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13、驰援 他们利用阆

　　“爹！外面什么动静？！”邱壑听见不同寻常的响动，近来谷中似乎有些异常，而且越来越明显了。

　　邱雁书登上湛卢阁远眺，白昼将尽，黑云乍起，而异常声响正是从黑云尽头的矿坑处传来的。

　　听闻内劲练到至高至绝处，呼声若雷，走势若风，而这风雷之声刹那间蔚然成阵，远远听着都叫人心惊不已。

　　“裴应琮。”

　　邱雁书没有亲眼见过从禁地里活着出来的人，但听师父叶明皓说，奇石能使人内劲暴涨，亦能使人神志不清、备受其害。

　　多年前，裴应琮主动领下看守禁地这等没有油水的苦差，他以为这位旁系师弟的武功不如他们，便想着做些不难但极需耐心的事，好证明证明自己。

　　邱雁书对裴应琮一向信任，没想到，他还是监守自盗，动了禁地里的东西。

　　风雷声越来越近，沿坑壁修筑的木栈道“嘎吱”作响，几欲断裂，山林间的鸟儿惶恐乱飞，没来得及扑腾几下翅膀就被震死坠落。

　　“壑儿，跟我来！”邱雁书来不及深思，一把抓住邱壑手腕，带他来到平日如厕的地方。

　　“爹，带我来这干什么？”邱壑捂住鼻子，瓮声瓮气道，“臭死了。”

　　厕内空间狭小，踮踮脚就碰到了顶，两个大男人挤在里面，根本转不开身。何况还得给一个大号恭桶腾位置，挨着恭桶，气味就更难闻了。

　　邱雁书动作极快，分别搬动顶上、门栓、恭桶下的三处机关，“咔哒”一声，对侧墙壁缓缓移动，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毕竟两派都有擅使机关术的尊长，门中藏些机关密室也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什么人会把密室建在这种地方？

　　不等邱壑将几位前代尊长腹诽个遍，屁股上立刻挨了一记，让他连滚带爬跌进了密室中。

　　脸着地时，他听见他爹在门外说：“进去躲着别乱跑，我去找你林师叔！”

　　林归辞双腿断后，行走不便，邱雁书为了就近照顾他，将他接到湛卢阁来住。

　　林归辞虽有掌派之尊，实则因身体之故，未曾料理派中诸事，邱掌门却始终像侍奉兄长一样待他，经年累月，不辞劳苦，反叫他很过意不去。

　　“师弟，外面的声音……难道是……”阆仙从未苛待过裴应琮，林归辞不相信裴师弟会做出这种事。

　　“来不及多说，我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邱雁书急切地为他收拾东西。

　　当年林归辞与掌门之位错失交臂，却是师父是最为得意、最为喜爱的弟子。他或许对禁地的秘密有所耳闻，但定然不知湛卢阁内还有一条特殊的密道。

　　“再等等，今早有几名弟子跟着怀先生去了矿谷，他们还没回来……”林归辞忧心道。

　　“师兄，墨周也在外面。你们哪一个我都要救，这偌大阆仙，我来守。”邱雁书笃定道。

　　他推起林归辞的木轮椅，将其送入密室，而后取出一副盔甲模样的东西套到身上，提剑出了门。

　　腾空阁离矿谷较远，裴应琮及门下弟子常年看守禁地，因要轮班换值，所以不常住在腾空阁中。

　　邱雁书先至腾空阁，阁中空无一人，又运起轻功，匆忙赶往矿谷。

　　他想，如若裴应琮与此事无关，他自当拼尽全力将师弟救回；如若与他有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户。

　　赵芳续爬了两天一夜才攀至崖下，解开腰间绳索，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太累了，但不能停下来休息，她咬着牙，用力敲打着酸痛的筋肉，盼着封脉散的药效快些过去，她能用轻功赶至阆仙。

　　被裴应琮选为“器皿”的全是些资质相对平庸的阆仙弟子，邱掌门非根骨上佳者不留，使得这些弟子除了夜以继日的习武，还要时时担惊受怕，生怕在下一次考校或者合山围中落败，当场就会被赶出阆仙。

　　奇石给了他们深厚的内劲，也激发他们心中的仇恨。

　　他们对邱掌门的严于治下深恶痛绝，对崔墨周这类天赋上佳的同门深恶痛绝，对每一届合山围上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的东曜庭珏弟子深恶痛绝。

　　赵芳续甫至阆仙谷，就遇上三四个从矿坑爬上来的阆仙弟子，提剑向她攻来，她想要解释，却发现他们根本不听。

　　此时怎能和他们缠斗？崔师兄在哪里？邱掌门在哪里？阆仙到底发生了什么？

　　感觉到封脉散的效用正在消退，赵芳续尝试着运起轻功，一边往谷内跑，一边抄起地上的碎石，当做暗器打出去。

　　可惜她的内劲和力道远远不够将他们制服，至多让他们挥剑格挡，为自己挣得一瞬喘息之机。

　　“我跑不动了，怎么办，该怎么办？”

　　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去，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渐渐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赵芳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躬身拾起一截树枝，而后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他们。

　　她们庭珏一脉在合山围上对阵阆仙弟子，几乎从无败绩，若没有记错，眼前这几位都曾败在她与林芳存的剑下。

　　“看剑！”她大喝一声，改被动为主动，挺身驱前。

　　那几名弟子催动全身内劲，周遭天地变色，风云激荡，脆弱的树枝瞬间四分五裂，赵芳续还来不及撤手后退，便呕出口热血，倒在地上。

　　明晃晃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她，赵芳续绝望地闭上眼，而后数下剑刃交击的脆响掠过耳畔，她睁开眼，惊喜道：“崔师兄，孟师兄，白……白师弟？”

　　一别两载，白游的模样她快认不出，还有他手里那柄剑，剑身文字繁复，势如王者之威。

　　几人混斗在一处，赵芳续发现，这些阆仙弟子连崔墨周也不认，内劲附于剑刃，招招直指要害。

　　白游与孟旸见此情形，心中早已明白，这么多受山海令所害的弟子从矿谷涌出，那里一定藏着他们想找的东西。

　　“崔师兄，我林师姐被叶敬吾带走了，你……救救她……”赵芳续忍着眼泪，哀求道。

　　“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她了，你快些调息，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崔墨周劝慰道。

　　他的话语似乎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不仅让赵芳续镇静下来，其余几位也更沉下气，专心面对强敌。

　　被奇石催生的内劲过于霸道，孟旸、崔墨周愈战愈被牵制，只有白游勉强能够应对。

　　兮兮身在局外，凝着眉目，努力找寻破解之法：“胸前、颈骨、眉心……然后是……是脑后！”

　　三人闻声，白游以烈焰掌劲格开其余人，孟旸、崔墨周合攻其中一人，一面牵制游走，一面将其背后空门暴露于兮兮面前。

　　兮兮袖中银丝翻飞，缠上磁石，猛地掷出，击上那名弟子脑后，那弟子身形一震，动作慢了下来，没走上几步便扶着额头，踉跄着委倒于地。

　　他们如法炮制，解决了剩下几人，然而磁石仅有小小的一块，能发挥出的作用实在有限。

　　崔墨周附身查探几名师弟的情况，他们紧紧抱着头，神情痛苦，仿佛不仅刚与他们打了一场，身体内亦有两方势力拉扯交战。

　　“这石头有用？能否借给我看看？”崔墨周不认识兮兮，把她当成了并肩作战的队友。

　　“就这么一小片，还是从我爹的石甲上抠下来的。”兮兮将磁石片递给他。

　　白游见磁石击中脑后方有成效，与白兆之的情形不同：“那东西在他们的头颅里？”

　　兮兮摇头：“不在，他们有内劲，可以主动借助那石头修炼，没有被制成傀儡，就不用受皮肉之苦。”

　　白游仍是不解个中奥妙：“那破绽为何在脑后？

　　兮兮解释道：“我爹说，人难过的时候心口会疼，便误以为情思藏在心里头。实际上，人高兴、悲伤的情绪都藏在头颅里，所以南临部有个俗话儿，‘殉情莫坠崖，来生约相见’。”

　　南临部贵族与平民之间不能通婚，两人若真心相爱，会双双殉情赴死来反抗家族的逼迫。

　　俗语劝诫他们不要坠崖而死，因为摔伤了头颅，来生会忘记深爱的对方。

　　孟旸听到此处，心底黯然生寂。

　　他虽不信轮回转世之说，可一想到叶非郁脑后颅骨俱碎而亡，受了那么多苦楚，心里定是恨着他、怨着他的，若有来生，非郁不会再记得他了。

　　崔墨周凝视磁石片刻，又用指腹摩挲了半晌，这东西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七岁时学勘矿，在矿谷东一铲子西一铲子地乱挖，曾挖出些黝黑的石头。

　　他曾拿着石头献宝似的跑去找邱雁书，他师父却说让他从拿挖的埋哪儿去，一看材质就知道不适合铸剑，不要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这种磁石最集中的地方恰在矿谷深处的禁地之下，磁石与禁地里的东西相伴相生，可见世间诸多缘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阆仙遭此大变，各位，我必须去一趟矿谷禁地，找寻解救之法。”崔墨周抱拳。

　　“矿谷我去，你随他们，驰援东曜。”

　　众人回头，邱雁书掌门全副武装走到跟前，他身着黑盔黑甲，腰间悬剑，一派镇定自若。

　　“师父，想必矿谷深处已有埋伏，徒儿随你一同前往！”崔墨周道。

　　“不必。”邱雁书鲜少在徒儿面前如此威严坚定，“他们利用阆仙，目标却是东曜，你们尽快上山驰援！”

　　“邱掌门说得对！”封未平好不容易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事，大嚷着，“刚才好些人沿着山道杀上山去了，你们看见了吗？我们快回东曜，回去救萧闻歌！”

　　崔墨周本不放心他师父独自前往，但见他浑身包裹着黑漆漆的厚重盔甲，材质与兮兮手里的磁石相近。

　　想来师父有磁甲护身，不会受到那石头的影响，单论武功而言，裴掌派不是他的对手。

　　“师父，保重！”

　　“邱掌门，保重！”

　　众人齐齐向邱雁书作别，而后分兵两路，背道而行。

　　因担忧东曜的情况，封未平走在最前面，孟旸、白游紧随其后。

　　几位师兄脚力甚快，崔墨周一扭头，发现赵芳续落在后面，已然走不动了。

　　“来，师兄背你。”崔墨周蹲下，他经年习武，挑水担沙，有的是力气，背一个小姑娘上山又有何难？

　　赵芳续犹豫一瞬，终是老老实实攀上他的背，她自己可以做到的事，从不会依仗别人，可这一回，她真的太累了。

　　白生生的一双手垂到崔墨周眼前，上面伤痕遍布，看得出，都是被尖锐山石划出的血口。

　　崔墨周低声叹道：“傻丫头，你们庭珏都这么爱逞强的吗？”

　　“庭珏……就是给东曜挣脸面的嘛，知道我们厉害就行了，什么伤啊痛啊，别人才不想听。”

　　赵芳续累得闭上眼就能睡过去，可她记挂着林芳存，就不敢睡了。

　　她想，只要师姐好好的，她再累、受再多伤和再多委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