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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心结 师父才不是 ...

  •   “如何?”白游回画影阁时,欹先生已让人将药庐所藏的医书全部搬了过来,摊得到处都是。

      近来商栩服药便睡,睡足方醒,因不知他什么时候醒转,白游替他掖好被褥后,又自顾自换回丁撷英的装扮。

      “你这是做什么?!”欹先生回头一瞥,差点没把眼珠子吓掉。

      臭小子长得虽像阿英,但到底是男子骨相,扮成女子怎么看怎么怪,若非事出有因,此举已算对亡母不敬。

      “是吧,欹先生也觉得怪。”白游沉着脸,“他为什么看不出?”

      “你看这。”欹先生拂开商栩鬓发,他耳后有条约三寸长、深浅不一的黑痕,像是从头颅中透出来的。

      乌骨线莲。

      此药不仅不常见,而且有毒,知晓它的医者每每提及,都不得不格外谨慎。

      欹先生早年与元雨霁一同到过南临部,偶在南临部的药典中见过一段关于乌骨线莲的记载,因其文字与中原文字不同,仅是找人翻译就耗费了不少功夫。

      事实上,乌骨线莲生于北方极寒之地,南临部的医者能知道它的存在,本就颇不寻常。元雨霁精于药道,念念不忘了好些年,至东曜事发之前,欹先生才托人在北方寻到乌骨线莲的踪迹。

      到商栩服药时,欹先生也只知其疗效,至于对人是否有其他影响尚不能确认。

      “小子,给阿栩治伤时,我的确没有十分的把握,但若不用乌骨线莲,你回来见到的,就是他的尸体。”

      “我没有责怪先生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心疼,只是后悔,只是愧疚。

      他们找回了山海令,诛灭了罗殊,帮助萧闻歌坐稳了掌门之位,一切都在变好,而唯有他师父伤重沉疴,连自己唯一的徒弟都不记得了。

      欹先生行医向来随性自在,从不对人解释手法,但阿英的儿子心性至纯,若不宽慰几句,只怕他钻了牛角尖,伤了自己。

      “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别忘了,我与你师父相识在前,即便你没有回来,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

      倥偬半生,欹先生经历了元雨霁自尽、张鹤林老死、叶雨岑病夭、丁撷英过世……他没告诉白游,纵他一世恣情任性,早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可乍见阿栩刚被送回时的模样,险些吓丢了半副魂魄。

      人至中年,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知道阿栩这小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吗?”欹先生换了副口吻,忆起许多年前的事来,“说起来,我还得罪过他。”

      白游简直急糊涂了,商掌脉走了,不是还有欹先生吗?欹先生客居东曜这么多年,他是看着师父长大的啊。

      “阿栩从小就和别的弟子不一样,性子别扭,脸皮薄,同他开句玩笑都能气上好几天。”

      “什么样的玩笑?”

      “那时听弟子们说,商小师叔切磋输了,气得跑回画影阁躲起来,茶饭不思,一天比一天瘦。张老头请我来瞧瞧,我当他是小孩儿耍性子,便逗他说,‘习武这样难,不如别练了,随我当个小药童如何?’他果然又气得躲起来,再不理我了。”

      “那你确实得罪他了。”白游斩钉截铁。

      欹先生蓦然盯住他,而后摇摇头,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他久居后山药庐,闲言碎语难得传到他那处,他不知有许多弟子私下议论,“小师叔这般没天赋,怎会做了张掌派的弟子”,是以一句无心之言让少时的商栩心结更深。

      “连先生都说那种话,他该有多难过。”

      白游望着沉睡的人,深情又怜惜,他大概猜到师父为何会把他错认成母亲,因彼时的长者里,唯有师祖与母亲不曾嫌弃过他。

      欹先生沉默着叹了口气,臭小子不怪他没继续寻找他母亲,不怪他没把握便擅用了乌骨线莲,却拗在一句对阿栩的玩笑上,明里暗里责备他说错了话。

      “你且好好照顾他,乌骨线莲并非无药可救,我回门中一趟,找到解法再行告知。”匆匆扔下一句,他起身三两步走了。

      这次白游连送也没送,他得把师父少时没生完的气继续生完。

      他师父才不是“性子别扭,脸皮薄爱生气”呢,阿栩从没真正生过他的气,他宽容大度的不得了,宁可违背门规,也会容忍自己全部的索取与冒犯。

      商栩这一觉睡得格外久,白游做了清淡的粥,放凉了,拿去热好,又再度放凉。

      是夜月华皎皎,如一弯娥眉悬于天际,静默地笼罩着东曜山。

      屋子里不甚明亮,白游破例多点了几盏烛火,没有内劲的人目力较弱,若阿栩醒过来,不小心磕到绊到就不好了。

      “这是……?”

      掖被角的时候,白游不小心踢到了什么,听声音沉沉闷闷的,像是个装着不少东西的木头箱子。

      母亲给他留了个箱子,这会儿又找出个箱子,两个箱子摆在一起,黝黑沉重,像是冷漠无声的嘲讽,嘲讽他自诩情深义重,却对阿栩的从前一无所知。

      箱子没有上锁,开合处的铁环扣被摩挲得光滑锃亮,想来阿栩经常使用,却也从来没对他提及。

      打开箱子,最先瞧见的是一沓墨迹印染的纸,有些边缘破损了,被人仔仔细细地粘好,再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里面。

      拳头厚的纸,竟全是他从前练字时留下的笔迹。

      商栩拿圣人名言给他临摹,人在跟前时,他尚能乖乖地抄,待他师父转过身,他便悄悄在大字的缝隙里写满“商栩”。

      偶尔被抓住,他还要辩解说,师父的名字好,横撇竖捺,样样都有。

      在白家时他就知道,这样好的宣纸并不便宜,总是密密麻麻写到再也写不下了才作罢。

      写过的纸除了生火起灶也没别的用途,他以为师父看过后就顺手扔进了柴房,却不想,一直被收在这。

      纸张之下堆放着许多小玩意儿,磨损的木剑,断裂的琴弦,陈旧的毛笔……或许这些物件都是重要之人相赠,即便再也用不上了,他也舍不得扔。

      再往下,揭开一层绒布,层层叠叠尽是书册,藏得年月久了,在烛火下愈发显得色泽泛黄。

      白游拿起一本,翻开才发现,所藏的并非书本,而是手记。

      商栩无论学武,抑或琴棋书画,每有进益,便将心得体会记录于册,经年累月,箱子里存放的手记竟有百余本之多。

      或许张鹤林曾对他说过,他是画影阁唯一的弟子,将来成为掌派,收授弟子,总不能弟子发问,做师父的却讲不明白。

      白游一页一页地翻看,发觉自己修习东曜武学时直如囫囵吞枣,好在过目不忘,进境极快,若遇阻碍,随时可以回顾温习,直至融会贯通、心领神会。

      商栩则不同,东曜武学中的重难之处皆被他一一记录,拆分、揉碎、吃透,日复一日地练习参悟,像刻在骨血里似的,应招接招俱成为本能,想忘都忘不掉。

      看过师父的手记,白游于东曜武学的理解又更进了一层。

      “别看了,笨得很。”

      他正专注出神,商栩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床下的秘密被发现,比起气恼,他眼中更多的是委屈与落寞。

      “师……阿栩,你醒了。”顶着母亲的身份,白游可以堂而皇之地唤他亲昵之名。

      商栩抬了抬手臂,木板牢牢固定着,稍稍动一动都十分艰难。

      “合山围快到了,我想……”

      “合山围?”

      距离下届合山围还有一年,白游察觉到异常,心中的猜测一步步被证实。

      商栩目光游离,祈求般地看了他一眼,又扫过房内,似在寻找什么。

      白游很快明白过来,他们每次分别时,阿栩就会露出这么不安的眼神。在遇见他之前的年月里,他靠什么驱逐不安?

      “给。”惠泽剑倚在床榻的另一头,白游拿过,递给商栩。

      双臂使不上力气,商栩接剑的时候,胳膊明显地坠了坠,他伸开手臂,努力地把惠泽抱进了怀里。

      像是被人欺负了好久的孩子,忽然得到了一颗糖,他微微笑着,甚至侧过脸,在惠泽剑柄上轻轻蹭了蹭。

      “师姐,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好。”

      “我练剑的时候,你别看。”

      ……

      他要练剑?

      浑身被缠裹的像个粽子,起不了身,走不了路,这些日子,擦身更衣都是趁他服了药,悄悄替他侍弄的,这要怎么练剑?

      何况他一旦执剑,催动内劲,便会发现丹田处空空如也,他又当如何面对?

      撞到白游紧张探询的目光,商栩偏过头,执拗地掀开被褥,挣扎着下床。

      见他一手执剑,一手撑着身体,腿一着地便痛得咬牙,白游不敢碰他,只得温言相劝:“阿栩,伤好了再练吧。”

      “来不及了,”商栩扶着床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额上冷汗直冒,“师姐说过,习武就是很苦的一件事,若吃不了苦,不如下山去,做个寻常人。”

      做个寻常人有什么不好?白游看着他苦苦挣扎,心疼如绞,恨不得就此抛下一切,带他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锄田煮茶,平平静静地过完余生。

      “你答应过我的,别看。”

      商栩屏息提剑,撑着墙往后院走,每走一步都要耗上许久,那些木板牢牢禁锢着他,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笨拙无力。

      白游跟着他,伸长手臂护着,却不敢靠太近,直到他看见商栩停下来,试图解开捆绑木板所用的布条。

      “你做什么?!”

      “太碍事了。”

      好不容易为他续筋易骨,这会儿拆掉木板便是功亏一篑。

      白游箭步上前,以巧劲击他手腕,接过坠落的惠泽,再将他两只手掌交叠并拢,按在自己胸前。仅是这样轻的力道,商栩亦撑不住,摇摇晃晃地跌入他怀中。

      “我怎么会……”他神色诧异,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白游垂着头,捂着那双难得捂热的手,他该怎么劝解他,如果母亲还在,母亲又会怎么安慰他?

      “我想再试试。”沉默半晌,商栩再度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时候练剑?!等你伤好了,有什么武功不能练?!你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吗?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伤害我吗?!”

      白游眼底泛红,想嘶声竭力地大吼,然而出口时,又敛了大半气息,满腔委屈换作无限酸楚。

      也许擅自恋慕师长本就是种罪过,不被师门允许,不被世俗认可,而今发生的种种,皆是对他贪得无厌的惩罚。

      “可是,来不及了……”商栩像是被他吓着了,吸吸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惠泽,“我不想输。”

      “输赢有那么重要吗?!”白游泄了气般倚在墙上,彼时他与萧闻歌切磋,各有胜负,他师父从未在乎过,为什么他自己却堪不破?

      商栩终于放弃了坚持,慢慢挪到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

      白游尝试着靠近他,每靠近一分,他便再往墙角缩一些,筋骨不能舒展,牵扯着伤口作痛,他却皱着眉,一言不发。

      “对不起。”眼前人的淡漠疏离刺的他心口发痛,白游一步步退到门边,生怕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你不是师姐,师姐不会说,输赢不重要。”商栩忽然开口。

      “那,我是谁?”白游急道,他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你走。”商栩冷冷吐出两个字。

      ……

      两三步的距离宛若一道天堑,他眼神复杂地盯住他,而商栩宁愿面对墙壁发呆,也不肯回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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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计正文55万字,有两个番外,3月内完结。 下本开现耽《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职场万人迷1v5 喜欢古耽的宝子看看预收吧《家主有病》感兴趣麻烦点个收,爱你们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