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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东门黄犬 ...

  •   军队弓弦紧绷,提刀随从们从阴影里杀出,护在众人面前。钱灵雨抬手拦住身后冲动的诸位乐官和百姓,又重复了一遍。

      “我看谁敢!”

      她穿着绿袍,踏上戏台高处,和骑着高头大马的郑则鸣两相逼视。

      “你很疑惑吧。为什么我带这么点人马就敢跟你杠。”

      钱灵雨两指一并,上指陆老先生和梅疏石,“你只瞧瞧,那是谁?”

      郑则鸣目力极佳,不屑一睨。

      只是这一睨,差点让他连人带马翻下去。

      高台上的是——龙原王和岭安王!

      追风三杰之一,北国律法的集大成者,工书定乾的天子近臣,封侯天府龙原锦城的李霈甫。

      梅疏石说大司寇去了龙原,莫非消息属实。那大司寇会否也在阵列之中?他心中存疑,擦亮眼睛,扫过阙门高台。

      像是印证他的猜测,钱灵雨捉起身下玉佩,“你再瞧瞧,本官手里的是什么玩意!”

      阴鱼佩,大司寇亲令。两朝元老,江太师不世之作。先帝南巡缙泽之仙玉,历七七四十九天雕琢而成,是受命于天,定国定邦之玉。

      世唯二传,阴阳曳尾,合则道法圆满,称之社稷。

      她是什么都没有,但她可以借势啊!借日南神必据我的拜谒之谕收揽民心,借这片土地诸侯王的虎狼威名,还有象征皇子身份的玉佩,帝子降兮陇洲,三管齐下,镇不住区区一足夔?

      玉佩荡的郑则鸣一晃神。神女声音脆爽,大快人心:“上头的赈灾粮两个月前就发下来了,郑大人办事不力啊。”

      天子犹让三分,好大的官威啊!!

      “大……大司寇和岭安王一起来收咱了!”军中有人颤声。

      这群亲兵没上过战场,恐惧如激浪湍流,瞬息滔天。

      “大司寇要压我一个赈灾的小官……,总得说服民众,我郑则鸣有罪不是?”

      “敢问我郑则鸣,何罪之有!”

      他扶刀高呼。白霜斜斜擦过,撞到甲胄上。

      地面结起薄薄的霜冻。死寂,无声淹没了阙门。

      没有谁会跳出来戳穿他,唇亡齿寒,最后溅自己满身腥。

      “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狂笑从马背上翻过,沉默一路的苏佑往下巴上一抹,抖擞着他那几根胡须,冀申一割之用。

      三蛟龙面色变幻莫测,精彩纷呈,郑则鸣的目光也如芒在背。

      他料到过苏佑会耍些滑头。邑宰眯起眼转头,估量这位最像自己的幕僚。

      “你这老滑头,我就知道,最后一刻你不会信我。”
      苏佑轻轻一笑,恭身新主跟前。

      这是一步通天棋。大人宝刀未老,苏某小小诚意,幸能与您当年使一样的路数。

      历历在目,几乎是一语成谶的。不,郑则鸣脑筋转得飞快,瞬间明悟过来。

      苏佑这只老鼠,早在阴沟里和别人做了交易!

      “钱大人既为苏某布好了戏,苏某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为大人斩杀这条恶夔。”他朗声道,“来人!”

      乐官身后,隐隐走出几道人,屏开人群,抬出一箱又一箱沉甸甸的宝物。

      “近年来,郑则鸣的私货都由小人护送。”又从身上,掏出一卷账簿,“钱大人,各处私库的地址,银两,苏某都记在里面了。”

      要让阙门高台上的旁观者也听得一清二楚。

      “堰是你派蒋为民炸的,次年监修,风岐也是你逼走的……他们都算错了,把死了人的事都怪在司空头上,金水镇七万多条人命,是在你头上担着!”他挥一挥袖,状若招魂,“民生不奉无德无能之神,诸位何不自解倒悬,镇杀恶夔!”

      “这么说,我们都错怪风司空了?”

      “住口!住口!住口!!”郑则鸣怒不可遏,“胡搅蛮缠!胡言乱语!听本官号令,将她二人就地镇压!”

      高台上,慢慢显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风岐。

      梅疏石瞥了他一眼,“今日之言,你可听清楚了?”

      “我听说钱司会给你写过信,你没有回。这不失为一次机会。”

      “……”

      风岐收起尖牙利嘴,手攥成拳,深深嵌入皮肉中,鲜血淋漓也没有回话。

      “那账册……那账册也有你钱灵雨的一份,字迹一相比对就是!你归顺岭安王,便以为前尘一笔勾销了吗!”

      高台下,贼心不死的郑则鸣还在疾呼。

      苏佑的口哨声带点破音,随意又轻佻。万马齐喑间,他的黑马闻声躁动,将大腹便便的枣红马踢翻在地。

      枣红马前足断裂,卧地不起。郑则鸣被踹倒,五指抠进地面,一步步地,还想往外爬。

      他拼命咽着血沫,嘴中念念有词,“钱灵雨……风光无限又如何,今日之……我,便是明……之……你!”

      污血缓慢地洇红白雪,霜花落在身上,轻飘飘止去郑则鸣浑身的疼痛。

      人群擦袍而过,涌进阙门。钱灵雨垂下眸子,扶上被撞到的肩膀。

      昭明十年秋,郑则鸣死于阙门动乱。民众争相破城,分其肢而食之。

      恶寒的、刺骨的冷意蹿上来。不知是为面前血腥的惨状,还是古代本就吃人的世道。

      上吃下,下吃上,礼崩乐坏,无人教导,和山中野兽无异。

      她冷冷观着,一如既往地旁观,没有上前,也没有动手呵斥,面上更无悲喜惊惧的神色,试图平静地、迅速地接受事实。

      然后,她拨开人群,跑到一条不起眼的小道上,呕了出来。

      飞霜划过脸颊,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了,像是天上的神仙,无言垂眸人间事,为这场征讨裹上银素,也为这罪大恶极之人披上安息的衾被。

      为防止人群继续躁动,苏佑率先割下郑则鸣的头颅,颈上血液喷薄而出。他挽起袖子,抓起郑则鸣的头发提在手中。

      “诸位知道,苏某作为溪下四龙之一,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他自顾自地回答:“是模仿。模仿人的行为,模仿人的声调,包括模仿人的字迹。”

      “真叫我恨透了他。一说起那账册,天寒地冻的为他抄了那么多,最后还将我这唯一的功劳让渡给了司会府的大人。”他眼中恨色浓郁,让人无法不选择相信,“如此苏某,岂不太无用了些。”

      “我也是说,我家大人远在东岭,怎么会和郑则鸣这种人渣有联系。”郎中拍了拍头。

      尤琴瞧了一圈,皱眉道:“你家大人呢?怎么不见身影?”

      城墙上跑下一个小兵,递过纸信。钱灵雨揭开对折的信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处理完,到仙游县一聚。

      “本官知道了。”

      梅疏石是隐着身份来的。看见他纯属巧合,用他吓唬郑则鸣更是临时起意。

      她手上的棋子太少了,不得不兵行险招,几乎是用命去赌。苏佑反不反水,看的还是最后势在谁手。岭安王的出现,才是为这一局划定胜败的关键。

      要说为金水镇百姓惨状舍生取义,她倒也没那颗菩萨心,为旁人不要命。

      她不得不赌。摆了戏台子坐实神女身份,是为保命。杀郑则鸣,也为保命。

      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有了新的思考。她不能只对自己狠,对别人也要狠得下心才行。

      昔日丞相李斯临死有悔,就要被腰斩咸阳。行刑前,他说,多希望和儿子回到过去,牵着黄犬去打猎啊。
      钱灵雨不能理解他的反悔。如果没有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一定会消失在战火里,家破人亡,被大秦的铁骑踏破。
      命运惟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她宁可在往上爬的过程中死去,也不愿在委曲求全中苟且亡命。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走投无路的人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话。古往今来,那么多贪官污吏善终。这些事她通通没做过,凭什么她要认钱隐迢做的错事,凭什么她不能活?

      她要活着。
      她想活着。

      天意偏弄人,但无论钱隐迢是否和税案有关,她都会做好后手准备。就像把陇洲一行当做梅疏石对自己的试炼一样。

      结局一定会是她赌赢。

      “大人?大人……?”

      钱灵雨回神,侧目问道:“怎么?”

      郎中挠了挠头,现场一片狼藉,他和其他人一起望着钱灵雨:“这里您的官儿最大,要不……您发发话,接下来咋整?”

      哦。收拾残局。钱灵雨点点头。身后漂亮的新军,威风凛凛。

      “苏佑,我要你的马。”

      苏佑并不多问,只是照做。郑则鸣的枣红马蹄子翻了,活不长。她没骑过,心里紧张又刺激。

      玄色的马儿绕着尾巴,心情畅快。钱灵雨摸了摸马背,想像电视剧里咻地潇洒上马。

      一踩马镫,那黑马就往后退,不让她这个没骑过的随意上。它嬉笑着绕苏佑跑了一圈,看主人面色严肃,才耷拉着尾巴,慢慢走到钱灵雨面前。

      越好的马,越是有性子的。她知道这一点。摸了摸马儿的鬃毛,今日非上不可。

      她说过,这场戏是要有惊无险地演完的。乐官们配合的很好,苏佑也很好,这匹马也合该听话。

      于是再一拧眉,攀上马镫,轻如飞燕地旋身上马,一气呵成。

      成了?——视线霍然清明。

      白衣执过缰绳,郎中眉开眼笑地叫着公子。狐裘贴着她的后心,他的下颌磨过她的耳廓,将人牢牢圈进怀里。

      凛冽的寒风被他阻住,入目只有一片雪色。人冷冰冰的,却不像翠青是冷血动物,暖乎乎的。

      是他将她带上来的。是李涉。

      这个人……钱灵雨心下一沉。

      黑马欢叫着撒开前蹄奔腾。幅度陡然抬高,钱灵雨没骑过马,望着油光满面的马脖子,不知从哪儿下爪。她下意识扭头扎进李涉怀里,闭上眼睛,死死环着他的腰,好像这样才安全些。

      李涉微微侧目,问道:“怕么?”

      钱灵雨的心情在“怕死了”和“好丢脸”之间来回摇摆,咬着牙,没自取其辱地吭声。

      待到马儿恢复四足踏地,她揪着马脖子上的鬃毛,报复性地狠狠一拽,赫然转过眸子,嘁了声:“……怕个屁。”

      这个人。她一开始还挺讨厌的。

      想到二人南书阁不太愉快的夜遇,钱灵雨挑起一边眉毛,嚷嚷道:“也可以换个人。这是苏佑的马,让苏佑带本官骑。”

      “抓这里。”她的手被迫放在鞍头,听到头顶又落下一句,“大人抱我,我们都会重心不稳的。”自始至终都不回应她刚刚的问题。

      就不能在底下当个马夫,或者安排她坐到马车上去?

      明明大多数时候,他可以选择不那么亲近的方式。

      到底谁钓谁,一开始还很清楚的攻势,现在,她倒有些握不住了。

      “司会大人……”

      底下的人还等着吩咐。

      难道,她真喜欢上李涉了?
      喜欢上这个可能是来杀自己的北国大司寇?

      不能再想。

      钱灵雨甩掉脑子里的想法,端正容色:“郑则鸣已死。诸位不必忧心。敢问诸位将士,可愿随本官往金水镇赈灾!”

      “愿随神女,济弱扶倾。”苏佑垂首抱拳,这一句的分量却不轻。

      余下三龙心照不宣,皆异口同声:“愿随神女,济弱扶倾!”

      “愿随神女,济弱扶倾!”
      “愿随神女,济弱扶倾!”
      “愿随神女,济弱扶倾!”
      口号迅速在队伍炸开,一声比一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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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评论! 本文大纲整理完毕,绝不弃坑。 求收藏求评论,攒攒存稿苟榜单,苟不到就直接更。
    ……(全显)