吗？”

　　盛洁梅的眼神黯淡下去，沉默地点了点头：“我看你也不太想回去了。衣服和书本什么的，都是我给你买的，我就都卖给收废品的了。这些是跟你有点关系的，我想着，还是给你带来。”

　　沐惜莞无意识地翻动着箱子里的小物件，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本硬壳封面的笔记本上：“我的日记，你都看过了？”

　　“对，我看过了。” 盛洁梅嘴唇翕动，深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回答，“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和言言。早知如此，也许当初把你留在孤儿院，才是最好的选择。”

　　沐惜莞凄凉一笑：“你已经看过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吗？”

　　盛洁梅痛苦地拧紧了眉头：“我看过你夹在书里的那些剪报，你是不是觉得，我收养你，是为了帮那个人减刑？那只是你的臆测！我领养你的时候，他早就进去了！”

　　沐惜莞的冷笑更甚，带着刻骨的讽刺：“你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才收养我的吗？”

　　盛洁梅被激怒了，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就算我当初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才收养你，那又有什么错？你完全可以拒绝的！可你当时，不还是跟我们走了吗？”

　　沐惜莞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异常尖锐：“我那时候才多大？那家孤儿院是什么鬼样子，你难道不清楚吗？你怎么能怪我！”

　　泪水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你心里是好过了，可你想过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吗？每一次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就会想起我的父母。我们本来也可以像你们一样幸福的，但那个人把一切都毁掉了！”

　　盛洁梅站起身，浑身发着抖：“我以为收养你能让我好受一点，其实根本不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是怎么对言言的吗？可我还是要装作不知道！我……”

　　沐惜莞抬起泪眼，嘴角却挂着最冰冷的讽刺：“原来把事实说出来就是欺负他了？我告诉你，其实我从来没后悔过那样对他，但以后我想放过自己了！”

　　盛洁梅绝望地看了沐惜莞一眼，没有继续争辩：“东西……我都带到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便转身踉跄地离开了。

　　沐惜莞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悲怮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起来，泪水汹涌地模糊了视线。

　　过了许久，她才抱起那个纸箱，挪动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那间不见天日的囚室。
　　又过了几天，沐惜莞终于忍不住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的诊断在耳边嗡嗡作响，沐惜莞捂住小腹，那里仿佛正有一块耻辱的烙印正在生长。

　　一个来自地狱的礼物，却成了她通往人间的唯一希望。
　　心神稍定，她抬起头：“大夫，我这种情况还适合继续服刑吗？”

　　医生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我会给你出具详细的B超检查报告，至于法院最终会如何裁定，我无法保证。”

　　当她拿到那份宣告着新生命存在的报告后，马上提出了监外执行的申请。流程走完，她又迫不及待地问：“我可以回老家吗？”

　　虽然户籍早已迁离，但原籍居住是被允许的。狱警陪她办理了手续，一路沉默地护送她前往火车站，准备送她离开这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的城市。

　　就在通往车站的嘈杂路口，Phoenix乐队出道后的首场大型露天演出正进行到高潮。震耳欲聋的声浪隔着人山人海汹涌而来，沐惜莞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隔着攒动的人头，她的目光落在了舞台中央。

　　她能听到沈音棠清亮的歌声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也能看见盛言低头拨弄贝斯的轮廓，那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人生。

　　尽管仍有些许关于他身世的议论，但在经纪公司的运作下，那些声音激不起多少涟漪便被淹没。台下，粉丝狂热地呼喊着盛言的名字，声浪此起彼伏。

　　沐惜莞冷笑看着这一切，直到狱警在旁催促，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汇入车站入口的人流。

　　她不会知道，就在她转身离去后，舞台侧翼的休息区。
　　盛言问身边明显失神的音棠：“你刚才是不是又走神了？差点错过进拍。”

　　音棠回过神，脸色有些发白：“我刚才好像……看到沐惜莞了。”
　　盛言悚然一惊：“她怎么可能在这里？是不是灯光晃眼，你看错了？”

　　音棠摇了摇头：“也许是吧。”
　　她沉默了几秒，忧虑地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总会有出狱的一天。到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盛言皱眉道：“我妈之前去看过她，她说她会放下的。就算她真敢来找麻烦，我还怕她不成？”

　　音棠没有再说话，只是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
　　听着台下“安可”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盛言拉了她一把：“好了，别想这些了！演出最重要，别让观众等急了。”

　　音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灌了几口水，重新回到了光芒万丈的舞台。

　　沐惜莞坐火车回到了她童年时居住过的故乡小城，先去派出所和街道办报到，履行监外执行的手续，然后回了她阔别多年的家。

　　昔日温馨的小屋早已面目全非，超市连同后面的住宅后来成了法拍房，听说曾有人拍下开店，却很快倒闭。之后几经转手，都未能长久。

　　凶宅的传言越传越邪乎，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晚上能听到女人的哭声。如今，这里只是一间空置许久的破败门面。

　　当她向现在的屋主提出租住的想法时，对方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一个姑娘家，还怀着身子……住这种地方，不怕吗？”

　　沐惜莞转头望向空荡的屋内，声音轻飘飘的，却充满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不怕，我倒是希望晚上能有人回来找我。毕竟，一个人住太孤单了，不是吗？”

　　屋主后背发凉，以为眼前是个疯子。他不再多言，匆匆将一串钥匙塞给她，就快步离开了。

　　安顿下来后，沐惜莞买了些瓜果，来到郊外的陵园。父母的墓多年无人祭扫，墓碑被尘土和枯叶覆盖，照片早已模糊褪色。

　　她找看陵园的老头借了把破旧的扫帚，打扫干净后，便席地而坐。夏日的阳光灼热地炙烤着大地，可她却感觉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冷得她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凝视着墓碑上那两张陌生的面孔，许久才低声开口：“好久不见，我都快不认识你们了。”

　　她就这样坐着，与沉默的墓碑为伴。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低下头，把掌心贴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料，她仿佛能感受到生命微弱的搏动。

　　这个孩子，是井嘉谊留下的。
　　那个混乱的顶楼夜晚再次浮现在她眼前：接到电话冲上楼顶时，她看到井嘉谊扒着栏杆望向楼下，心头忽地浮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还没看清楼下发生了什么，已经本能地扑上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回拖。

　　逃到楼下时，人群已经围拢。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往前跑。直到远离了电视台大楼，井嘉谊才颤声对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掉下去的……”

　　“你根本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你这样也是在连累我。”沐惜莞冷冷地回答，“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我了吗？”

　　井嘉谊如遭雷击，猛地扑上来掐住了她的脖子：“你以为我想？要不是你这个害人精惹到她，怎么会牵连到我！你爸妈也是你害死的吧？你怎么不去死！”

　　更荒谬的是，暴怒之后，他依然没有放开她。他将她拉回了家，一次又一次粗暴地占有了她。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丝毫温存。所以，当她后来在监狱里读到那本写满扭曲“暗恋”的日记时，其实有点不屑。

　　他不过是将她当作泄欲的工具，将对盛言的无能妒恨投射到她身上，而她与盛言的恩怨纠葛，恰好给了他一个道貌岸然审判盛言的理由。

　　可他终究是因她卷入了那场命案，最终走向了死亡。为他掉的那两滴眼泪，或许只是对一条因她而逝的生命的本能反应，无关情爱。

　　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也懒得去想孩子未来可能遭受的白眼。

　　她只知道，这个在她腹中悄然生长的生命，让她在这个荒凉孤寂的世界上，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着冰冷的墓碑低语：“你们可以来陪陪我吗？谁都行，我太孤单了。”

　　她的手掌再次轻轻覆上小腹，感受着那悄然生长的存在，温柔地喃喃低语：“这一世，换我来照顾你们。”

　　一阵风突然掠过空旷的陵园，拂过她的衣角，仿佛是对她这句低语的回应。

　　沐惜莞缓缓站起身，待久坐的晕眩过去，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对面前的墓碑告别：“我回家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她转身而去，风声依然没有停息，在她身后喧闹不休。
　　她突然想起决赛时Phoenix唱的那首歌，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忘记昨天的一切，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