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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遗憾 ...

  •   回东曜后休整半日,商栩仍于黄昏时分,前往纯钧阁拜见掌门。

      恰逢众弟子向师父请晚课的时辰,任青霄立于廊下,观看叶敬吾与师弟们过招。

      “你近来练得不错,但东曜剑法最讲究变化,只模仿几个动作远远不够。你记住,剑随心,而不随手。你在这一点上,没有萧闻歌掌握得好。”聆听叶敬吾教导的,是门下新进弟子齐傲然。

      “多谢师兄教诲。”齐傲然抱剑一揖,叶敬吾说得都对,他唯独不喜欢最后那句“不如萧闻歌”的评价。

      任青霄瞥见商栩进门,似有意晾一晾他,转而对叶敬吾道:“我记得,当年邝志习剑也遇到过相似的问题,让他来过上几招,你齐师弟定然有所领悟。”

      叶敬吾秉剑回道:“鸿乂派掌门下个月过寿,我近来教习新进弟子,走不开,就让秦声备了份贺礼送过去。邝志与秦声关系好,大约是与他同去了。”

      任青霄点点头:“那便等他回来再说。今日到此为止,都下去休息罢。”

      众弟子皆抱拳退下,商栩才有机会上前,与掌门说话。

      “黄昏时分拜见掌门,是你自己立的新规矩吗?”任青霄负手背对他,听语气便知心情不佳。

      “若非此时来,只怕掌门诸事繁忙,没空听我详说。”商栩拿出骆江行写的信,恭敬递上。

      任青霄看过信,就已知江南所发生之事,女童无辜丧命着实令人惋惜,但更令人担忧的是,此事不仅牵扯到鬼痴冢罗殊和武林至宝山海令,而且死去的吴内监背后所代表的是朝廷的势力。

      “山海令一事,你怎么看?”任青霄掐了掐眉心,问道。

      “我确信,我在迦叶摩量见到拓跋氏私藏了山海令,但吴内监却说,他吃下的粉末,正是罗殊从山海令上刮下来的,”商栩沉吟片刻,摇头道,“我和骆师兄,都与那罗殊交过手,此人武功平平,绝不可能从拓跋氏手中抢到山海令。”

      “罗殊手中的未必是山海令,吴内监的话也未必是真。”

      “罗殊确实擅使诡计,且遍身是毒。听萧闻歌说,指使他杀害他叔父与顾氏的,竟也是此人。”

      任青霄捋着须,思索片刻方道:“你们下山后,风先生将凌虚派死者伤口的比对情况呈了过来,除萧正弦、顾氏和那两个幼子死于玉川剑外,其余人身上的伤口形状多达数十种。”

      “数十种?什么人能使这么多兵刃?”商栩不解,“不说使,便只将几十种兵刃全揣在身上,也是极难做到的。”

      “所以我推断,有人用了惑人心神的招数,令他们自相残杀。”任青霄道。

      如是自相残杀,便能说得通了。

      凌虚派兴起不过十年,萧氏擅用剑,但慕名而来者甚多,他们或先有其他师承,或将捕鱼、造船等器具融入武功,是以被操控时,拣到什么趁手,便用什么了。

      “掌门师兄,我下山后给你写过一封信。我们在会安镇外遇到白游的父亲,他双腿俱断,已被制成傀儡,受铃声操控。而我在江南与罗殊交手之时,又听见了那惑人心智的铃铛声。”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邪魔外道罢了!”任青霄神情肃敛,隐有怒意,“我已知会中原各派,留意罗殊的下落,兼之江南有骆师兄坐阵,他必不敢再胡作非为!”

      商栩不敢笃定山海令究竟在不在罗殊手上,但此人先灭凌虚派,又残害女童,若非为了那“武林至宝”,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掌门师兄,我还有一事不明,我寻找丁师姐与山海令多年,却从不知山海令会让人面部溃烂。”

      “莫说你不知,连我也不知,山海令竟还有此等诡异效果。”

      “审问吴内监时,他言之凿凿,那丁师姐她……”

      “倘若丁撷英面部溃烂,又如何嫁人生子?”

      商栩点头,或许是他多虑了,丁师姐即便接触过山海令,也不一定会像吴内监那般。

      何况她武功高强,世人皆知,根本不必借助山海令提升修为,既然从未想过走捷径,自然也不会被它所害。

      “你初为人师,徒弟教得如何了?”任青霄向来关心宗门传承。

      “白游颇有天赋,进境极快,”商栩唇角微扬,又因不该在掌门面前失态而极快敛去,“下回演武,可让他与纯钧阁弟子切磋一番。”

      任青霄终于颔首:“你仅有一个徒儿,教习任务不重,既已暗中追查了这么久,便继续查下去罢,争取早日将山海令带回,除去这一武林祸患。”

      商栩抱拳:“谨遵掌门之命。”

      骆江行在信的末尾说,经此一事,他无心再回东曜,欲卸下掌派之位,传给入室弟子孟旸,此后愿长居锦绣山庄,护佑一方百姓。

      可见女童炼药一事,对骆江行打击极大,商栩也在与任青霄交谈中,得知了有关骆江行的一桩旧事。

      骆江行早先并不是东曜弟子,他曾有一位民间师父,江湖人称“排云手”祁沧连。

      祁沧连是清河城武夫出身,名下收了三五弟子,教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还称不上是个江湖门派。

      当时,骆江行是祁沧连最小的弟子,上面有两位师兄和一位师姐。

      师姐是祁沧连的独女,因生在十一月,故而小名取一个“冬”字。

      彼时祁冬十三岁,骆江行十岁,她最照顾的就是这个小师弟,去哪儿都要带在身边。

      那年上元灯节,清河城四处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师门一同逛街看灯,几位师兄走得很快,祁冬与骆江行落在后面,一会儿就瞧不见他们人影了。

      “师弟你一定牵牢我的手,若我们再走散了,这么多人,可怎么找呢?”祁冬温声叮嘱道。

      骆江行牵着祁冬,陪她买了点心,看了会杂耍表演,见旁人在池里放灯许愿,祁冬便掏出钱袋,打算去买个莲花灯。

      “我这里给钱勒——那头鱼灯下面写字——”卖灯的小贩大声吆喝。

      心愿总有很多,写起来也慢,高悬的鱼灯下备了笔墨,写字的人排出一条长长的队伍,祁冬与骆江行在瑟瑟寒风里排着等。

      “小师姐,你冷不冷?那边有烤得烫烫的红薯,我给你买一个吧。”祁冬的手凉凉的,骆江行能感觉到。

      “是你自己想吃了吧。”祁冬笑着,把钱袋给他,“去买吧,我看着你,小心些。”

      骆江行正捧着两个热热的红薯往回走,忽见几个陌生男子与祁冬说话,祁冬看起来并不想搭理他们,一连往后退了几步。

      上元灯节,原本就是男女吐露心意,花前月下相会之时,是以没人在意祁冬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小师姐——!”骆江行快步跑过来,大喊着。

      几个男子听他大喊,生怕引起旁人注意,慌忙用麻布口袋套住祁冬,扛起来就走。

      骆江行学了些拳脚功夫,上去拖住他们:“放开我师姐!”

      其中一个男子让同伙带走祁冬,他手指骨骼捏出声响,一拳打向骆江行!

      骆江行抬起双臂招架,那人接着又是一拳,拳力强劲,以骆江行的功夫根本抵御不住。

      “师姐!放开我师姐……!放开啊啊啊——!!”

      那男子将骆江行的头踩进泥地里:“也不称称自己几斤几两,学什么英雄救美?”

      骆江行拼命挣扎,却只能从视野缝隙中瞥见祁冬被人扛走,不过片刻便消失于漫漫人潮中。他哭得涕泪横流,那男子猛地一脚踢开他,旋即几个纵跃,亦消失不见。

      自那以后,祁沧连和夫人崔氏没了女儿,终日伤心沉沦。他们报过官,也四处托人找寻,三五年过去,没有祁冬一星半点的消息。

      门下年岁最长的师兄出师后,去清河官所里谋了个职,一直帮师父师母留意师妹的下落,至今一无所获。

      骆江行眼睁睁看着师姐被人掳走,他奋力一搏仍是不敌,心中自责不已,发誓要去江湖上武功最高的门派习武,只要还活着一日,就绝不放弃寻找师姐。

      祁沧连知他心思,且他与时任东曜掌派的慕容恢有过数面之缘,便做主将骆江行送来了东曜山。

      任青霄读罢信,仰面长叹道:“这些年来,每当骆师兄听闻人牙子买卖女子之事,他都要亲自下山,一来为寻他师姐踪迹,二来免于更多女子遭受劫难,甚至不惜为此与官家作对。”

      “骆师兄找到他师姐了吗?”商栩问。

      “没有。”任青霄无奈摇头,“祁家女儿比他年长几岁,即便活着,也快七十了。少小分离老来聚,即便有幸重逢,又如何认得出样貌?”

      商栩听了,一时默然。

      世事造化弄人,到了要分离时,再怎么挽留也是徒劳。与其沉湎于分离之痛,不如珍惜眼前,也好让回忆多些,遗憾少些。

      千头万绪萦绕于心,商栩一路想着,回到画影阁。

      白游本在翠幄亭旁边的空地上练剑,待商栩回来时,他也没再练了,而是抱剑坐在亭中,望着远处的山峦云海发呆。

      “还在想江南女童之事吗?”商栩走到他旁边。

      “师父,”白游果然愁眉紧锁,“我不明白。”

      商栩知道他不明白的是什么,大凡习武之人都要经过的一道坎,是必须要弄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习武,倘若习了武也无法战胜敌人、挽救危局,又当如何自处。

      “阿游,人力有穷时。”商栩平静道,“世上总有一些事,是我们拼尽全力也无法达成的。”

      “然后呢?我救不了她们……我无法达成……然后该怎么办?”

      “接受它,接受一切的结果。”

      白游垂下头,弹尘剑鞘被他捏的“咔啦”作响,女童失血而死的画面连日在他梦境中闪回,他懊恼于自身的无能,被强烈的无力感折磨得没有练剑的心气。

      商栩掰过他肩膀,与他四目相对:“若你非要找个什么人埋怨一下,就埋怨我吧。”

      白游疑道:“为何要埋怨师父?”

      商栩动了动唇,而后无奈一笑:“我与罗殊交过手,若我武功再好些,是不是就能擒住他,逼他交出解药了?可我没做到,你怪我吧。”

      白游连忙摇头:“师父想救人的心,与我是一样的,交手时必已尽了全力,所以不是师父的错。”

      “怎么放在我身上,你就能想开,放在自己身上,就想不开了?”

      “那是因为……”

      白游不敢看他师父的眼睛了,师父太了解他,他的懊悔、纠结师父都明白,他在师父面前,与一张白纸也没什么区别。

      他怕自己还有别的心思被师父看透,比如他总想趁师父睡觉时偷瞧他,想给师父做好吃的,想下山买好看的衣服送给师父……

      “别发愣了,”商栩退出凉亭,喝道,“拔剑,我们过过招!”

      师徒二人一来一往,惠泽与弹尘在半空中交击十余次,商栩喂招喂得勤快,白游时而防守,时而进攻,渐渐从攻守之变里领悟到,师父是在教他如何胜过萧闻歌。

      萧闻歌五感灵敏,招数变化再多,他也能极快感知、从容应对,但他心有郁结,每每出招空有力气,却不够利落干脆,他的破绽便正在于此。

      商栩见他出手越来越快,见招拆招、借力打力直如行云流水一般,便知他已有所悟。

      两人切磋了一个多时辰,累得齐齐躺在草地上,借着星光,白游望向商栩微热泛红的脸,一时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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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年下占有欲,年上保护欲,一般好吃。 年下保护欲,年上占有欲,特别好吃!! 来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